李飛和趙凱癱坐在樓梯上，半天沒緩過神來。
顧衍一靠在借閱台旁邊，胸口劇烈起伏著。破元指耗盡了他全部的體力，眼前一陣陣發黑，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沒有坐下，隻是用手撐著借閱台的邊緣，慢慢地調整著呼吸。額頭上沁出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剛才那一指，如果偏了半寸，或者魏長河的內勁防護再厚一層，倒下的就是他。
《凡胎淬體訣》隻修煉了七天，這具身體的底子終究還是太差了。如果肉身能再強上哪怕一成，破元指的威力就能翻倍，魏長河就不是喉嚨發麻那麽簡單了。顧衍一在心裏默默計算著——按照目前的進度，至少還需要十天才能完成第一階段的淬體。
十天。魏長河背後的那個“老闆”，會給他十天時間嗎？
“老顧。”李飛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。李飛扶著樓梯扶手站起來，雙腿還在打顫，臉色白得像紙一樣，但眼神已經變了。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他看著顧衍一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麽，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。
趙凱也跟著站了起來。他攥著甩棍的手還在抖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
顧衍一知道他們在想什麽。一個普通的大一新生，剛出院沒幾天，先是放倒了跆拳道社三個人，現在又擊退了一個練家子。換成誰都會覺得不正常。但他不打算解釋，至少不是現在。有些事情，解釋不如不解釋。
“我上去一趟。”顧衍一鬆開借閱台，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“你還要上去？”李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，“你剛才差點——”
“差點，就是沒差。”
顧衍一腳步不停，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。李飛和趙凱對視一眼，咬了咬牙跟了上去。他們算是看明白了，跟這個人講道理根本沒用。既然攔不住，那就跟著，真要再出什麽事，也好有個照應。
顧衍一回到曆史與文化區域。書架還是剛才的樣子，一本本古籍靜靜地立在架子上，散發著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在書架之間投下長長的光影。
他走到最裏麵那排書架前，蹲下身。
書架最底層，一本落滿灰塵的舊書靜靜躺在那裏。封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，邊角捲起，書脊上隱約可見三個字——《源星考》。剛才他還沒來得及翻開這本書，就被窗外的引擎聲打斷了。
顧衍一將那本書抽了出來。
封麵上除了《源星考》三個字之外，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，是作者的名字——林北河。書很舊，紙張泛黃，邊緣有些地方已經脆得輕輕一碰就會掉渣。但書脊的裝訂線還算完整，說明被翻閱的次數並不多。
他翻到扉頁。
上麵有一行手寫的日期——一九九七年三月。字跡是鋼筆寫的，墨水已經褪成了深褐色。日期下麵還有一個印章，印文是“江城大學圖書館藏”，章印模糊，邊緣洇開了一圈油墨。
二十多年前的書。比他的年齡都大。
顧衍一翻開第一頁。
“源星者，萬法之源也。”
第一句話就讓他瞳孔微縮。他靠在書架上，一頁一頁地翻下去。圖書館裏安靜極了，隻有偶爾傳來的翻書聲和遠處管理員整理書籍的動靜。李飛和趙凱坐在不遠處的桌子旁，一個盯著手機發呆，一個抱著甩棍打瞌睡。
書中的記載越來越驚人。
上古時期，藍星被稱為“源星”，是整個修真文明的發源地之一。那時候靈氣充沛，修真者遍佈天下，化神合體比比皆是，渡劫大乘也不罕見。昆侖、秦嶺、天山、蓬萊，皆是當時的修真聖地。有大能者飛天遁地，移山填海。有宗門橫跨萬裏，門徒數以萬計。
後世不知其詳，以為神話傳說，殊不知皆為信史。
顧衍一翻到第四章，標題是“天地大劫考”。
這一章詳細記載了源星修真文明衰落的原因。大約在距今五千年前，源星發生了一場被稱為“天地大劫”的變故。書中沒有明確說明大劫的具體原因，隻用了一段含糊的描述——“天傾西北，地陷東南。靈脈斷絕，仙路崩塌。”大劫之後，源星的靈脈斷裂，靈氣如開閘之水般流失，短短數百年間便稀薄到了無法支撐正常修真的程度。
殘存的修真者麵臨一個選擇——離開源星，或者適應末法時代。
大部分人選擇了離開。他們通過殘存的傳送陣，前往了其他星域，在更廣闊的修真界中延續傳承。這就是為什麽仙界中有那麽多來自不同星域的修真者，而“源星”這個名字，卻漸漸被人遺忘。少數留下來的人，創造了一套替代體係——古武。
不需要靈根，不需要靈氣。隻需打熬筋骨，將天地之氣以蠻力納入體內，煉化為內勁。雖然威力遠不如修真，但勝在門檻低，凡人皆可修煉。這便是古武的起源。
顧衍一翻到倒數第二章，標題是“源星現狀考”。
這一章的內容明顯比前麵簡略，像是作者沒有來得及完成。林北河在文中提到，他花費了十年的時間，踏遍華夏各地，考察可能與上古修真文明有關的古跡。其中有三處最為可疑——一在昆侖，一在秦嶺，一在……
後麵的一頁被撕掉了。
撕裂的痕跡參差不齊，紙張的邊緣已經老化發脆，泛黃的程度比前後頁都要深。說明這一頁是在很多年前就被撕掉的，不是最近的事。
顧衍一用手指摸了摸那處斷口。紙張纖維斷裂的方向是從上往下，說明撕的人是捏住頁角，用力向下一扯。幹脆利落，沒有猶豫。
誰撕的？為什麽要撕？第三處遺跡到底在哪裏？
他翻到封底，發現這本書沒有出版社，沒有書號，也沒有定價。扉頁上的圖書館印章是唯一的身份標識。這是一本自印的書，可能是作者自己掏錢印了一批，然後送到了各地的圖書館或者送給朋友。
顧衍一合上書，閉上眼睛。
資訊太多，需要消化。
源星。天地大劫。靈脈斷裂。古武起源。三處遺跡。
這些線索像一顆顆珠子，散落在腦海裏，中間缺了一根線。那根線，就在被撕掉的那一頁上。林北河是誰？他為什麽要自印這本書？被撕掉的那一頁寫了什麽？第三處遺跡在哪裏？他花了十年考察古跡，最後去了哪裏？
顧衍一睜開眼，將《源星考》放回書架。
他走到管理員麵前。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，正在用電腦整理書目，看到他過來，抬起頭來，眼神裏帶著一絲警惕。剛才大廳裏的動靜她雖然沒有親眼看到，但肯定聽說了。
“我想查一本書的資訊。”顧衍一說。
“什麽書？”
“《源星考》，作者林北河。書架上的那一本沒有錄入係統。”
管理員在電腦上敲了幾下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確實沒有錄入。可能是以前某位老師或者校外人士捐贈的，沒有走正規的編目流程。這種情況偶爾會有，一般都是放在曆史區角落裏，也沒人借。”
“能不能查到這本書是什麽時候入館的？”
管理員又敲了幾下鍵盤，搖了搖頭：“沒有記錄。如果是捐贈的，可能會有手寫的登記表，但二十多年前的東西，紙質表格早就不知道堆在哪個倉庫裏了。”
顧衍一點了點頭，道了聲謝，轉身走回曆史區。
李飛趴在桌上睡著了，口水流了一灘。趙凱抱著甩棍，腦袋一點一點地釣魚。顧衍一沒有叫醒他們，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，將《源星考》從書架上抽出來，翻到作者簡介那一頁。
林北河，生於一九五二年，江城人。畢業於北京大學曆史係，後留校任教。研究方向為先秦史與中國上古神話。一九八五年因病離職，此後行蹤不詳。
簡介很短，隻有寥寥數行。沒有照片，沒有著作列表，沒有學術成果介紹。對於一個北大曆史係的教師來說，這太簡略了。
顧衍一盯著“此後行蹤不詳”這六個字，目光微微凝住。一九八五年因病離職，一九九七年自印了這本書。中間的十二年，他在做什麽？“行蹤不詳”——是單純的離職隱居，還是發生了什麽？一個研究上古神話的曆史學者，為什麽會寫出這樣一本書？
他忽然想到什麽，起身走到管理員麵前，又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請問，館裏還有沒有林北河的其他著作？”
管理員在係統裏搜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：“沒有。隻有這一本，而且還沒有錄入。”
顧衍一道了謝，回到座位上。
線索斷了。
但他並不著急。二十多年前的舊書，既然能出現在江城大學的圖書館裏，就說明林北河和江城大學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係。可能是他本人捐贈的，也可能是他的朋友、學生代為捐贈。不管是哪種情況，這條線索都還有繼續追蹤的價值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顧衍一合上書，將它放回書架最底層的角落。那本書靜靜躺在那裏，封麵上落滿了灰塵，書脊上的三個字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暗淡的金光。他將這本書的位置記在心裏，然後叫醒了李飛和趙凱。
“走了。”
李飛迷迷糊糊地抬起頭，嘴角還掛著口水：“啊？打完了？”
“打完了。”
三個人走出圖書館。晚風迎麵吹來，帶著食堂飯菜的香氣。顧衍一走在最前麵，步伐不快，腦子裏還在消化《源星考》中的資訊。源星是修真發源地，天地大劫導致靈氣枯竭，古武是修真的替代品，林北河考察了三處遺跡，其中兩處是昆侖和秦嶺，第三處被撕掉了。
這些資訊拚在一起，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但這個輪廓中間缺了太多塊拚圖，缺的那一塊，就在被撕掉的那一頁上。而撕掉那一頁的人，不管是誰，都不想讓後來者看到上麵的內容。
回到宿舍後，顧衍一坐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體內的氣血已經平複下來，但體力的虧空不是一時半會能補回來的。他默默運轉《凡胎淬體訣》，引導氣血沿著經脈緩慢執行。每一次迴圈都在填補破元指造成的透支，每一圈流轉都在修複肉身的細微損傷。
窗外，江城大學的晚鍾聲隱隱傳來。
他的意識漸漸沉入半睡半醒的修煉狀態。腦海中，《源星考》的文字一頁頁翻過——源星者，萬法之源也……天傾西北，地陷東南……一在昆侖，一在秦嶺，一在……
被撕掉的那一頁，到底寫了什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