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圖書館出來之後，顧衍一沒有立刻去青山區。
接下來幾天，他照常上課，照常修煉。《凡胎淬體訣》的進度穩定推進，氣血執行一天比一天順暢，破元指消耗的體力也完全恢複了過來。魏長河那邊沒有任何動靜，周明也沒有再出現。李飛提心吊膽了幾天，發現風平浪靜，漸漸也放鬆了下來。
顧衍一沒有放鬆。他在等。魏長河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，他一直記著——“我老闆可能會對你感興趣。”能被一個玄級古武者稱為“老闆”的人，不會就這麽算了。但既然對方沒有立刻找上門，他也不急。正好利用這段時間，把林北河的線索查清楚。
週五晚上，他做了決定。週末去青山區。
週六一早，顧衍一換上一件幹淨的白T恤，跟李飛說了句“出去一趟”，便走出了宿舍樓。清晨的校園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裏，操場上已經有晨跑的學生，遠處食堂的燈光透過霧氣暈開一片暖黃色。他穿過安靜的林蔭道，從南門出去，走進地鐵站。
開往青山區的地鐵上人不多。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外的廣告牌飛速掠過，隧道裏的燈光一閃一閃地照進來。四十分鍾後，地鐵抵達青山區站。他走出站台，撲麵而來的是與大學城截然不同的氣息。
街道兩旁是六層高的灰磚老樓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裏麵斑駁的紅磚。電線在頭頂交織成網，晾曬的衣物在風裏晃蕩。沿街開著幾家五金店、糧油店和理發鋪，招牌褪了色，字型還是九十年代流行的樣式。幾個老人坐在小馬紮上曬太陽，腳邊趴著打盹的貓狗。整個街區像是一張被遺忘在角落裏的舊照片，褪了色，卻還保留著二十年前的輪廓。
他按照登記表上的地址，拐進一條叫“紡織路”的老街。街不寬，並排停著幾輛電動車，路邊種著法國梧桐，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條綠色的隧道。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，在地麵上灑了一地碎金。
地址上的門牌號是紡織路四十七號，一棟老式的筒子樓。
筒子樓一共五層，外牆刷著灰白色的石灰，幾十年風吹雨打之後已經變成了深灰色。每層樓的走廊都是開放式的，朝街的一麵晾滿了衣服和床單，像一麵麵褪色的旗。樓下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自行車，車筐裏裝著空塑料瓶。一樓門口坐著一個老頭，頭發花白，穿著白色的老頭衫，手裏搖著一把蒲扇。腳邊趴著一條土黃色的老狗，眯著眼睛打盹，尾巴偶爾懶洋洋地拍一下地麵。
顧衍一走上前：“請問，這棟樓裏有沒有一位姓林的老人？林北河。”
老頭搖扇子的手停了一下，抬起眼皮打量著他。那雙眼渾濁卻不失銳利，像是見過不少人和事。“你是他什麽人？”
“我是江城大學的學生，在圖書館看到他寫的書，想拜訪一下。”
老頭沉默了一會兒，手中的蒲扇又緩緩搖了起來。“你來得太晚了。”
顧衍一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老林啊，走了好幾年了。”老頭的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一五年走的，肺癌。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，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就走了。走之前把他的那些書啊本啊都燒了，燒了一整夜，樓下的垃圾桶都差點讓他點著了。”
他的目光越過顧衍一，落在街對麵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上，像是在回憶什麽。
“他那人脾氣怪，不愛跟人打交道。在這住了二十來年，街坊鄰居沒幾個跟他說過話的。就偶爾出來買點菜，買完了就回去，門一關，也不知道在裏麵鼓搗什麽。”
顧衍一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住哪個房間？”
老頭用蒲扇朝樓上指了指：“四樓，最裏頭那間。四零三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房子一直空著，沒人住。你要是想上去看看就去吧，門沒鎖，反正裏麵也沒什麽東西了。”
顧衍一道了聲謝，走進筒子樓。
樓道裏光線昏暗，牆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高價回收舊家電、辦證刻章。一層層的廣告紙疊在一起，像樹的年輪。樓梯是水泥砌的，扶手是鐵管的，上麵鏽跡斑斑。他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裏回蕩，每走一步，鐵管扶手就微微顫動一下。
四樓。走廊很長，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。有的門上貼著褪色的福字，有的掛著防蚊簾，有的門口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。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，在地麵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。
四零三在最裏頭。
門是木頭的，刷過一層暗紅色的漆，幾十年過去，漆麵已經龜裂成細密的紋路。門上沒有福字，沒有門簾，沒有綠植。隻有一層薄薄的灰。門把手是一顆圓球鎖，黃銅的，上麵也落滿了灰。他伸手握住門把手，輕輕一擰。
門開了。
一股陳舊的灰塵氣息撲麵而來。房間不大，一室一廳，加起來不超過四十平方。客廳裏空蕩蕩的，隻剩下一張三條腿的桌子靠在牆角，桌麵上的漆皮翹起，露出下麵灰白的木茬。窗台上積著厚厚的灰，角落裏掛著幾張蛛網。陽光從蒙著灰塵的窗戶透進來，被過濾成了一層薄薄的昏黃色。
顧衍一走進臥室。這裏也幾乎被搬空了，隻剩下一張單人床的床架，床板上空空如也。地上散落著幾張廢紙，他彎腰撿起一張。紙已經泛黃發脆，上麵是手寫的字跡，鋼筆寫的，墨水褪成了淺褐色。他認出了這個字跡——《源星考》扉頁上的日期，就是同一個人寫的。
“……源星之秘，在於江城。江城之秘，在於……”
後麵的字被水漬洇開了，模糊成一團。顧衍一放下這張紙，環顧整個房間。林北河在這裏住了二十多年，臨死前把所有的書和本子都燒了。一個學者，燒掉自己畢生的研究資料，隻有兩種可能。要麽是心灰意冷，不想讓這些東西留在世上。要麽是這些東西不能留在世上。
他更傾向於後者。
林北河在《源星考》裏寫了“若後世有緣人得之”，說明他希望有人能繼承他的研究。他燒掉資料，不是不想讓人看到，而是不想讓錯誤的人看到。他把唯一的希望，寄托在了江城大學圖書館裏那本落滿灰塵的自印書上。寄托在了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現的“有緣人”身上。
顧衍一又在房間裏找了一圈，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留下。林北河清理得很徹底。他正準備離開，餘光忽然掃到臥室角落裏有一樣東西。那是一塊鬆動的地磚，邊緣的灰塵比其他地方要少，像是近期被人動過。不應該。一個空了五年的房子，不應該有近期動過的痕跡。
他走過去，蹲下身，用手指扣住地磚的邊緣輕輕一掀。
地磚下麵是一個淺淺的凹槽。凹槽裏放著一枚生鏽的鑰匙。
鑰匙是老式的，黃銅材質，表麵已經氧化成了深褐色。樣式很普通，像是某種老式鎖頭的鑰匙。沒有任何標記，沒有任何編號。顧衍一將鑰匙握在掌心。冰涼的觸感透過麵板傳遞過來，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微弱氣息。不是靈氣，而是一種極其隱晦的能量殘留，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擁有仙王級別的感知力，根本不可能察覺到。
他站起身，將鑰匙放進口袋。又檢查了一遍房間，確認沒有其他遺漏之後，走出了四零三。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樓下的老頭還坐在那裏，蒲扇一下一下地搖著。那條老狗換了個姿勢，把腦袋枕在前爪上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顧衍一走到老頭麵前，將鑰匙從口袋裏拿出來。“老先生，您見過這把鑰匙嗎？”
老頭看了一眼鑰匙，又看了一眼顧衍一。那雙眼裏的渾濁似乎散去了一些，變得有些複雜。“沒見過。老林的東西，我沒動過。”
顧衍一注視了他片刻。老頭的神情沒有變化，蒲扇依然一下一下地搖著。他將鑰匙收回口袋，道了聲謝，轉身朝街口走去。
“年輕人。”老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顧衍一停住腳步，回過頭。老頭沒有看他，目光望著街對麵那棵歪脖子梧桐樹，蒲扇緩緩搖著。“老林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。他說，如果有人來找他，就告訴他——東西在井裏。”
井裏。
顧衍一站在原地，將這個資訊消化了一瞬。“什麽井？”
老頭搖了搖頭：“他沒說。就說東西在井裏。”說完這句話，他閉上了眼睛，像是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，再也不打算開口了。那條老狗睜開眼睛看了顧衍一一眼，又懶洋洋地閉上了。
顧衍一沒有追問。他轉過身，沿著紡織路往回走。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，碎金般的陽光在地上晃動。鑰匙在口袋裏，沉甸甸的。井裏。什麽東西在井裏？什麽井？在哪裏？
林北河留下了一把鑰匙，留下了一句話。鑰匙是開鎖的，井是藏東西的地方。這兩者之間一定存在關聯，但缺了最重要的一環——那口井在哪裏。整個江城市有多少口井？老城區、公園、寺廟、廢棄的工廠，都有可能。沒有任何線索，找一口井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地鐵穿過城市的地下，車窗外的燈光一閃一閃。顧衍一靠在座椅上，手插在口袋裏，指尖摩挲著那枚生鏽的鑰匙。冰涼的觸感已經被體溫捂熱，但那股隱晦的能量殘留依然微弱地存在著。
林北河，你到底是什麽人？一個研究上古神話的曆史學者，能留下帶有能量殘留的鑰匙。一個看似普通的北大教授，能寫出《源星考》這種書。一個獨居二十多年的老人，臨終前燒掉了所有資料，卻留下一把鑰匙和一句話。
回到江城大學已經是中午。陽光正烈，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絡繹不絕。顧衍一穿過人群，朝宿舍樓走去。走到宿舍樓下時，他停住了腳步。
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黑色的練功服，精瘦的身形，雙手背在身後。魏長河。他一個人來的，沒有帶手下，也沒有周明跟在旁邊。就那麽靜靜地站著，像是在等一個約好的朋友。
看到顧衍一，魏長河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顧同學，我老闆想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