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顧衍一又去了圖書館。
李飛這次沒有跟著,昨天在圖書館大廳那一幕把他的膽子嚇破了一半,說這幾天要“苟在宿舍回回血”。趙凱倒是想跟來,被李飛一把拽住了,說你去了也是添亂,還不如在宿舍打排位。顧衍一獨自走進圖書館大廳,前台的管理員看了他一眼,認出他是昨天那個引發騷動的學生,眼神有些複雜,但沒有說什麽。
他徑直走向曆史與文化區域。
清晨的圖書館人很少,書架之間空空蕩蕩,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,在空氣中切出一道道光柱。細微的灰塵在光柱裏緩緩飄浮,像極了仙界那些懸浮在虛空中的星塵。《源星考》還躺在昨天那個位置,書架最底層,落滿灰塵的角落。顧衍一蹲下身將書抽出來,這一次他沒有站著翻閱,而是拿著書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前坐下。
他翻到第四章“天地大劫考”,昨天隻看了一個大概,今天需要逐字逐句地細讀。
“天傾西北,地陷東南。靈脈斷絕,仙路崩塌。”這十六個字是全書關於天地大劫最核心的描述,但林北河沒有解釋這句話的出處,也沒有展開論述。顧衍一反複讀了三遍,目光落在“天傾西北”四個字上。在修真界的古老傳說中,有一場被稱為“天傾之戰”的曠世大戰,據說那一戰打碎了仙界的一方天域,無數星辰隕落,虛空碎裂,參戰的大能幾乎全部隕落。
但那是仙界的傳說,和源星的天地大劫有什麽關係?
他繼續往後翻。第六章“古武源流考”詳細記載了古武體係的誕生過程。末法時代來臨後,留在源星的修真者麵臨一個根本性的困境——沒有靈氣,就無法修煉。化神以上的大能還能憑借自身儲存的仙元支撐一段時間,但金丹以下的修士,在靈氣斷絕的那一刻,就成了無水之魚。他們在短短數百年內相繼隕落,修真傳承幾乎斷絕。
殘存的人中,有一位被稱為“武祖”的人物站了出來。他的真實姓名已不可考,林北河在書中推測,此人可能是某個宗門的外門弟子,修為不高,但精通凡間武學。他將修真界的淬體功法和凡間武學融為一體,創造出了一套不需要靈氣也能修煉的體係——古武。
不需要靈根,不需要引氣入體。隻需打熬筋骨,淬煉肉身,將天地間殘存的微弱之氣以蠻力納入體內,煉化為內勁。雖然威力遠不如修真,但勝在門檻低,凡人皆可修煉。武祖將這套體係傳給了源星上殘存的凡人,從此古武開枝散葉,延續至今。
顧衍一翻到倒數第二章“源星現狀考”。這一章的內容比前麵幾章都要簡略,很多地方隻有提綱式的短句,像是作者還沒有來得及展開。林北河在開篇寫道:“餘遍曆華夏十載,考據上古遺跡二十餘處,其中三處最為可疑,疑似與天地大劫有關。”
第一處,昆侖。書中記載,昆侖山脈深處有一處被稱為“死亡穀”的區域,當地人又稱“地獄之門”。穀中磁場異常,雷暴頻繁,任何電子裝置進入都會失靈。林北河曾試圖進入,但被當地牧民攔下,說那是“神山禁地”,擅入者必遭天譴。他在穀口考察了三日,發現穀中的磁場波動並非自然形成,而是某種人為陣法殘留的能量場。
“陣法。”顧衍一的手指在這兩個字上停住了。一個現代學者,能認出那是陣法,說明林北河絕非普通的曆史研究者。他要麽接觸過古武界的核心傳承,要麽本身就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。
第二處,秦嶺。書中記載,秦嶺山脈中有一處地下溶洞,洞口被巨石封死,石上刻有古篆,林北河翻譯出了其中一部分——“鎮魔於此,永世不出”。他在洞口做了標記便離開了,書中沒有記載他是否進入過溶洞。
第三處,被撕掉了。
顧衍一看著那道撕裂的痕跡,忽然注意到一個昨天忽略的細節。被撕掉的那一頁後麵,緊跟著的一頁上,有一行淡淡的字跡——是複寫紙留下的印痕。有人在這本書上寫過字,用的是複寫紙,力道很重,透過複寫紙在第一頁上留下了凹痕。
他將那一頁舉到陽光下,側著光看。凹痕很淺,二十多年的時間讓紙張的纖維回彈了不少,但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的輪廓。
“……第三處在……江城……”
顧衍一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江城。
第三處遺跡,在江城。
他放下書,目光透過落地窗望向校園。江城大學,就坐落在江城市。林北河的書出現在江城大學的圖書館裏,不是偶然。他是專門把書送到這裏的,或者說,他寫這本書,本來就是留給江城大學的人看的。而撕掉的那一頁,記載的第三處遺跡,就在江城。
顧衍一將書合上,起身走到管理員麵前。
“我想再問一下關於《源星考》的事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語氣比昨天認真了許多,“這本書是什麽時候入館的,有沒有任何記錄?哪怕不是電腦裏的,手寫的也行。”
管理員看了他一眼。昨天這個學生就來問過,她當時沒有太在意,隻當是哪個對冷門古籍感興趣的曆史係學生。但今天他又來了,而且眼神比昨天更加認真。她猶豫了一下,彎腰從櫃台下麵拿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資料夾。
“這是以前的手工登記本,九幾年的。電腦係統是二零零零年之後才上的,之前的書目有些錄入了,有些沒錄。”她把資料夾推到顧衍一麵前,“你自己翻吧,別弄亂了。”
顧衍一道了謝,翻開資料夾。紙張已經泛黃,邊緣捲起,油墨的字跡有些褪色。登記表是按日期排列的,每一行記錄著一本書的入館資訊——書名、作者、捐贈人、入館日期。他一頁一頁地往後翻,手指在泛黃的紙麵上緩慢移動。
一九九五年。一九九六年。一九九七年四月。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《源星考》,林北河著。捐贈人:林北河。入館日期: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日。備注:作者親贈,共一冊。”
捐贈人是林北河自己。他親自把這本書送到了江城大學的圖書館。備注欄裏還有一行小字,字跡比前麵的更潦草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——“林北河,原北京大學曆史係副教授,一九八五年離職,現居江城市青山區。”
顧衍一抬起頭。青山區,那是江城市的一個老城區,離江城大學不到十公裏。一九九七年,林北河就住在那裏。他親自把書送到江城大學圖書館,在扉頁上寫下了日期,然後離開。二十多年過去了,如果他還在世,現在應該已經七十多歲了。
顧衍一將登記本合上,還給管理員。
“多謝。”
他回到書架前,將《源星考》從桌上拿起來,翻到最後一頁。那裏有一行之前被他忽略的小字,是作者的後記——“此書所述,皆為信史。信者自信,疑者自疑。餘著此書,隻為留一份記錄。若後世有緣人得之,當知源星之秘,遠不止此。”
若後世有緣人得之,當知源星之秘,遠不止此。
顧衍一將書輕輕合上。
林北河知道有人會來找這本書。他寫下這本書,親自送到江城大學的圖書館,在扉頁上留下日期,在最後一頁留下後記。他等著有人能發現書中的秘密,找到被撕掉的那一頁,找到江城的第三處遺跡。
這個人,等到了。
顧衍一將《源星考》放回書架最底層的角落。那本書靜靜躺在那裏,封麵上落滿灰塵,書脊上的三個字在陽光中泛著暗淡的金光。他沒有把它借走,這本書在這裏躺了二十多年,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。
走出圖書館時,陽光正盛。
顧衍一站在台階上,眯起眼睛看著這座校園。江城大學,一九九七年,林北河親自將《源星考》送到了這裏。為什麽是江城大學?第三處遺跡在江城的什麽地方?林北河現在還在不在青山區?
這些問題沒有答案。但至少,線索沒有斷。
他邁步走下台階,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。身後,圖書館的落地窗反射著午後的陽光,像一麵巨大的鏡子。曆史與文化區域最底層的那排書架上,《源星考》靜靜躺著,封麵上的灰塵被手指抹去了幾道痕跡。
那是二十多年來,第一次有人認真翻閱這本書留下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