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衍一在宿舍裏躺了兩天,說是躺,其實大半時間都在運轉《凡胎淬體訣》。
氣血沿著經脈一圈圈地執行,每一次迴圈都在洗刷經脈內壁附著的雜質。到第二天傍晚的時候,他已經能下床自由走動,麵色也紅潤了不少。
李飛嘖嘖稱奇,說他是屬蟑螂的,恢複力驚人。
第三天早上,他做了一個決定——去上課。
原身是計算機係大一的學生,住院期間落下了將近兩周的課程,按照學校的規定,再不去就要被輔導員約談了。他換上原身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深灰色T恤,將桌上的課本塞進書包。
課本是嶄新的,除了第一頁寫著名字,其餘地方幹幹淨淨,連翻過的痕跡都沒有。
李飛叼著牙刷從衛生間探出頭,滿嘴泡沫地問:“你真要去?不再休息兩天?”
顧衍一答了句“不用”,便拉上了書包拉鏈。
李飛飛快地漱了口,抓起自己的書包跟上來,嘴裏唸叨著“等等我,一起走,你剛出院我得看著你”。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宿舍樓。
上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校園裏,林蔭道上已經有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向教學樓。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身旁掠過,車鈴叮當作響。有人抱著課本小跑著趕路,嘴裏還叼著包子。
遠處操場上傳來晨練的口號聲,整齊而有力。
顧衍一的目光從這些場景上一一掃過,心中泛起一絲陌生的感觸。這就是凡人的校園,平凡、喧鬧,卻充滿了他在仙界從未見過的生機。
“今天第一節是老周的課。”李飛湊過來壓低聲音,“你兩周沒來,他上節課點名的時候專門問了你,我說你見義勇為受了傷,他才沒記曠課。不過他那個人嘴碎,喜歡拿學生開涮,你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顧衍一點點頭,老周全名周建國,計算機係副教授,五十多歲,教學認真,就是嘴有點損。
教學樓是一棟六層的灰色建築,兩人走樓梯爬上四樓,拐進走廊盡頭的階梯教室。
教室裏已經坐了將近一半的人。
顧衍一踏進教室的那一刻,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。有驚訝的,有好奇的,也有帶著幾分玩味的。
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。
“那不是顧衍一嗎?他出院了?”
“聽說為蘇小小捱了一板磚,差點死了。”
“就他?追蘇小小?也不照照鏡子。”
“不過勇氣可嘉,換我我可不敢。”
顧衍一麵不改色,跟著李飛走到後排坐下。這些議論他在原身的記憶中早就領教過了——一個內向寡言、成績平平的男生暗戀校花,本來就是容易被當成笑柄的組合。
他不在意。
“別理他們,一群嘴炮。”李飛小聲說著,遞過來一瓶礦泉水。
顧衍一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,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。
門口又進來幾個人。
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,穿著名牌運動服,走路帶風,身後跟著兩三個跟班,呈眾星捧月之勢。正是跆拳道社社長、蘇小小的追求者之一——周明。
顧衍一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,沒有停留。
但周明的目光卻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那一瞬間,周明的眼神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帶著審視的冷意。他盯了顧衍一好幾秒,然後像是看到什麽不值一提的東西一樣移開視線,帶著跟班走到前排坐下。
“他看你了,眼神不對。”李飛壓低聲音。
顧衍一放下礦泉水瓶,語氣平淡地應了一個字:“嗯。”
李飛急了:“你就一個‘嗯’?那可是周明!你為蘇小小挨板磚的事他肯定覺得丟了麵子。”
顧衍一沒有再解釋,隻是說了句“盯上就盯上吧”。
李飛張了張嘴,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。他發現自從老顧醒來之後,整個人就像換了芯子,以前那個遇事緊張的室友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天塌下來都不會皺眉頭的陌生人。
上課鈴響了。
周建國踩著鈴聲走進教室,花白的頭發,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。他把保溫杯往講台上一放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停在了最後一排。
“喲,顧衍一。”
全班的視線再次聚焦過來。
顧衍一站起來應了聲“周老師”。
周建國推了推眼鏡,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:“聽說你英雄救美去了?腦袋好利索了?”
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建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,“英雄救美是好事,但功課落下了也得補,回頭找同學借筆記抄一抄,期中要檢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顧衍一重新坐下。周建國翻開課本開始講課,他聽了一會兒,翻開自己的課本從第一頁開始看起。
兩節課的時間很快過去。
下課鈴響起時,顧衍一已經翻完了半本教材。仙王級別的神魂雖然隻剩一縷殘魂,但過目不忘的能力還是保留了下來。
“走吧,去食堂。”李飛收拾書包。
兩人起身走出教室。走廊裏人來人往,顧衍一跟著人流往樓梯口走,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側頭看去。
走廊另一端,蘇小小正站在那裏。
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,長發披肩,手裏抱著兩本書。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蘇小小的腳步停了一瞬,眼神複雜,有愧疚也有關切。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,但身旁的女生拉了她一把,低聲說了句“別過去,人多眼雜”。
蘇小小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然後她低下了頭,跟著室友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。自始至終,沒有說一句話。
“嘖。”李飛搖了搖頭,“守了你兩天,真碰麵了反倒不敢說話了。”
顧衍一沒有回答。他看著蘇小小離去的背影,目光平靜。片刻後收回目光說了句“走了,吃飯”,便轉身下樓。
食堂裏人聲鼎沸。
李飛拉著顧衍一排了十分鍾的隊,打了兩份套餐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趙凱不知道從哪冒出來,端著一碗牛肉麵湊了過來。
“老周沒為難你吧?”趙凱吸溜著麵條問。
“沒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趙凱鬆了口氣,又絮叨起住院期間學校裏的傳言。李飛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吃麵,趙凱便訕訕地低下了頭。
顧衍一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慢慢嚼著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食堂裏的人群。
幾百個學生,絕大多數都隻是普通人,氣血執行緩慢而平淡。
但有一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一個坐在門口位置的男生,穿著黑色運動服,寸頭,體格健壯。他的呼吸節奏與常人不同——每一次呼吸都比普通人更長更深,而且帶著某種特定的韻律。
顧衍一微微眯起眼睛。這個人,在主動吸收天地之氣。不是修真者的吐納之法,但也絕非普通人。
他收回目光,沒有多看。
吃完飯後三人走出食堂。李飛說下午沒課要回宿舍補覺,趙凱說要去網咖打排位。兩人問顧衍一去不去,他說想一個人在校園裏走走。
“剛出院別走太久。”李飛囑咐了一句,便和趙凱一起走了。
顧衍一獨自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,初夏的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。
他的腳步不快,每一步都在感受著這具身體的變化。經過三天的淬體,氣血執行已經順暢了許多,體力也恢複到了正常人的水準。但這還不夠,想要重塑靈根至少需要將肉身淬煉到凡胎巔峰,以目前的進度配合《凡胎淬體訣》,大約還需要一個月。
正想著,前方的路被人擋住了。
三個男生站在林蔭道正中間,為首的正是周明。他換了一身衣服,但那張跋扈的臉一眼就能認出來。身後兩個跟班一左一右抱著胳膊,目光不善地盯著顧衍一。
路過的學生紛紛繞道,沒有人敢靠近。
顧衍一停下腳步。
周明上下打量著他,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:“顧衍一是吧?出院了?恢複得挺快。”
顧衍一沒有說話,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。
周明往前走了兩步,居高臨下地說:“別緊張,我就是來打個招呼。蘇小小的事我聽說了,你挺有勇氣的,一個連跆拳道都沒練過的菜鳥敢衝上去跟幾個混混動手。”
他頓了頓,笑容收了起來,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顧衍一的胸口。
“不過,勇氣歸勇氣。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——蘇小小我追了一年,你捱了一板磚,不代表她就是你的了。明白嗎?”
顧衍一低頭看了看那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。
那一瞬間,他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。三萬年的仙王生涯,從來沒有人敢用手指點著他的胸口說話。上一個這麽做的,是赤霄仙王麾下的一名仙君,那人後來在虛空中跪了整整百年。
但他沒有發作。現在的他隻是一名剛出院的大一新生,體內連一絲靈氣都沒有。
他抬起眼看向周明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任何情緒。
周明的笑容卻僵了一瞬。
不知道為什麽,被這雙眼睛看著,他忽然有一種被什麽東西盯上的錯覺,後背微微發涼。錯覺,一定是錯覺。一個剛出院的書呆子,能有什麽威脅。
周明收回手指,恢複了那副居高臨下的表情:“今天就是打個招呼。改天我請你吃飯,好好認識認識。”
說完帶著兩個跟班轉身就走。
“周明。”
顧衍一忽然開口。
周明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。顧衍一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下次用手指點我的時候,想清楚後果。”
說完,他轉身走向了另一條路,步伐不快,卻穩得像一座移動的山。
周明站在原地,臉色陰晴不定。
一個跟班湊上來剛要開口,便被周明一聲“閉嘴”喝住。他盯著顧衍一離去的方向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他追蘇小小追了一年,整個江城大學誰不知道?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大一新生,捱了一板磚就想當英雄,還敢反過來威脅他?
“周哥,要不要找幾個人……”另一個跟班比了個手勢。
“不急。”周明冷笑一聲,“他不是剛出院嗎?讓他再養幾天。等他養好了,我親自請他吃飯。我倒要看看,一個連跆拳道都沒練過的菜鳥,能有什麽後果讓我想清楚。”
他最後看了一眼顧衍一消失的方向,轉身大步離去。林蔭道上重新恢複了平靜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而在那條小路的盡頭,顧衍一腳步未停,表情依然平淡。
周明的敵意在他眼裏,連讓他多費一絲心思的資格都沒有。他現在的對手是那十位仙王,是這具身體沒有靈根的困境,是隱藏在藍星背後的秘密。
風從湖麵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顧衍一深吸一口氣,感受著氣血在體內平穩地運轉。快的話,再有十天,《凡胎淬體訣》就能完成第一階段的淬煉。到那時,這具身體的底子纔算是真正打好了。
至於周明要請他吃飯的事——他倒想看看,這頓飯能吃出什麽花樣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