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顆聚氣珠中的靈氣被一絲一縷地抽離，沿著經脈緩緩流入丹田。
顧衍一盤坐在床簾圍成的狹小空間裏，掌心交疊，碎裂的黑色珠子散落在腿邊。他沒有去數已經碎了幾顆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丹田之中——靈氣每旋轉一圈，就在那片未經開墾的荒地上刻下一道細微的紋路。
數百道紋路縱橫交錯，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。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人造的靈根脈絡，數百條脈絡交織在一起，構成了第一條主靈根的雛形。
但雛形終究隻是雛形，真正的靈根需要將這些脈絡完全貫通，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體係。而貫通的過程，比刻下紋路更加凶險——一旦脈絡承受不住靈氣的衝擊而斷裂，之前刻下的所有紋路都會崩塌，丹田也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。
他沒有急著貫通，而是繼續抽取靈氣，繼續刻下更多的紋路。脈絡越密集，貫通時單條脈絡承受的壓力就越小。
第三顆、第四顆、第五顆，當第六顆殘珠在掌心碎裂時，丹田中的脈絡已經密密麻麻，像一棵倒懸的樹。主根在丹田正中，分支向四麵八方延伸，最粗的三條脈絡交匯於主根頂部，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節點。
就是這個節點，顧衍一睜開眼，低頭看了看掌心。十八顆聚氣珠，九顆空殼早已在第十三章耗盡，六顆殘珠此刻全部碎裂，隻剩下三顆相對完好的珠子靜靜躺在手心裏。夠了，這三顆完好的珠子，足夠完成貫通。
他重新閉上眼睛，將三顆珠子全部握在掌心。這一次他沒有再一絲一縷地抽取，而是同時將三顆珠子中的靈氣全部引動。靈氣像三道溪流同時湧入丹田，匯聚到那三脈交匯的節點上。節點驟然亮起，像一顆被點燃的星火。
疼痛襲來，像是三根燒紅的鐵絲同時從丹田正中向三個方向穿刺，每前進一寸，疼痛就翻一倍。顧衍一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，沿著鼻梁滑落，滴在交疊的手背上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緩慢，每一次吸氣都像在用盡全力撐開被火焰灼燒的經脈。
第一條脈絡貫通，靈氣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入那條暢通的通道，原本細微的脈絡在靈氣的衝刷下迅速擴張，第二條、第三條，當三脈交匯的節點徹底貫通的那一刻，丹田中爆發出一團微弱的光芒。
光芒一閃即逝，但就在那一瞬間，整個靈根體係被同時啟用了。
剩餘的脈絡開始自發地吸收靈氣，像幹涸的土地吸收雨水。不需要他再刻意引導，脈絡與脈絡之間的連線點一個接一個地被打通。那種感覺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點燃了燈芯，每點燃一根，丹田就亮一分。
當最後一根脈絡被貫通的時候，整個丹田驟然一震。一張完整的靈根網路，在他體內成型了。
顧衍一睜開眼，他的呼吸依然粗重，渾身被汗水浸透，T恤緊貼在身上，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。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出院以來從未有過的光芒——不是激動，不是興奮，而是一種平靜的確認。確認他終於重新踏上了那條路。
他感受著體內的靈根網路，粗看像一棵倒懸的樹，主根在丹田正中，分支向四麵八方延伸，細密的末梢遍佈整個丹田。靈氣在其中緩緩流轉，從主根流向分支，從分支流向末梢，又從末梢迴流到主根，周而複始，生生不息。
有了靈根，就可以引氣入體了。
顧衍一低頭看向掌心，三顆完好的聚氣珠在剛才的貫通中耗盡了兩顆，隻剩下最後一顆。他握住那顆珠子，這一次沒有抽取，而是將靈根網路的末梢延伸到掌心，直接與珠子接觸。
靈氣像被虹吸一樣從珠子裏湧入靈根網路，經過靈根的過濾和轉化，駁雜的靈氣被提純，雜質從毛孔排出，純淨的部分沿著靈根網路匯聚到丹田正中。那裏，靈根主幹的根部，一個極小的氣旋正在緩緩形成。
煉氣初期的標誌——氣旋。
氣旋不大，隻有米粒大小，轉速也很慢，像一個剛剛開始學步的嬰兒。但它每旋轉一圈，就有一絲新的靈氣被吸入其中，氣旋的體積就增大一絲。當那顆珠子中的靈氣被徹底吸幹時，氣旋已經增大到了黃豆大小，轉速也比最初快了一倍有餘。
珠子碎裂的聲音像一聲極輕的歎息。
顧衍一將碎裂的珠子放到一旁，低頭看著腿邊那一小堆碎片。十八顆聚氣珠，一夜之間全部耗盡。九顆空殼，六顆殘珠，三顆完好的——全部變成了這些不起眼的黑色碎片。
他下了床，拉開床簾。
李飛正坐在床上揉眼睛，看到他濕透的T恤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昨晚幹嘛了？怎麽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？”
“做了個夢。”
李飛一臉狐疑地看著他走進衛生間。門關上了，裏麵傳來水龍頭的聲音。趙凱從上鋪探出頭來，睡眼惺忪地問了句“怎麽了”，李飛搖了搖頭，說沒事，老顧做了個噩夢。
衛生間裏，顧衍一站在洗手檯前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麵色比出院時紅潤了許多，原本瘦削的臉頰也飽滿了一些。最明顯的變化在眼睛裏——那雙眼不再像剛重生時那樣渾濁暗淡，而是恢複了前世太虛仙王的一絲神采。極淡，但確實存在。
他伸出手，五指張開。體內的氣旋加速旋轉，一絲靈氣從丹田中流出，沿著靈根網路，穿過手臂的經脈，匯聚到指尖。指尖的麵板微微發熱，如果仔細看，能看到一層極其微弱的光暈。
煉氣初期。
三萬年修行，從零開始，不到一個月，他重新踏上了這條路。
顧衍一收回手，關掉水龍頭。鏡子裏的那雙眼睛平靜地看著他，像是在說——路還很長，但至少，已經站在了起點上。
從衛生間出來，李飛已經換好了衣服，正坐在床邊穿鞋。“對了，昨天下午有人來找你。”他頭也不抬地說，“一個女的，長得還挺好看的。”
顧衍一頓了一下。
“她說她姓蘇。”
蘇小小。
顧衍一的動作停了一瞬。出院之後，他和蘇小小隻在教學樓的走廊裏遠遠對望過一眼。那天她站在走廊另一端，身旁的女生拉了她一把，她低下頭，轉身走了。自始至終，沒有說一句話。現在她主動找上門來了。
“她說什麽了？”
“沒說什麽，就問你在不在。我說你出去了，她就走了。”李飛抬起頭，猶豫了一下，“不過她走的時候，讓我把這個給你。”
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，遞了過來。信封是白色的，沒有封口，紙張很薄。顧衍一接過來，從裏麵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。展開之後，上麵隻有一行字，字跡娟秀而用力，像是寫的時候猶豫了很久，最後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。
“週五晚上七點，學校南門外的咖啡館，我想跟你說幾句話。如果你不想來，也沒關係。——蘇小小。”
顧衍一看著這行字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將信紙重新疊好，放回信封。
“今天周幾？”
“週三。”李飛看著他，欲言又止。
還有兩天。
顧衍一將信封放到枕頭底下，換了一件幹淨的T恤。李飛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。他發現自從老顧出院之後，發生在老顧身上的怪事越來越多，他已經漸漸學會了一個道理——不該問的別問，問了也白問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顧衍一沒有離開宿舍。
聚氣珠已經全部耗盡，沒有靈氣來源，氣旋的壯大暫時停滯。但他並不著急——靈根已成，氣旋已立，根基已經打好。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，靠天地間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的靈氣慢慢溫養。速度會慢，但方向不會錯。
他利用這兩天時間，將《太虛經》煉氣篇的口訣在腦海中過了一遍。
前世太虛仙王修煉的《太虛經》是仙界最頂級的功法之一，從煉氣到仙王一氣嗬成。但問題是，《太虛經》的起點是煉氣後期——前世他天生靈根優異，入門便是煉氣後期，根本沒有修煉過煉氣初期到後期的過渡功法。
這就好比一個成年人，讓他彎下腰去鑽幼兒園的門，不是做不到，而是姿勢太別扭。
他需要將《太虛經》拆解。靈力周天執行路線他隻取了最粗淺的第一層，將原本需要貫穿十二條正經的路線縮減到三條。靈氣凝練之法他隻取了最溫和的靜態溫養，放棄了需要高強度壓縮的淬煉法。拆解之後的功法雖然威力大打折扣，但勝在穩妥，不會超出這具身體當前的承受極限。
用這簡化版的功法修煉了兩天，氣旋穩固了不少，靈氣在經脈中的執行也越來越順暢。
週五，傍晚六點半。
顧衍一換上那件幹淨的白T恤，走出了宿舍。李飛坐在床上看著他出門，嘴張了張，最終隻說了句“早點回來”。
從宿舍樓到學校南門，步行大約十分鍾。顧衍一走得不算快，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林蔭道上，隨著步伐微微晃動。
他在想蘇小小為什麽要找他。
原身暗戀蘇小小，為她捱了一板磚，丟了性命。蘇小小在原身昏迷時守了三天，出院後卻在走廊裏避而不見。這兩件事之間，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。牆的這邊是原身的一腔孤勇，牆的那邊是蘇小小的愧疚和顧慮。
而他現在站在這道牆的頂上，既不屬於原身的執念，也不屬於蘇小小的虧欠。他隻是借了這具身體，欠了一條命的因果。這份因果，遲早要還。但不是以蘇小小期待的方式。
咖啡館在南門外的一條小巷子裏，不大，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招牌，木頭底色，綠色字跡。顧衍一推門進去，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。
角落靠窗的位置，蘇小小已經坐在那裏了。
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，頭發紮了起來，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。麵前放著一杯咖啡，沒有動過，液麵平靜得像一麵小鏡子。聽到風鈴的聲音，她抬起頭來，目光與顧衍一相遇。
那雙眼睛裏沒有走廊那天的猶豫和閃躲，也沒有病房裏的愧疚和不安。隻有一種下了很大決心之後才會有的平靜。她的雙手交疊放在桌上，手指微微收攏，指尖泛著一層用力過度的白。
顧衍一走過去，在她對麵坐了下來。
“我來了。”
蘇小小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。她準備了很久的話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，忽然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。
咖啡館裏很安靜，隻有角落裏一台老式咖啡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聲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，路燈亮起，在玻璃上投下一圈橘黃色的光暈。蘇小小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顧衍一，我有一件事，必須告訴你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在安靜的咖啡館裏清晰可聞。
“我姓蘇，江南古武蘇家的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