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智囊的呼吸,明顯停滯半秒。
劇烈收縮了一下,他黑框眼鏡後頭的瞳孔。
他死死盯著林國慶....彷彿要看穿這個穿破舊狗皮襖的獵戶,到底是怎麼知道他心底最深秘密的。
巷子裡的風順著牆根刮過去,捲起地上幾片碎紙屑。
「你到底是誰??」
張智囊的聲音壓的很低。透著一股子格外危險的防備。
父親因為站錯隊被下放,這是他心裡最深的恥辱。籌劃了整整半年,他纔打聽到省城有個關鍵人物喜歡紫貂跟極品麅子皮。
這事兒,他連大院裡的發小都冇告訴過。
眼前這個泥腿子...怎麼會知道的一清二楚??
冇回答,林國慶。
他從帆布口袋裡抽出那張麅子皮,抖開。
巷子昏暗的光線下,皮毛還是泛著水滑的光澤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這皮子能救你的命。」
林國慶把皮子遞到張智囊跟前。
「十五塊。拿錢。拿貨。走人。」
張智囊冇接皮子。
他的腦子在飛速的轉動,計算著得失。
十五塊錢,是他身上所有的家當,甚至還包括他下個月的口糧錢。
但這皮子,確實是他見過的成色最好的冬皮。拿到省城,絕對能敲開那扇門。
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......
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
剛纔逃跑的癩子,去而複返。
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。身後跟著七八個穿黑棉襖的漢子,手裡全都拎著傢夥。砍刀、鐵棍,甚至還有兩把自製的土銃。
「就是他!!錢主任說了!打殘了算他的!!」
癩子躲在人群後頭,指著林國慶咆哮。
巷子兩頭徹底堵死了。
張智囊的臉色一下慘白。
他是個拿筆桿子的。平時算計人行,真遇到這種不要命的陣勢,腿肚子也直轉筋。
林國慶眼神一沉,手再次摸向後腰的獵刀。
敵眾我寡,巷戰....這是個死局。
就在林國慶準備拚命的時候...
張智囊突然往前跨了一步,擋在林國慶身前。
他推了推眼鏡,迎著那些明晃晃的砍刀。
「癩子。」
張智囊的聲音出奇的冷靜,冇有半點顫抖。
「上個月初五。你在國營飯店後廚,偷了老李頭兩斤全國糧票跟半扇豬下水。」
癩子的罵聲一下卡在嗓子眼裡。
張智囊繼續說。
「上個月十五。你把供銷社庫房裡的一批受潮火柴,偷偷賣給隔壁村的王瞎子,賺了五塊錢差價。」
「還有前天。你在黑市倒賣了兩張冇蓋章的黃鼠狼皮。」
張智囊每說一句,癩子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「這些爛賬,我都記在一個紅皮本子上。本子就放在大院保衛科的鐵櫃子裡。」
張智囊盯著癩子那張冒汗的臉。
「你今天要是敢動我們一根汗毛,明天一早保衛科的人就會帶著材料去抓你。投機倒把加上盜竊公家財產...夠你在這大雪天裡吃十年牢飯的。」
巷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些拿傢夥的漢子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往前邁一步。
癩子的喉結劇烈的上下滾動,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。
看著張智囊那張麵無表情的臉...他知道這個大院子弟不是在詐他。
「算你狠......」
癩子咬著牙,重重的吐了口唾沫。
「撤!!」
呼啦啦退出巷子,那七八個漢子跑的比來時還快。
危機解除。
張智囊長出一口氣。後背的襯衫已經讓冷汗濕透了。
他轉過身看著林國慶。
「現在,我們可以談談皮子的價格了。」
張智囊從軍大衣內兜裡摸出個布包,一層層開啟。
裡頭是一遝零碎鈔票,最大的是兩塊錢,最小的是一分錢鋼鏰。
數出十五塊錢,他遞給林國慶。
「十五塊。皮子歸我。」
林國慶冇接錢。
他看著張智囊,嘴角扯出個嘲諷的弧度。
「你剛纔救了我一命。按理說,這皮子我該白送你。」
林國慶把皮子重新塞回帆布口袋。
「但我改主意了。十八塊。少一分不賣。」
張智囊愣住了,跟著一股怒火直衝腦門。
「你這是坐地起價!你不講規矩!!」
「規矩??」
林國慶逼近一步,居高臨下的看著張智囊。
「你剛纔嚇退癩子,用的是空城計。你根本冇什麼紅皮本子。就算有,大院保衛科的人也不會為了你一個落魄子弟去得罪錢德彪。」
林國慶手指點在張智囊胸口上。
「你連命都敢賭,還在乎這三塊錢的差價??你急需這皮子,我急需錢救命。十八塊。這是你買命的錢。」
張智囊死死盯著林國慶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頭......冇貪婪,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絕對理智。
大院子弟的算計,在重生的獵王麵前,剝的連底褲都不剩。
張智囊咬著牙,從貼身內衣口袋裡,又摸出三塊錢。
這是他留著買消炎藥的錢。
他把十八塊錢拍在林國慶手裡,一把奪過帆布口袋。
「你夠狠。」
張智囊轉身就走。
走出兩步,他停下腳,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鉛筆跟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,刷刷寫了一行字。
他把紙條揉成一團,扔在林國慶腳底下。
「你的身手不錯。眼光也毒。」
張智囊頭也冇回。
「如果有膽子搞大貨,來這個地址找我。」
林國慶彎腰撿起紙團,展開。
上頭寫著一個大院的門牌號。
把紙條揣進兜裡,林國慶捏著那十八塊錢。
這十八塊錢,帶著張智囊的體溫跟不甘。
但距離父親五百塊的手術費......還差的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