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北辰從石桌下麵的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
一塊黑色的牌子,巴掌大小,材質像是某種金屬,表麵有細密的紋路。顧衍一的目光落在那塊牌子上的紋路上——那不是普通的裝飾紋樣,而是陣法紋路。雖然極其簡陋粗糙,與修真界的陣法相比猶如兒童塗鴉之於名家畫作,但本質上,確實是陣法。
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這是他重生以來,第一次在藍星看到陣法。
“這是什麽東西,你應該不認識。”沈北辰說,“沒關係,我告訴你。這叫‘聚氣符’,是古武界流傳下來的法器,能夠在佩戴者周圍形成一層微弱的氣場,輔助修煉。”
他的手指在聚氣符上輕輕點了點。
“整個江南地界的古武世家裏,能製作這種法器的,不超過三家。能認出來的,不超過十家。能看懂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還沒遇到過。”
顧衍一將目光從那塊聚氣符上收回來。沈北辰在試探他。用一塊最低階的陣法殘片,試探他認不認識。如果他表現出認識的反應,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來曆不簡單。如果他裝作不認識,沈北辰還有後手。
“你找我來,不是為了給我看這個。”顧衍一開口了。
沈北辰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一閃即逝。“顧同學果然是個聰明人。”他將聚氣符收回抽屜,雙手交疊放在石桌上。
“那我就直說了。”
“江南古武界,有一場三年一度的‘地級試煉’,下個月在江城舉行。試煉的內容每年不同,但規矩隻有一個——三十歲以下,地級以下。每個地級世家可以派出一名代表參加。”
他的目光與顧衍一對視。
“我想請你,代表沈家出戰。”
院子裏再次安靜下來。連那隻麻雀都不叫了,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魏長河依然站在沈北辰身後,但放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。
顧衍一看著沈北辰,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當然不會立刻答應,但他也不會拒絕。因為他從那塊聚氣符上,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。那塊符確實是最低階的陣法殘片,製作粗糙,功能簡陋。但驅動它的核心材料,一定蘊含著真正的靈氣。而他現在最需要的,就是靈氣。
沈北辰能拿出一塊聚氣符,就能拿出第二塊。他不知道沈北辰手上有多少,但隻要有一絲靈氣的來源,他重塑靈根的進度就能大大加快。
“條件。”顧衍一開口了。
沈北辰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,很淡,但這一次比剛纔多停留了一瞬。他知道,魚咬鉤了。
“很簡單。你代表沈家出戰,沈家提供你需要的所有修煉資源——丹藥、功法、法器,都可以談。試煉結束之後,你我兩清。你想留在沈家,我歡迎。你想走,我不攔。”
顧衍一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丹藥和功法我不要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要你手裏所有的聚氣符,或者和它類似的任何東西。”
沈北辰的笑容停了一瞬。他的目光變得認真起來,重新審視著麵前這個穿著白T恤的大學生。不要丹藥,不要功法,隻要聚氣符。這意味著兩件事——第一,他看得上聚氣符;第二,他知道聚氣符真正的價值在哪裏。
而知道聚氣符真正價值的人,整個江南古武界,不會超過一隻手。
“成交。”沈北辰說。
他站起身來,魏長河立刻上前一步。沈北辰從手腕上摘下一串手串,放在桌上。手串由十八顆黑色的珠子串成,每一顆珠子的材質都和剛才那塊聚氣符一模一樣。十八顆聚氣珠串在一起,微弱的靈氣波動匯聚成一股細小的溪流。
“這是我的誠意。”沈北辰說,“試煉的事,長河會跟你詳細說明。”
顧衍一拿起那串手串。珠子入手微涼,他的神識探入其中。十八顆珠子中,有九顆內部的靈氣已經消耗殆盡,隻剩下空殼。六顆還剩不到一半,三顆儲存相對完好。即便如此,這串手串中殘存的靈氣總量,已經超過了他重生以來在藍星任何地方感受到的靈氣濃度的總和。
夠了。足夠他完成第一階段的靈根重塑了。
他將手串戴在手腕上,站起身來。
沈北辰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那一招,叫什麽名字?”
顧衍一已經走到了門口。聽到這句話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破元指。”
說完,他推門走出了院子。
魏長河站在原地,將這三個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。破元指。他練武十幾年,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。但那一指刺穿他內勁防護的感覺,他這輩子都忘不掉。
沈北辰重新坐回石凳上,拿起紫砂壺,往杯子裏倒了第三杯茶。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,隻是看著杯中不再升騰白霧的茶湯。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著,陽光透過葉縫落在他清瘦的臉上。
“破元指。”他也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,然後端起涼透的茶,一飲而盡。
院子外麵,顧衍一走在來時的那條小路上。水杉的樹影落在他身上,陽光在頭頂被樹冠切成一道道細碎的光束。他的手腕上戴著那串黑色的聚氣珠,珠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碰撞聲。
體內的《凡胎淬體訣》正在自動運轉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串中殘存的靈氣一絲一縷地滲透進經脈。那些靈氣極其微弱,質量也很駁雜,但對於一具連靈根都沒有的凡胎來說,已經是久旱逢甘霖。
重塑靈根,就在今晚。
走出水杉小路,魏長河的車還停在老宅門口。他拉開車門坐進去,魏長河發動車子,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。車裏的檀香味比來時淡了一些,銅錢掛墜在後視鏡上輕輕晃動。
魏長河沉默了很久,終於在一個紅綠燈前開口了。
“沈先生很少對人這麽客氣。”
顧衍一沒有接話。
“他給你的那串珠子,是他戴了快二十年的東西。”魏長河的目光看著前方的紅燈,聲音不高,“我跟他三年,從沒見他摘下來過。”
紅燈變綠,車子繼續前行。
“我不是在替沈先生說話。”魏長河的語氣平靜,“隻是告訴你,他是認真的。”
顧衍一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手腕上的聚氣珠貼著麵板,微涼的觸感已經被體溫捂熱。
“我也是認真的。”
車子駛入江城大學,在宿舍樓下停穩。顧衍一下車,魏長河搖下車窗,遞過來一張名片。白色的卡片,上麵隻有一個電話號碼,沒有名字,沒有頭銜。
“試煉的事,等你準備好了,打這個電話。”
顧衍一接過名片,轉身上樓。
宿舍裏,李飛和趙凱正在打遊戲。看到他回來,李飛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“去哪了”,他回了句“出去轉轉”,便坐到自己的床上,將床簾拉上。
狹小的空間裏,隻剩下他一個人。顧衍一盤腿而坐,將那串聚氣珠從手腕上摘下來,雙手交疊握在掌心。十八顆珠子中的靈氣總量在他神識中清晰可辨——九顆空殼,六顆殘存不足一半,三顆相對完好。
他深吸一口氣,閉上了眼睛。
《凡胎淬體訣》全力運轉。聚氣珠中的靈氣被一絲一縷地抽離出來,沿著經脈緩緩流入丹田的位置。那裏空空蕩蕩,沒有靈根,沒有氣海,隻有一片未經開墾的荒地。靈氣進入丹田之後沒有停留,而是按照重塑靈根的秘法,開始沿著特定的軌跡旋轉。
一圈。兩圈。三圈。
每一次旋轉都在丹田中刻下一道極其細微的紋路。這些紋路就是人造靈根的雛形,當紋路積累到足夠密集,就會形成第一條靈根脈絡。這個過程極其痛苦——靈氣每旋轉一圈,丹田就像被一根燒紅的鐵絲劃過一次。
顧衍一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,呼吸變得粗重起來。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三萬年的修行,什麽樣的痛苦沒有經曆過。第一顆聚氣珠中的靈氣被徹底抽幹,珠子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,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紋。他沒有停,開始抽取第二顆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宿舍裏,李飛和趙凱還在打遊戲,鍵盤聲和呼喊聲透過床簾傳進來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而在這個狹小的床簾之內,一個曾經隕落的仙王,正在凡胎之中,一點一點地重塑他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一道階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