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顧衍一出院了。
李飛幫他辦好了所有手續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在前麵。顧衍一跟在後麵，身上穿著李飛從宿舍帶來的幹淨衣服，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。後腦的傷口已經拆線，隻剩一道淺淺的疤痕藏在頭發裏。
走出住院部大樓的那一刻，陽光直直地落在臉上。
顧衍一頓住了腳步。
溫暖，真實，帶著初夏特有的熱度。不是仙界那種由仙靈之氣凝聚而成的光，而是真正的、來自一顆恒星的陽光。他微微眯起眼睛，感受著這份久違的溫度。
三萬年了。
自從踏入真仙境後，他就再也沒有感受過凡間的陽光。仙界的天空永遠被仙光籠罩，四季不分，冷暖不知。此刻這具凡人的身體站在陽光下，每一寸麵板都在告訴他——你真的活過來了。
“怎麽了？頭暈？”李飛回頭看他。
“沒事。”顧衍一邁開步子，“陽光不錯。”
李飛嘿嘿一笑：“那可不，今天天氣好得很。你躺了快一週，是該曬曬太陽了。走吧，車在外麵等著呢。”
兩人走出醫院大門。顧衍一的目光掃過周圍的街道和行人，高樓大廈、車水馬龍、紅綠燈、廣告牌、來來往往的年輕人手裏拿著發光的方塊——那是手機。原身的記憶告訴他，這是一個叫“科技”的文明體係，與修真文明截然不同。
沒有靈氣驅動的飛行法器，取而代之的是四個輪子的鐵殼車。沒有傳音符，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叫手機的東西。沒有儲物袋，人們用各種材質做成的包來裝東西。
這個世界，用另一種方式走到了巔峰。
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，李飛拉開後車門讓顧衍一先進去，自己繞到另一邊坐下，對司機報了個地址。
車開了。
顧衍一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心中默唸著這幾天從原身記憶中整理出的資訊。
這個世界叫藍星。華夏是這個星球上最古老的文明之一，擁有上下五千年的曆史。讓他在意的是，原身的記憶中，華夏的上古神話中有許多與他所在的修真界相似的元素。
盤古開天，女媧造人，伏羲演卦，黃帝飛升。
這些神話故事，原身隻當作傳說來讀。但顧衍一越看越覺得眼熟。盤古開天，像極了混沌初開、大道衍生的過程。女媧造人，與修真界某些古老傳承中“人族由大能創造”的說法不謀而合。黃帝飛升，更是直接指向了修真者的最終目標。
是巧合？
他不信巧合。
“李飛。”顧衍一收回目光。
“嗯？”
“咱們學校有圖書館吧？”
“有啊，挺大的，好幾層呢。”李飛奇怪地看著他，“你問這個幹嘛？剛出院就想去看書？”
“想查點東西。”
李飛表情更奇怪了：“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。以前讓你去圖書館，你都是窩在宿舍打遊戲。”
“人是會變的。”
李飛愣了一下，隨即嘿嘿笑起來：“也是。捱了一板磚，開竅了？”
顧衍一沒有回答，重新看向窗外。
車子駛過一條商業街，又穿過一座立交橋。大約二十分鍾後，江城大學的校門出現在視野中。
校門是仿古建築，灰瓦白牆，上麵掛著“江城大學”四個燙金大字。門口有學生進進出出，穿著各色衣服，背著書包，騎著共享單車，三三兩兩結伴而行。
顧衍一的目光在校門上停留了片刻，隨即移開。
他的視線穿過校門，落在更遠的地方。
這座城市叫江城，是華夏中部的一座省會城市。高樓與老巷交錯，現代與傳統並存。而在這些表象之下，顧衍一隱隱感受到了一些東西。
很微弱，幾乎難以察覺。
但他畢竟是仙王轉世，神識雖然微弱，感知力卻遠超常人。在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，在他的神識能夠觸及的邊緣，存在著一種不同於普通人的氣息。
不是靈氣。
是一種更粗糙、更暴烈，但也更微弱的能量。像是用蠻力將天地之氣強行納入體內，未經煉化便直接使用。如果靈氣溫順如溪流，這種能量便如同被鞭子驅趕的野馬，雜亂無章卻也有其威力。
原身的記憶中，沒有關於這種能量的任何資訊。
但他不急。
既然存在於這座城市，就一定能找到來源。況且，這個世界既然有他重生的奇跡，就一定有更多的秘密等待發掘。
計程車停在了宿舍樓下。
“到了！”李飛付了車費，拎著東西下車，“走，我扶你上去。”
顧衍一沒有拒絕。這具身體的底子確實太差了，坐二十分鍾車就有些發虛。想要恢複到能正常行動的程度，至少還需要兩三天的淬體。如果按照《凡胎淬體訣》的進度，大約一週左右可以讓氣血恢複正常的執行速度，半個月能讓肉身達到凡人的健康水準。
至於引氣入體，那得等到重塑靈根之後了。
宿舍在四樓，沒有電梯。兩人一前一後爬上去，顧衍一的腳步比三天前穩了不少，但爬到三樓時額頭上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。淬體雖然有效，但終究不是仙丹，不可能讓一具虛弱到極點的身體幾天之內就脫胎換骨。
李飛走在前麵，一邊爬樓一邊回頭看他，嘴上沒停過：“咱們宿舍四個人，老大人挺好就是話少，老二是我，老三是你，老四叫趙凱，打遊戲賊猛。這幾天你沒在，趙凱天天唸叨，說沒了你他排位都掉段了。”
顧衍一在原身的記憶中找到了趙凱這個人。瘦高個，戴著耳機打遊戲能打一整天，和原身是遊戲搭子。兩人經常熬夜雙排，一個玩射手一個玩輔助，配合默契。
“對了，周明又來找過你一次。”李飛壓低聲音，“聽說你出院了，他讓人帶話，說等你回來要請你吃飯。我看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”
顧衍一沒有接話。
周明，跆拳道社社長，追求蘇小小的富家子弟。在原身的記憶中，這個人跋扈張揚，在校園裏幾乎橫著走。原身對他的瞭解不多，隻知道他家裏是做建材生意的，在本地有些勢力。
但在顧衍一眼中，不過是一個連修行門檻都沒摸到的凡人罷了。他現在的對手是那十位仙王，是隱藏在藍星背後的秘密，是這具身體沒有靈根的困境。周明這樣的人，連讓他多費一絲心思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你別不當回事。”李飛看他滿不在乎的樣子，有些著急，“周明那人心眼小得很，你為蘇小小捱了板磚的事全校都傳遍了，他肯定覺得丟了麵子。你小心點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飛歎了口氣，知道再說也沒用，推開宿舍門：“到了！”
宿舍不大，四張床，上床下桌。靠窗的兩張床分別屬於老大和老四，靠門的兩張是李飛和顧衍一的。房間裏收拾得還算幹淨，顧衍一的桌上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，旁邊摞著幾本計算機專業的教材。
“老顧！”一個瘦高個從床上探出頭來，戴著耳機，手裏拿著手機，螢幕上赫然是遊戲界麵，“你可算回來了！我這幾天排位掉得褲子都沒了！”
趙凱。原身最好的遊戲搭子。
顧衍一衝他點了點頭。
“你沒事吧？腦袋還疼不疼？”趙凱摘下耳機跳下床，繞著他看了一圈，“臥槽，瘦了一圈。李飛你是不是沒給他買好吃的？”
“放屁，我天天給他送粥！”
顧衍一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，走到自己的床位前坐下。
床鋪是空的，被褥疊得整整齊齊。他伸手摸了摸枕頭，上麵還殘留著原身的氣息。那種屬於年輕人的、帶著些許洗發水香氣的味道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課本上。
《計算機導論》《高等數學》《大學英語》。
顧衍一隨手翻開那本《計算機導論》，第一頁是原身用圓珠筆寫的名字——顧衍一。字跡不算好看，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。
他合上課本，放回原處。
“對了，蘇小小今天上午來宿舍樓下等了好久。”趙凱突然說，“我問她找誰，她說找你。我說你還沒出院，她就走了。走的時候好像挺失望的。”
李飛猛地轉頭：“你怎麽不早說？”
“我剛纔打遊戲呢，忘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算了。”顧衍一打斷兩人。
蘇小小會來找他，他不意外。原身為了救她差點丟了命，於情於理她都該來看看。但她既然沒有上樓，也沒有留下什麽話，說明她心裏有顧慮。
這樣也好。
現在的他，最重要的不是兒女情長，而是恢複實力。等實力足夠，再去考慮其他的事。
顧衍一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耳邊是李飛和趙凱拌嘴的聲音，窗外偶爾傳來學生們的說笑聲。初夏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，帶著淡淡的花香。
這個世界的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但並非沒有。
在他的感知中，空氣中確實存在著極淡極淡的靈氣。濃度大約是仙界的萬分之一不到，而且駁雜不純，混雜著大量無法吸收的雜質。這樣的環境下，正常修真者根本無法修行，連維持日常消耗都不夠。
但對於要後天重塑靈根的顧衍一來說，這已經足夠了。
隻要有，就能用。
他默默運轉《凡胎淬體訣》的第二層心法，引導氣血沿著經脈緩緩執行。這一次，氣血執行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將近一倍。雖然依然緩慢，但進步是肉眼可見的。
宿舍裏的說話聲漸漸模糊。
顧衍一的心神沉入了體內，感受著氣血在經脈中一寸一寸地推進。每一次迴圈，都在洗刷著經脈中的雜質，都在強化著這具虛弱的肉身。
他知道，這條路很長。
從淬體到重塑靈根，從引氣入體到築基結丹，再到金丹化嬰、化神合體、渡劫飛升。即便有起源珠的幫助，也需要漫長的歲月。
但三萬年的修行讓他明白一個道理，修行之路，不怕慢，就怕停。一步一步走，總能走到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顧衍一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，進入了半睡半醒的修煉狀態。這是《凡胎淬體訣》特有的修煉方式，在睡眠中讓氣血自行運轉，雖然效率不如主動引導，但勝在可以充分利用休息時間。
宿舍裏，李飛和趙凱壓低了聲音。
“讓他睡吧。”李飛小聲說，“醫生說他得多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輕手輕腳地關上了窗戶，把空調調到合適的溫度。
顧衍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這兩個室友，倒是值得一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