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小從咖啡館出來後沒有直接回宿舍。
她沿著南門外的小巷走了很久,走到路燈盡頭又折返回來,在巷口的台階上坐了很長時間。那張紅色請柬被她從包裏取出來,對折的硬紙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金光。錢家長子錢坤,蘇家長女蘇小小,謹定於下月十五日於江城錢府舉行訂婚儀式。三十六個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烙鐵燙上去的,燙得她指尖發麻。
她想起爺爺還在的時候。
那時候蘇家還是江南地級世家的末席,宅子在江城老城區一條叫梧桐巷的巷子深處。三進的老宅,青磚灰瓦,院子裏種著一棵比爺爺年紀還大的石榴樹。每年夏天石榴花開的時候,爺爺就搬一把竹椅坐在樹下,泡一壺濃茶,把她叫到跟前,教她認穴位。
爺爺的手很大,指節粗糲,點在她細瘦的胳膊上卻極輕極準。“這是合穀,這是內關,這是足三裏。小小,你記住,蘇家的功夫不重招式重根基。根基打好了,哪怕隻會三招,也能立於不敗之地。”
她那時候才六歲,坐在爺爺膝蓋上,似懂非懂地點頭。石榴花落在爺爺花白的頭發上,她伸手去摘,爺爺就笑,笑聲震得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。
後來爺爺死了。
她記得那天也是夏天,石榴花開得正盛。爺爺被人從比武場抬回來的時候還有意識,躺在堂屋的門板上,胸口塌下去一塊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。她跪在門板旁邊,握著爺爺的手,那隻教她認穴位的大手涼得像一塊鐵。
爺爺用盡最後的力氣捏了捏她的手,說了一句話。
“小小,蘇家以後……靠你了。”
她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分量,後來她才明白,爺爺說的不是“蘇家以後靠你了”,而是“蘇家以後,隻剩你了”。父親是爺爺的獨子,資質平平,練到內勁小成便再無寸進。叔叔早年離家,至今杳無音訊。堂兄堂姐們要麽沒有練武的天賦,要麽早早就放棄了。偌大一個蘇家,年輕一代裏,隻剩下她一個人還在練。
她練了十年。
從六歲練到十六歲,從認穴位練到站樁,從站樁練到走架。爺爺留下的手劄翻爛了三本,老宅院子裏的青磚被她踩碎了幾十塊。但她資質終究有限,十年苦功,隻練到內勁入門,連爺爺當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然後錢家來提親了。
她還記得那天父親接完電話之後的表情,不是憤怒,不是無奈,而是一種如釋重負。那個表情比任何拒絕都讓她心寒。父親走到她麵前,嘴唇動了半天,最後隻說了一句:“小小,錢家是地級世家,嫁過去,不虧。”
她沒有哭,從爺爺死的那天起,她就很少哭了,但她也沒有點頭,她隻是看著院子裏的石榴樹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想著爺爺說的那句話。
“蘇家以後靠你了。”
靠她什麽?靠她嫁給錢家,用婚約換一個附庸的位置?那不是靠她,是賣她。
蘇小小將請柬收回包裏,站起來,巷子深處的路燈忽明忽暗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又縮得很短。她想起咖啡館裏顧衍一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會當著所有人的麵,讓他知道,他不配。”
那個人的語氣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白T恤,坐在咖啡館廉價的塑料椅子上,窗外的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。他說那句話的時候,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。
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裏看到過那種平靜,不是強撐的鎮定,不是虛張聲勢的淡然,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裏的、居高臨下的從容,就像一隻猛獸在說一隻螻蟻——碾死它,不過是抬腳的事。
蘇小小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進了路燈的光暈裏。
第二天上午,蘇小小照常去上課。從宿舍到教學樓的路上經過籃球場,幾個男生在打早球,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和叫好聲混在一起,隔著鐵絲網傳過來。她低著頭快步走過,餘光卻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顧衍一正坐在籃球場邊的長椅上,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,身邊坐著李飛。他沒有看她,但她知道他知道她路過了。
蘇小小沒有停下,徑直走向教學樓。走到拐角處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鐵絲網後麵,顧衍一正好也朝這邊看了一眼。兩人的目光隔著鐵絲網碰了一瞬,然後各自移開。
她想,她欠他的,又多了一樣。
那天下午,蘇小小沒有去圖書館,她坐在宿舍的書桌前,翻開一本計算機專業的教材,看了半個小時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。窗外的陽光從書頁上移開,她合上書,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。
布包很舊了,藍色的棉布洗得發白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這是爺爺的手劄,一共三本,她從小翻到大,每一頁都爛熟於心。她翻開第一本,扉頁上是爺爺的字跡,鋼筆寫的,墨水已經褪成了深褐色。
“蘇家拳法,不重招式重根基。根基者,樁功也。樁穩則力沉,力沉則勢猛。吾生平所學,盡錄於此。後世子孫,當勤習之。”
她的手指從字跡上輕輕撫過。爺爺,蘇家的後世子孫,隻剩下我一個人還在練了。而我也快要撐不住了。
宿舍門被推開,室友周婷拎著外賣走進來,看到她在翻舊本子,湊過來看了一眼。“小小,你又在看這些老古董。計算機專業的作業寫完了嗎?”
蘇小小將手劄合上,收回布包。“快了。”
周婷沒有追問,她知道蘇小小家裏好像有些複雜的事,但蘇小小從來不說,她也就不問。她隻是把外賣放到蘇小小桌上,說了句“趁熱吃”,便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機追劇去了。
蘇小小看著那份外賣,沒有動筷子。她想起爺爺說過,蘇家的功夫是祖上傳下來的,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中葉。那時候蘇家的祖上是鏢師,走南闖北,靠一身功夫吃飯。後來世道變了,鏢局沒落,蘇家就在江城定居下來,開了一間武館。武館一代代傳下來,傳到爺爺手裏的時候,蘇家已經是江南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古武世家了。
但古武終究在沒落,不隻是蘇家,整個古武界都在沒落。天級世家隱世不出,地級世家爭權奪利,玄級黃級的世家為了生存互相傾軋。年輕一代願意苦練功夫的人越來越少,像錢坤那樣二十五歲之前達到內勁巔峰的,已經是鳳毛麟角。
蘇小小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,她練了十年才內勁入門,爺爺留下的手劄她倒背如流,但身體就是跟不上。不是不努力,是資質如此。就像一棵石榴樹,再怎麽澆水施肥,也長不成參天大樹。
但她不甘心,不甘心蘇家就這樣沒了,不甘心爺爺一輩子的心血斷送在她手裏,不甘心嫁給一個派人演戲騙她的男人,用自己的一輩子換蘇家一個附庸的位置。
蘇小小將布包重新放回抽屜最底層,推到最裏麵。然後她拿出手機,翻到一個很久沒有聯係過的號碼。
“二叔,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對方已經掛了。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小小?”
“二叔,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蘇小小的聲音很輕,“爺爺當年比武輸了,到底輸給了誰?”
電話那頭再次沉默,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,長到蘇小小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,很短,隻有四個字。
“錢家的二爺。”
蘇小小的手指攥緊了手機,錢家,又是錢家。十年前爺爺輸給了錢家二爺,十年後錢家來提親,要娶爺爺的孫女。這不是聯姻,是收尾。是錢家在告訴整個江南古武界——蘇家,從頭到尾,都是錢家的手下敗將。
“二叔,爺爺的手劄裏有一頁被撕掉了。你知道那一頁寫的是什麽嗎?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。“你爺爺不讓我告訴你。”
“二叔。”
“是一招。”
“什麽招?”
“你爺爺自創的一招,他說這一招太凶,蘇家後人如果根基不夠,強行練會傷到自己。所以他臨死前把那一頁撕了,讓我答應他,除非蘇家後人中有人能達到內勁大成,否則不許傳授。”
蘇小小握著手機,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“二叔,如果我告訴你,有人能幫我呢?”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。“誰?”
蘇小小沒有回答,她掛掉電話,將手機放在桌上。螢幕上還留著通話記錄的界麵,二叔兩個字在昏暗的房間裏發著微弱的白光。她想起顧衍一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會當著所有人的麵,讓他知道,他不配。”
那個人不是古武界的人,不受古武界規矩的約束。他幫她,不是因為蘇家,不是因為利益,甚至不是因為原身挨的那一板磚。她求他,他答應了。就這麽簡單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蘇小小將手機鎖屏,拿起筷子,開始吃那份已經涼透的外賣。一口一口,嚼得很慢。
爺爺,你再等等,蘇家還沒有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