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爺們兒的酒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院子裡傳來自行車的聲音。,就見他爹沈建國推著二八大杠進了院子,車把上掛著個鋁飯盒。後頭跟著蘇陽他爹蘇鐵龍,也推著車,車後座綁著一捆柴禾。,在林場伐木隊乾了二十來年。他人長得精瘦,可力氣大,扛起兩百斤的木頭都不帶喘的。臉讓山風吹得黑紅黑紅的,兩隻手跟樹皮似的,全是老繭。,提著飯盒往屋裡走,一進門就嚷嚷:“茹花!茹花!今天燉啥了?咋這麼香?”:“燉肉!野豬肉!”,走進灶房,看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他又看見蹲在灶前的沈雲林,問:“哪兒來的野豬肉?”:“爹,是我打的。”:“你打的?你上山了?”。,抬手就要揍他:“你個小兔崽子——”:“行了行了,先吃飯,吃完飯再說!”,他比沈建國小兩歲,長得敦實,笑起來憨憨的。他一進門就說:“建國的,彆打了,孩子不是冇事兒嗎?走,上我那屋去,我那還有瓶好酒,今兒晚上咱哥倆喝點兒。”,瞪了沈雲林一眼:“晚上再收拾你!”,冇吭聲。。
上輩子他爹就這脾氣,嘴上罵得凶,可從來冇真下過狠手。
蘇家的炕燒得熱熱的,炕上鋪著炕蓆,炕蓆上頭擺著兩張小炕桌。
男人們坐一桌,女人和孩子坐一桌。
沈雲林跟著他爹進了蘇家,一進門就看見蘇妙言在擺碗筷。她換了一身衣裳,還是那件綠底紅花的棉襖,可頭髮重新紮過了,辮子編得緊緊的,辮梢的紅頭繩換成了新的。
她看見沈雲林進來,衝他笑了笑,冇說話。
沈雲林心裡頭一熱。
蘇鐵龍張羅著讓大家上炕。沈建國脫了鞋,盤腿坐上炕頭;蘇鐵龍坐在他對麵,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放。
是北大倉,一塊二一瓶的,蘇鐵龍平時捨不得喝。
沈雲林正要往孩子那桌坐,沈建國喊他:“雲林,過來坐這桌。”
沈雲林愣了愣。
範茹花在旁邊說:“他一個孩子,跟你們大人坐一塊兒乾啥?”
沈建國說:“馬上就十八了,還孩子呢?過來,爹跟你說說話。”
沈雲林隻好過去,在他爹旁邊坐下。
蘇妙言端著菜上來了。一盆野豬肉燉粉條子,肉燉得爛爛的,粉條子晶瑩透亮的,上麵飄著一層油花;一盤炒雞蛋,金黃黃的;一盤酸菜心蘸醬,酸菜是自家漬的,醬是自家下的;還有一碟子鹹菜疙瘩,切成細絲,淋了香油。
沈建國看著那一大盆肉,說:“這得多少肉?”
範茹花說:“五六斤吧。你倆放開了吃,家裡還有呢。”
沈建國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香!真香!”他又夾了一塊,遞給沈雲林,“嚐嚐,你打的。”
沈雲林接過來吃了。
確實香。他娘燉肉的手藝,那是冇得說。
蘇鐵龍給沈建國倒了杯酒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問沈雲林:“雲林,喝不喝?”
沈雲林剛要說不喝,沈建國說:“給他倒一杯。馬上就十八了,該喝了。”
蘇鐵龍就給沈雲林也倒了一杯。
範茹花在旁邊說:“他還是個孩子,你讓他喝啥酒?”
沈建國說:“你懂啥?男人不喝酒,白在世上走。喝!”
沈雲林端起酒杯,對著他爹和蘇鐵龍說:“爹,蘇叔,我敬你們。”
說完,一仰脖,乾了。
酒辣,辣嗓子,燒得胃裡熱乎乎的。
沈建國愣了愣,然後哈哈大笑:“好!好小子!有點樣兒!”
蘇鐵龍也笑:“雲林行啊,比我家陽陽強。陽陽喝一口就臉紅。”
蘇陽在旁邊那桌喊:“爸,誰說我不能喝?”
林雲婷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:“你能喝個屁!上次偷你爸酒喝,醉得跟死狗似的,忘了?”
蘇陽捂著後腦勺,不敢吭聲了。
一屋子人都笑起來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沈建國喝得臉通紅,話也多了。他拍著沈雲林的肩膀,說:“小子,爹跟你說,你今兒這事兒乾得不對。”
沈雲林點點頭:“爹,我知道。”
沈建國說:“你知道個屁!你知道山上有多少凶險?你知道你媽在家多擔心?你知道你萬一出點啥事兒,這家咋整?”
沈雲林不說話了。
沈建國又喝了口酒,說:“可話說回來,你打的那頭野豬,夠大,夠肥,夠有樣兒!”
他豎起大拇指:“你小子,有出息!”
範茹花在旁邊說:“你剛纔還說要揍他呢,這會兒又誇上了?”
沈建國說:“揍是揍,誇是誇,兩碼事!”
他又給沈雲林倒了杯酒:“來,再喝一杯。喝完這杯,爹跟你說個正事兒。”
沈雲林端起杯,喝了。
沈建國說:“你馬上就十八了,該說媳婦了。隊裡老劉家有個閨女,跟你年紀相仿,長得挺周正,回頭讓你媽去說說?”
沈雲林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地往旁邊那桌看去。
蘇妙言正低頭吃飯,可耳朵尖紅紅的。
沈雲林心裡頭猛地一動。
他說:“爹,我還小呢,不著急。”
沈建國說:“小啥小?我十八那年都跟你媽定親了!”
範茹花在旁邊啐他一口:“你還好意思說?那年你連彩禮都拿不出來,就拎了兩瓶酒來提親,我爹差點冇把你打出去。”
沈建國嘿嘿笑:“那不是後來補上了嗎?”
一屋子人又笑起來。
正笑著,蘇妙言忽然站起來,走到沈雲林身邊,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慢點喝,”她說,“彆逞強。”
沈雲林抬起頭,看著她。
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,紅撲撲的,眼睛亮亮的,裡頭有光。
他忽然覺得眼眶發酸。
這句話,上輩子也有人跟他說過。
就是她。
就是蘇妙言。
那是1984年的秋天,他打死野豬那天晚上,兩家人一起吃飯,她坐在他旁邊,也是這樣輕輕拍著他的背,說“慢點喝,彆逞強”。
那是他這輩子,最後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句話。
後來的女人,冇一個這麼說過。
沈雲林看著她,喉嚨裡像堵了啥東西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蘇妙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低下頭,回自己那桌去了。
瀋陽陽在旁邊擠眉弄眼的,湊過來小聲說:“雲林哥,我姐今兒咋老看你?”
沈雲林冇理他。
他端起酒杯,自己又喝了一口。
酒是辣的。
可心裡頭是熱的。
窗外頭,月亮升起來了。
樺木屯的夜,靜悄悄的。
遠處傳來幾聲狗叫,是屯子東頭老孫家那條大黃狗。叫了幾聲,不叫了。
沈雲林坐在熱乎乎的炕上,聽著屋裡人的說笑聲,看著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他想:
這輩子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