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老孃手中的燒火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經擦黑了。,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青煙,飄著一股燒柴禾的味兒。偶爾能聽見誰家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。,步子越來越快。:“雲林哥,你走那麼快乾啥?”,隻是說:“快到家了。”,範茹花正在院子裡抱柴火。,頭髮用卡子彆在耳後,腰裡繫著圍裙。看見有人進來,她抬起頭——。,衝上去,一把抱住了她。,手裡還攥著一根柴火棍子:“你、你這孩子,乾啥呢?”,使勁聞著她身上的味兒——燒柴的味兒,豬油的味兒,還有一股子乾淨的皂角味兒。。,有二十多年冇聞著的味兒。,悶聲說:“媽。”,掙開他,上上下下打量——
然後她看見兒子滿身的血。
棉襖上、褲子上、臉上、手上,到處都是。
範茹花的臉色刷地變了。
她二話不說,抄起手裡的柴火棍子,劈頭蓋臉就打了過去。
“你個不省心的小兔崽子!”
“老孃跟你說了多少回,不許上山!不許上山!”
“你當耳旁風是不是?”
“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”
柴火棍子啪啪地落在沈雲林身上、肩膀上、胳膊上。
沈雲林不躲不閃,就那麼站著,讓她打。
打著打著,範茹花發現不對勁。
這孩子咋不躲呢?
以前捱打,他早就跑得冇影兒了。今天咋跟傻了似的,站在那兒讓她打,還笑?
對,還笑。
沈雲林咧著嘴,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,嘴裡還說:“媽,打得好,再使點勁兒。”
範茹花舉著棍子,打也不是,不打也不是,愣在那兒。
旁邊跟進來的蘇陽看得目瞪口呆,兩條狗早就躲到牆角去了。
範茹花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是不是魔怔了?”
範茹花的柴火棍子舉在半空,落也不是,不落也不是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兒子,心裡頭翻騰得厲害。
這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,啥脾氣她還能不知道?打小就犟,捱打就跑,跑了就不回來,非得等她氣消了,纔敢偷偷摸摸溜回來吃飯。有一回讓他爹揍狠了,跑後山躲了一宿,第二天讓狼攆得褲子都撕了,回來還嘴硬,說狼跑不過他。
可今天這是咋了?
站在那兒讓她打不說,還笑?
還笑得跟撿著狗頭金似的?
範茹花把柴火棍子往地上一摔,伸手去摸沈雲林的腦門兒:“發燒了?說胡話了?”
沈雲林握住他孃的手。
那手粗糙,骨節粗大,手心裡全是繭子——那是乾活累的,是一年到頭洗衣服、做飯、餵豬、打柴禾磨出來的。手心是熱的,熱乎乎的,跟小時候摸著他腦門兒試體溫的時候一樣熱。
“媽,”他說,“我冇發燒。我就是……想你了。”
範茹花愣了愣,然後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說的啥胡話?老孃天天在家,你想個屁!”
可她拍完那一巴掌,眼圈忽然就紅了。
也不知道為啥。
就是聽見那句“想你了”,心裡頭猛地一酸。
這孩子,長這麼大,頭一回說這話。
沈雲林看著他娘紅了的眼圈,心裡頭也酸得不行。他想起上輩子,他娘走的時候,他連最後一麵都冇見著。那會兒他在滿洲裡談生意,有人捎信兒說他娘病了,他冇當回事,想著等這趟買賣做完就回去。結果買賣做完了,他娘也冇了。
他趕回來的時候,他娘已經埋在南山坡上了。一個新墳,土還是濕的。他跪在墳前頭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後來這些年,他有時候做夢,夢見他娘還活著,還在院子裡抱柴火,還在灶台前頭忙活。他喊她,她不回頭。他跑過去想抱她,一抱就醒了,醒過來發現守林小屋裡黑漆漆的,外頭風在叫。
他想:這輩子,說啥也不能再錯過了。
“嬸兒!”
蘇陽在後頭喊了一嗓子,打破了這陣沉默。
範茹花這纔回過神來,看見蘇陽也站在院子裡,身上也揹著個肉背架,臉都累白了,腿肚子直打顫。
她趕緊過去幫忙,把蘇陽身上的背架接下來,往地上一放,分量沉得她差點冇提住。
“哎喲我的天!”範茹花瞪大眼睛,“這、這是啥?野豬?”
蘇陽咧嘴笑了:“嬸兒,是野豬!三百多斤的大獨豬!”
範茹花看看蘇陽,又看看沈雲林,再看看院子裡那兩大扇肉,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“你倆打的?”
蘇陽剛要張嘴,沈雲林搶在前頭:“媽,是撿的。我倆上山撿柴禾,碰見這頭野豬不知道讓啥玩意兒咬死了,就撿回來了。”
範茹花將信將疑地看著他:“撿的?你當你媽傻?這刀口整整齊齊的,是咬死的?”
沈雲林嘿嘿一笑:“媽,反正就是撿的。你就彆管了。”
範茹花還想再說,院門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是林雲婷的聲音:“茹花!茹花!我家陽陽回來了冇有?”
話音冇落,林雲婷已經進了院子。
她是蘇陽他媽,範茹花的閨蜜,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,一塊兒嫁到樺木屯,住的院子就隔一道籬笆牆。她比範茹花大兩歲,可看著比範茹花還年輕些,白白淨淨的,說話嗓門大,笑起來嘎嘎的。
她一進院子就看見蘇陽,剛要罵他不回家吃飯,眼睛就掃見地上的野豬肉。
然後她的嗓門就炸了。
“哎喲我滴個老天爺!”林雲婷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,蹲在野豬肉前頭,伸手摸了摸,“這是野豬?這得有多沉?這、這是咱家陽陽打的?”
蘇陽撓撓頭:“媽,是我跟雲林哥一塊兒——”
“少廢話!”林雲婷站起來,一把揪住蘇陽的耳朵,“你個兔崽子!是不是又偷偷上山了?老孃跟你說多少回了?山上有狼!有熊!有野豬!你耳朵塞驢毛了?”
蘇陽被揪得齜牙咧嘴:“媽、媽、媽!疼!疼!”
林雲婷不撒手:“疼?疼就對了!讓你長記性!”
範茹花趕緊過來拉架:“行了行了,雲婷,先鬆開,孩子不是冇事兒嗎?”
林雲婷這才鬆開手,可嘴裡還在罵:“冇事兒?那是運氣好!萬一出點啥事兒,咱兩家就等著哭吧!”
她說著說著,看見沈雲林滿身的血,又嚇了一跳:“雲林,你這是咋了?傷著哪兒了?”
沈雲林搖搖頭:“嬸兒,冇事兒,是豬血。”
林雲婷這才鬆口氣,又看看地上的肉,忽然說:“這肉……你倆打算咋整?”
範茹花說:“還能咋整?自家吃唄。吃不完的醃上,冬天慢慢吃。”
林雲婷搖搖頭:“這麼多肉,你倆家吃得完?供銷社收野味,一斤好幾毛呢。”
沈雲林眼睛一亮:“嬸兒,供銷社收?”
“收倒是收,”林雲婷說,“就是壓價壓得厲害。前陣子你蘇叔打了頭麅子,送去供銷社,纔給八毛一斤。轉手他們賣一塊五,黑著呢。”
沈雲林心裡有數了。
上輩子他倒騰皮毛那幾年,跟供銷社打過不少交道。那地方,好東西進去,賤價出來;可你要是冇門路,也隻能讓他們壓。
但這輩子不一樣了。
他知道麅子溝那邊有個黑市,專門收山貨野味,價格比供銷社高兩倍。上輩子他跟那邊打過交道,認得幾個販子。
這肉,不能便宜了供銷社。
兩個老孃們兒在院子裡合計了半天,最後決定:肉先不賣,兩家分了,晚上燉一鍋,好好吃一頓。
範茹花說:“正好明天是雲林生日,就當提前給他過個十八歲生日。”
林雲婷說:“行!讓你家雲林跟我家陽陽一塊兒過。咱兩家好久冇一塊兒吃飯了。”
範茹花想了想,說:“那晚上等你家老蘇和我家老沈回來,咱就在你家吃?你家炕大,坐得開。”
林雲婷一拍大腿:“就這麼定了!”
兩個女人說乾就乾,擼起袖子就開始忙活。
先是分肉。沈雲林把那扇輕的給了蘇家,重的留給自己家。林雲婷還說“不行不行,你家雲林打的,咋能要這麼多”,被範茹花硬塞回去了:“咱兩家還分啥你的我的?你家陽陽不也出力了?”
然後是收拾肉。沈雲林把刀拿出來,開始剔骨、切肉。他手法利索,一刀下去,骨頭和肉就分開了,看得兩個老孃們兒直愣神。
範茹花說:“這孩子,啥時候學的這手藝?”
沈雲林笑笑:“媽,看多了就會了。”
林雲婷說:“我看是天生就會,這孩子有靈性。”
蘇陽在旁邊蹲著,看沈雲林忙活,心裡頭琢磨:雲林哥今天可太怪了,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可他又說不上來哪兒怪。
忙活了小半個時辰,肉都收拾好了。範茹花挑了幾塊五花三層的好肉,讓林雲婷先拿回去燉上。林雲婷接過肉,招呼蘇陽:“走,跟媽回去燒火。”
蘇陽站起來,忽然想起啥,對沈雲林說:“雲林哥,晚上早點過來,我爸那酒可好喝了。”
沈雲林點點頭:“行。”
蘇陽跟著他媽走了。範茹花也開始收拾院子,把肉搬進屋,把刀收起來。沈雲林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道籬笆牆。
籬笆牆是用柞木杆子夾的,年頭多了,有些地方已經歪了。夏天的時候,上麵爬滿了豆角秧,兩家隔著籬笆牆摘豆角,邊摘邊嘮嗑。冬天豆角秧拔了,就能直接看見那邊的院子。
蘇家院子裡,林雲婷正彎著腰抱柴火,蘇陽在旁邊幫忙,嘴裡還嘟囔著啥。灶房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,青灰色的煙飄起來,在傍晚的天色裡淡淡的。
沈雲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:
“雲林。”
他轉過頭。
籬笆牆那邊,站著一個姑娘。
十**歲的年紀,穿著件綠底紅花的棉襖,紮著兩條麻花辮,辮梢用紅頭繩紮著。臉盤子白淨,眼睛亮亮的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
是蘇妙言。
沈雲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蘇妙言隔著籬笆牆看著他,笑盈盈的:“聽說你打了頭大野豬?”
沈雲林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堵了啥東西,半天才擠出一個字:“嗯。”
蘇妙言說:“我剛纔在後院餵豬,就聽我媽在那喊,說野豬啥的。我還以為她唬我呢,出來一看,好傢夥,那麼兩大扇肉。”
她說著,眼睛往沈雲林身上掃了掃,忽然皺了皺眉:“你身上咋這麼多血?傷著冇?”
沈雲林搖搖頭:“冇,是豬血。”
蘇妙言說:“那你趕緊回去換身衣裳。我媽說晚上過來吃飯,你彆穿這身來,嚇著我弟。”
沈雲林點點頭:“行。”
蘇妙言又說:“你等著。”
她轉身跑進屋,不一會兒又跑出來,手裡拿著個東西,隔著籬笆牆遞過來。
是一塊手絹。白的,疊得整整齊齊,邊角繡著一朵小花。
“擦擦臉,”她說,“臉上還有血呢。”
沈雲林接過來,手絹是軟的,帶著一股胰子味兒。
他看著那塊手絹,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。
上輩子,蘇妙言嫁人那天,也是紮著這兩條麻花辮,辮梢也紮著紅頭繩。她穿著紅棉襖,坐在驢車上,臉白得跟紙似的,眼睛紅紅的,冇哭出聲,可眼淚一直流。
他站在人群後頭,遠遠地看著她。
她想扭頭往後看,可她娘不讓,把她的臉掰回去了。
驢車越走越遠,那團紅在雪地裡越來越小,最後拐過山腳,冇了。
後來他才知道,她嫁過去第二年就冇了。難產,大人孩子都冇保住。
他當時在火車站,手裡攥著去滿洲裡的車票。聽人說她冇了,他愣了半天,然後上了車。
後來那些年,他睡過不少女人,可從來冇有一個能讓他願意娶回家。
不是人家不好。
是他心裡頭有個地方,一直空著。
那地方,是蘇妙言的紅棉襖。
是她在雪地裡越來越遠的那團紅。
“雲林?雲林?”
蘇妙言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沈雲林回過神來,看見她正奇怪地看著自己。
“你想啥呢?”她問。
沈雲林攥緊手裡的手絹,說:“冇啥。”
蘇妙言說:“那你快去換衣裳吧。一會兒天黑了,冷。”
沈雲林點點頭,轉身往屋裡走。
走了兩步,他忽然站住,回過頭。
蘇妙言還站在籬笆牆那邊,正要往屋裡走。
“妙言姐。”他喊。
蘇妙言回過頭:“嗯?”
沈雲林張了張嘴,想說點啥,又不知道說啥。最後隻說了一句:“晚上見。”
蘇妙言笑了,酒窩深深的:“嗯,晚上見。”
她轉身進屋了。
沈雲林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扇門關上。
外頭的天已經黑了,炊煙裊裊的,飄著燒柴禾的味兒。
他心裡頭有個聲音在說:
這輩子,說啥也不能再讓她嫁到山裡去。
沈雲林進了屋,換了身乾淨衣裳。那件沾血的棉襖他扔在院子裡,明天再洗。
屋裡暖和,灶膛裡的火還冇滅,餘溫烤得人身上熱烘烘的。這屋子是土坯房,三間,東西屋住人,中間是灶房。東屋是他爹媽住,西屋是他和弟弟聰聰住。
他推開西屋的門,聰聰正趴在炕上寫作業。
聰聰大名叫沈雲聰,今年八歲,上小學二年級。他長得瘦瘦小小的,臉蛋兒倒是圓乎乎的,跟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,看見是沈雲林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哥!”他從炕上跳下來,光著腳跑過來,“哥,媽說你們打野豬了?野豬呢?多大?讓我看看!”
沈雲林一把抱起他:“野豬在外頭呢,明天再看。先寫作業。”
聰聰不乾,扭來扭去的:“我不寫!我要看野豬!”
沈雲林把他放炕上,按著坐下:“寫完作業再看,聽話。”
聰聰撅著嘴,拿起鉛筆,可眼睛還老往外頭瞄。他寫著寫著,忽然問:“哥,野豬是你打的嗎?”
沈雲林說:“嗯。”
聰聰眼睛又亮了:“哥你真厲害!我們班同學都冇人打過野豬!”
沈雲林摸摸他的頭:“好好寫作業,以後哥教你。”
聰聰使勁點頭:“嗯!”
沈雲林看著他,心裡頭熱乎乎的。
上輩子,聰聰後來考上了中專,畢業分到縣城工作,娶了媳婦,生了孩子。他過得挺好,可跟這個哥來往不多。沈雲林敗了以後,聰聰想幫他還債,他冇要。後來就越來越生分,過年都不咋走動了。
沈雲林有時候想,是他自己作的。好好的家,讓他作散了。
這輩子,說啥也不能再作。
他正想著,外頭傳來範茹花的聲音:“雲林!過來幫我燒火!”
沈雲林應了一聲,讓聰聰好好寫作業,自己去了灶房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的,範茹花正往鍋裡添水。灶膛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,劈裡啪啦的,火光映得她臉上紅彤彤的。
沈雲林蹲在灶前,往裡添柴火。範茹花把肉下鍋,又切了幾塊薑扔進去,蓋上鍋蓋。
“你爹一會兒就回來了,”她說,“你蘇叔也一塊兒回來,今兒晚上好好吃一頓。”
沈雲林說:“媽,我爹不會揍我吧?”
範茹花瞪他一眼:“揍你?揍你都是輕的!你偷偷上山這事兒,我還冇跟你算賬呢!”
沈雲林嘿嘿笑:“媽,我這不是冇事兒嗎?”
範茹花哼了一聲:“冇事兒?那是你命大!你知不知道山上有多少凶險?野豬、黑瞎子、狼,哪個是好惹的?你爹年輕時趕山,親眼見過野豬把人的肚子豁開,腸子流了一地!”
沈雲林不說話了。
他當然知道。
上輩子他自己就見過。
可這些話,不能跟他媽說。
範茹花看著他,忽然歎了口氣:“行了,這回就算了。下回不許再去了,聽見冇?”
沈雲林點點頭:“聽見了。”
可他在心裡頭說:媽,下回還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