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走後,病房重新安靜下來。
李飛被醫生支出去辦出院前的手續,臨走前還特意囑咐他好好休息,說一會兒就回來。顧衍一應了一聲,等門關上後,才重新閉上眼睛。門外的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,還有遠處某間病房裏家屬的說話聲,這些細碎的聲響讓他更加確認——這裏確實不是仙界了。
身體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糟糕。
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隻是個普通大學生,身體素質在同齡人中甚至算偏弱的。一米七八的個頭,體重卻隻有六十三公斤,手臂上幾乎沒什麽肌肉,長期缺乏鍛煉導致肌肉鬆弛,心肺功能也一般。後腦的傷口雖然已經縫合,但失血不少,整個人虛得厲害。剛才光是喝那半碗粥,都讓他的手臂隱隱發酸。
但這些都不是問題。
真正的問題是——這具身體沒有靈根。
顧衍一眉頭微微皺起,心中泛起一絲凝重。在修真界,靈根是吸納天地靈氣的根基,沒有靈根,天地靈氣便如同水流過光滑的石麵,無法在體內留存半分。凡人之中,擁有靈根者萬中無一,而這具身體恰好是那萬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。他仔細檢查了三遍,確認沒有任何遺漏——這具身體確實與修行無緣。
難怪之前沒有在體內感應到任何靈氣存在。不是靈氣稀薄,而是根本沒有接納靈氣的容器。
不過,這難不倒他。
前世太虛仙王縱橫仙界三萬年,見過太多天資平庸之輩逆天改命。有天生經脈堵塞的,有靈根殘缺不全的,甚至有被仇家廢去修為、靈根盡毀的。沒有靈根,可以用後天之法重塑。雖然過程痛苦,耗時更長,需要的天材地寶也更多,但並非不可能。更何況,他還有起源珠。
想到起源珠,顧衍一的心神再次沉入識海。
那顆古樸的珠子依然靜靜懸浮著,表麵的混沌色澤比之前亮了一絲。淡淡的灰濛濛光暈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,節奏緩慢而穩定。顯然,它正在吸收自己殘存的神魂力量緩慢恢複。顧衍一試探性地將神識探入其中,卻被一層無形的屏障輕輕擋了回來。
進不去。
他不意外,甚至覺得本該如此。起源珠是混沌至寶,當初他全盛時期也未能完全煉化,隻能勉強催動部分威能。如今隻剩一縷殘魂,法力全無,打不開纔是正常的。但至少珠子還在,這便是他最大的底牌。而且從它主動吸收神魂力量來看,起源珠並未受損,隻是在沉睡。
顧衍一將神識收回,開始梳理原身的記憶。
原主也叫顧衍一,今年十九歲,江城大學計算機係大一學生。老家在江南省下麵的一個小縣城,父母都是普通職工,父親在工廠上班,母親在超市做收銀員,家庭條件一般。高考時超常發揮,考上了江城大學這所一本院校,在老家也算是光宗耀祖了。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,他爸破天荒地買了兩瓶好酒,請了周圍鄰居一起吃飯。
性格方麵,原身有些內向,不善言辭,在班裏存在感不高。上課坐最後一排,下課就回宿舍,不怎麽參加社團活動。唯一的朋友就是室友李飛,兩人是開學時認識的。李飛性格開朗話多,自來熟,硬是把原身從殼裏拽了出來,拉著他一起吃飯、一起打遊戲、一起吐槽專業課的老師。
至於蘇小小,那是原身暗戀的物件。
江城大學的校花,大二學姐,追求者無數。原身隻是眾多暗戀者中的一個,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幾句。他隻在食堂、圖書館、校園的小路上遠遠地看過她幾次,連上前搭話的勇氣都沒有。那天在校外看到她被幾個混混糾纏,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,衝上去就推開了領頭的那個人。
然後後腦勺捱了一板磚。
顧衍一睜開眼,表情有些複雜。
倒不是覺得原身傻。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,為了喜歡的女孩挺身而出,這份勇氣值得尊重。隻是代價確實太大了——原身因此丟了性命,纔有了自己的重生。如果沒有那塊板磚,自己這縷殘魂恐怕會消散在虛空中,永遠沒有重來的機會。
說起來,自己欠原身一條命。
這個因果,得還。不僅欠他一條命,還占用了他的人生。這份因果不是小事,將來修行到一定境界,必須有個交代。
顧衍一正想著,病房門被推開,李飛拎著一個塑料袋走進來。
“醒了?正好,我給你買了粥。”李飛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,掏出裏麵的打包盒,“醫生說你剛醒,隻能吃流食。我讓食堂阿姨特意多煮了一會兒,爛糊。那阿姨聽說你是見義勇為受的傷,還多給了一勺白糖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開啟盒蓋,把勺子遞過來。熱氣從碗裏升起來,帶著米粥特有的清甜氣味。
顧衍一接過勺子,低頭喝了一口。粥很淡,幾乎沒什麽味道,但溫熱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,讓這具虛弱的身體舒服了不少。胃裏暖洋洋的,像是久旱的土地迎來了一場小雨。
“謝了。”
“跟我客氣什麽。”李飛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,“對了,剛才我在樓下碰到蘇小小了。”
顧衍一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她問我你醒了沒有,我說醒了,她就走了。”李飛撓了撓頭,“也沒說上來看你。不過我看她眼睛紅紅的,應該是哭過。你說這有錢人家的閨女,咋也這麽不容易呢。”
顧衍一沒有接話。
蘇小小的反應他不意外。一個女孩子,被人救了,救人的卻差點死了,心裏肯定有愧疚。但她又是校花,身邊追求者多,真要是大張旗鼓地來看望,反而會引來風言風語。不來,是保護他,也是保護她自己。這份心思,他懂。
這些都不重要。
“李飛。”顧衍一放下勺子。
“嗯?”
“我昏迷這三天,學校裏有什麽動靜?”
李飛想了想:“也沒啥大事。就是那幾個混混被抓了,據說是蘇小小家裏報的警。哦對了,跆拳道社的周明來找過你。”
“周明?”
“咱們學校跆拳道社的社長,大三的。一直在追蘇小小,追了快一年了,蘇小小都沒搭理他。”李飛撇了撇嘴,“他來找你,嘴上說是慰問,我看就是來探虛實的。估計是聽說你為蘇小小捱了板磚,心裏不爽。那人小心眼得很,你可得留個心眼。”
顧衍一微微點頭。原身記憶裏確實有周明這個人,在校園裏挺有名氣,據說家裏有點背景,父親是做生意的,在本地有些人脈。
“他沒說什麽?”
“就說讓你好好養傷,等你出院了請你吃飯。”李飛翻了個白眼,“黃鼠狼給雞拜年。”
顧衍一沒有評價,繼續喝粥。
吃完後,李飛收拾了餐盒,又絮叨了幾句才離開。病房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下儀器偶爾發出的滴答聲。
顧衍一靠在床頭,感受著這具虛弱的身體,心中已經有了計較。
沒有靈根,就先淬體。起源珠暫時進不去,就先用最原始的方法打熬筋骨。修真界的淬體功法千千萬萬,其中不乏不需要靈氣輔助的凡俗之法。等身體恢複到能承受靈氣衝刷的程度,再嚐試後天重塑靈根。這條路雖然慢,但根基會更紮實。
至於周明之流,螻蟻而已。
他閉上眼睛,開始按照記憶中最低階的淬體功法——《凡胎淬體訣》,引導體內那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可感知的氣血緩緩運轉。
這功法是修真界最基礎的入門之法,專門給尚未引氣入體的凡人打熬筋骨所用。不需要靈氣,隻需用意念引導氣血沿著特定的路線執行,日積月累,便能讓肉身脫胎換骨。
一遍,又一遍。
氣血執行的速度很慢,像是一輛鏽跡斑斑的老車被推著往前走。每推進一寸,都伴隨著隱隱的痠痛。但顧衍一毫不在意,這種程度的痛苦,比起元神自爆來說,連蚊蟲叮咬都算不上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當最後一縷夕陽從窗簾的縫隙中消失時,顧衍一睜開了眼睛。
第一遍淬體,完成。
效果微乎其微,但至少開了個頭。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差了,光是讓氣血恢複正常的執行速度,恐怕就需要七八天的時間。如果是在仙界,一粒最低階的淬體丹就能解決的問題,如今卻要花費這麽大的力氣。
但他不急。
前世花了三千年成就仙王,今生雖然起點更低,但他的經驗、功法、記憶都在。更何況,還有起源珠這個最大的變數。
顧衍一重新閉上眼睛。
窗外,江城大學的晚鍾聲隱隱傳來,悠遠而綿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