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衍一看著魏長河，沒有說話。
距離圖書館那次交手已經過去了將近一週。魏長河的喉嚨上還隱約能看到一點青色的痕跡，那是破元指留下的。但魏長河的態度和那天完全不同，沒有居高臨下的壓迫感，也沒有興師問罪的架勢。他站在宿舍樓下的單元門口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姿態平靜得像一塊石頭。
顧衍一掃了一眼四周。沒有周明的影子，也沒有那天跟著魏長河的幾個手下。隻有魏長河一個人，穿著一件黑色的練功服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結實的肌肉。他的呼吸比那天更加平穩悠長，顯然這幾天不止是在養傷，功夫也沒有落下。
“你老闆是誰？”顧衍一問。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魏長河側過身，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他的語氣不卑不亢，但姿態放得很低。一個玄級古武者，在江城開武館收徒的人，能對一個大學生做出這種姿態，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很多東西。
顧衍一沒有多問，邁步跟了上去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宿舍樓拐角處。不是那天圖書館樓下的商務車，而是一輛掛著本地牌照的普通轎車，車身洗得很幹淨，但款式並不張揚。魏長河拉開後座車門，等顧衍一坐進去之後，自己繞到駕駛位坐下。車裏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後視鏡上掛著一枚銅錢編成的小掛墜，銅錢表麵磨得發亮。
車子發動，平穩地駛出校門。
“你不好奇我老闆為什麽想見你？”魏長河握著方向盤，目光看著前方。他的語氣比那天在圖書館柔和了不少，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“見了自然知道。”
魏長河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。“我跟我老闆三年了。這三年裏，他主動請來見麵的人，不超過五個。你是第六個，也是最年輕的一個。”
顧衍一沒有接話。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的街景上，車子正沿著江城主幹道向東行駛，漸漸離開了大學城的範圍。路兩旁的行道樹從法國梧桐變成了銀杏，又從銀杏變成了香樟。街道越來越寬，車流越來越稀疏，周圍的建築也從密集的居民樓變成了間隔越來越大的獨棟院落。
他默默記著路線。車子在第三個紅綠燈左轉，進入一條沒有路牌的小路。小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水杉，樹幹筆直，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幽深的綠色長廊。路麵上鋪著一層細碎的石子，車輪碾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大約開了二十分鍾，車子在一座老宅門前停了下來。
宅子不大，青磚灰瓦，白牆黑門，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。石獅子不大，雕工卻極為精細，獅鬃的紋理、爪下的繡球、口中的石珠，每一處細節都栩栩如生。顧衍一多看了那兩隻石獅子一眼——石獅子的眼睛不是雕出來的，而是嵌進去的。兩顆黑色的石頭，在陽光下半點反光都沒有，像是能把光吸進去一樣。
那不是普通的石頭。是墨玉。
墨玉在修真界不算什麽稀罕材料，但在凡人世界，尤其是末法時代的藍星，能用墨玉做石獅子眼睛的人家，絕不隻是“有錢”這麽簡單。
魏長河推開黑漆木門，引著顧衍一走了進去。
院子不大，四四方方，青磚鋪地，角落裏種著一棵石榴樹。樹上掛滿了青色的石榴，離成熟還有好幾個月。石榴樹下的石桌旁，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中年男人，看上去四十歲出頭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襯衫，袖子挽到手腕，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麵容清瘦，顴骨微高，眼窩微陷。正在泡茶。紫砂壺，白瓷杯，動作不急不緩。熱水衝進壺裏，茶葉舒展開來，白霧嫋嫋升起。
他抬起頭，看了顧衍一一眼。那一眼很平淡，像是一個主人在看一個初次登門的客人。但顧衍一在那一眼裏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能量波動——內勁。而且比魏長河強得多。如果說魏長河的內勁是一條溪流，這個中年男人體內的內勁就是一條江河。雖然比不上修真者的靈力，但在古武體係中，這已經是極為深厚的修為了。
化勁大成。按照古武界的劃分，至少是地級巔峰。
“坐。”中年男人指了指對麵的石凳。
顧衍一走過去，坐了下來。石凳被石榴樹的蔭涼遮著，坐上去一陣冰涼。魏長河沒有坐下，退到了中年男人身後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站姿筆直。
中年男人將一隻白瓷杯推到顧衍一麵前。茶湯清亮，呈淡琥珀色，香氣清幽而不濃烈。“正山小種，去年的秋茶。”他自己端起一杯，抿了一口。
顧衍一沒有碰那杯茶。不是怕有毒，以他現在的肉身強度，凡間的毒藥對他基本無效。他隻是不喜歡被人牽著走。從進這個院子開始，從石獅子到石榴樹，從泡茶到讓座，每一處細節都在傳遞同一種資訊——這裏的主人，掌控著一切。
“我叫沈北辰。”中年男人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顧衍一臉上，“魏長河的老闆。”
顧衍一等著他繼續說下去。
沈北辰沒有急著說話。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，端起來卻沒有喝，隻是看著杯中清亮的茶湯。“上週三，長河回來說，他在江城大學遇到了一個年輕人。這個年輕人隻用了三招就放倒了他表弟的三個朋友，又用了一招破了他的內勁防護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長河跟了我三年，從黃級練到玄級，是我見過進步最快的人之一。能一招破他內勁的人，整個江城市不超過十個。這十個人裏，沒有一個是在校大學生。”
顧衍一依然沒有說話。
沈北辰也不急。“我讓人查了你的資料。顧衍一，十九歲，計算機係大一學生。老家在江南省青湖縣，父母都是普通職工。高考成績中等偏上，壓線考進江城大學。入學之後表現平平，沒有參加過任何社團，沒有練過任何功夫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直到三週前，你在校外為了一個女生捱了一板磚，昏迷三天。醒來之後，整個人就變了。”
院子裏安靜了下來。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一隻麻雀落在樹梢上，歪著腦袋看著石桌旁的兩個人。魏長河的呼吸微微變了一下，極輕，但在安靜的院子裏清晰可辨。
“我不關心你是誰。”沈北辰的聲音依然平靜，“也不關心你昏迷那三天發生了什麽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我也有。”
他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，放下杯子。
“我找你來，隻有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