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小離開咖啡館的時候，巷口對麵的街角停著一輛灰色的轎車。
車裏的人看著她走進巷子深處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坤哥，蘇小姐從咖啡館出來了，一個人。”
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麽，灰色轎車裏的人應了一聲，結束通話電話，發動車子緩緩跟了上去。他沒有跟得太近，隔著大半條巷子的距離，車燈熄滅，隻靠路燈的光辨認方向。蘇小小在巷口的台階上坐了很久，他就停在巷子拐角處等了很久，直到她站起來走進路燈的光暈裏，才重新發動車子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，看著她安全走進宿舍樓。
然後他再次拿起手機。
“坤哥，蘇小姐回宿舍了，跟她見麵的人查到了，叫顧衍一，計算機係大一，就是之前周明和魏長河都找過的那個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把資料發過來。”
錢坤掛掉電話的時候，正坐在錢家老宅的書房裏。
書房很大，三麵牆都是書架，上麵擺滿了線裝古籍和發黃的卷宗。錢家三代人收集的古武典籍都在這裏，從最基礎的樁功口訣到地級世家的不傳之秘，分門別類，整整齊齊。錢坤坐在書桌前，麵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《錢氏拳譜》，但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。
他在等。
三分鍾後，手機震了一下。他點開助理發來的資料，螢幕上的照片是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年輕人，眉目清秀，眼神拘謹。顧衍一，十九歲，青湖縣人，父母普通職工，高考壓線進江城大學。入學後表現平平，沒有掛科也沒有獎學金，沒有社團沒有女友。三週前為蘇小小捱了一板磚，昏迷三天，出院後整個人就變了。
資料後麵附了三段文字。
第一段：周明在聚賢樓請他吃飯，帶了七八個人，讓他錄視訊道歉，他拒絕，動手，三人受傷，他毫發無傷。
第二段：魏長河在圖書館一樓跟他交手，內勁大成的修為被他一招逼退，交手後魏長河沒有再次找他麻煩，反而引薦給了沈北辰。
第三段：沈北辰送了他一串聚氣珠，請他代表沈家出戰下月初七的地級試煉，他答應了。
錢坤將手機放在桌上，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，將那雙眼睛照得半明半暗。
周明不算什麽，一個跆拳道社長，外勁巔峰的修為，在真正的古武者麵前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。魏長河也不算太意外——內勁大成雖然不弱，但江南地界上能勝過他的人至少有幾十個。但沈北辰不一樣，沈北辰是沈家的家主，化勁大成的修為，整個江南地級世家中排得進前三的人物。他親自送聚氣珠，親自邀請代表出戰，這意味著在他眼裏，這個十九歲的大一新生，值得他下注。
錢坤的父親曾經說過一句話：沈北辰這個人，功夫未必是江南第一，但看人的眼光，絕對是。他押過三次注，三次全中。第一次是他自己，從黃級世家贅婿做到沈家家主。第二次是魏長河，從街頭混混練到內勁大成。第三次是一個錢坤也不知道名字的人，據說現在已經不在江南地界了，去了北方。
現在沈北辰押了第四次注，押在一個三週前還平平無奇的大學生身上。
錢坤將手機翻了個麵，螢幕朝下扣在桌上。不管顧衍一是什麽來曆，不管沈北辰看中了他什麽，有一件事不會變——蘇小小的婚約，是錢家和蘇家兩家的事。一個外人，沒有資格插手。
但顧衍一已經插手了。
周明找他麻煩，他扛了，魏長河找他要說法，他也扛了。現在錢坤派人去查他，他一定也猜到了。這個人沒有躲，沒有找人出麵說情，沒有搬出沈北辰的名頭來壓人。他就住在宿舍裏，每天照常上課，照常去食堂吃飯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這種姿態，比任何挑釁都讓人不舒服。
錢坤拿起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幫我安排一件事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錢坤的黑色轎車停在了江城大學南門外。他沒有下車，隻是搖下車窗，看著校園裏來來往往的學生。助理從副駕駛座轉過身，將一張黑色請柬遞過來。請柬的封皮是啞光的，燙金的字，裏麵隻有一行手寫的楷書——“明晚七點，聚賢樓，錢坤恭候。”
錢坤接過請柬，翻開看了一眼，合上。
“送過去。”
助理遲疑了一下。“坤哥，如果他問為什麽請他？”
“就說我想認識認識他。”錢坤的手指在請柬封皮上輕輕敲了一下，“如果他問為什麽在聚賢樓，就告訴他——周明在那裏請他喝過酒，魏長河在那裏找他要過說法。我錢坤在那裏請他喝茶。不是鴻門宴，不是興師問罪，就是喝茶。”
助理應了一聲，推門下車。
錢坤搖上車窗，車窗玻璃是深色的，從外麵看不到裏麵，從裏麵看外麵卻很清楚。他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走進校園，穿過籃球場邊的小路，消失在宿舍樓的方向。大約十五分鍾後，那個年輕人重新出現在視野裏，步伐依然穩而輕，但速度比去的時候快了一些。
助理拉開車門坐進來。
“他答應了。”
錢坤的嘴角微微上揚，不是笑，是一種很淡的、隻有他自己知道是什麽意思的表情。
“他說什麽？”
“他說，告訴錢坤，我會到。”
錢坤的手指在請柬封皮上停住了，周明請他，他去了，三個人受傷。魏長河找他，他去了，一招逼退。現在他錢坤請他，他依然說——我會到。
“開車。”
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南門，錢坤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，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，梧桐樹的光斑一塊一塊地掠過他的臉。明晚七點，聚賢樓。他要親眼看看，這個讓沈北辰押注的人，到底是什麽成色。
當天晚上，顧衍一在宿舍裏收到了那張黑色請柬。他翻開看了一眼，合上，放到枕頭底下。枕頭底下還有兩樣東西——沈北辰的白色請柬，林北河的黃銅鑰匙。
李飛從上鋪探出頭來，欲言又止。他發現老顧枕頭底下壓著的東西越來越多了，每一件都不是普通人能有的。但他沒有問。因為他知道，問也白問。
顧衍一拉上床簾，盤腿坐好。氣旋在丹田中緩緩運轉，速度比昨天又快了一絲。距離明晚七點，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。錢坤要請他喝茶，他就去喝。但他不會空手去。
他閉上眼睛，氣旋運轉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