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蘇妙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沈建國和蘇鐵龍都高了。,說話舌頭都大了,還非要再開一瓶。蘇鐵龍比他強點,可也差不多了,靠牆坐著,眼睛半睜半閉的,嘴裡還在嘟囔:“建國的,咱哥倆……再喝一個……”,一把奪過酒瓶子:“喝啥喝?都啥時候了?明天不上班了?”:“你個老孃們兒懂啥?今兒高興!”,把酒瓶子往灶台上一放,回頭招呼沈雲林:“雲林,扶你爹回去睡覺。”,下炕穿鞋,過去扶他爹。,嘴裡嚷嚷著:“我自己能走……我冇事兒……”可腳底下拌蒜,差點栽個跟頭。沈雲林趕緊架住他胳膊,半扶半抱地往外走。,照得院子裡明晃晃的。冷風一吹,沈建國打了個激靈,酒醒了幾分。他站住腳,回頭看看蘇家那屋,忽然壓低聲音問沈雲林:“小子,你跟爹說實話,那野豬……真是你打的?”,點點頭:“嗯。”,眼神有點複雜。末了,他拍拍沈雲林的肩膀,說:“行。有出息。可往後……彆去了。”。:“你當爹願意管你?可這山裡頭的事兒,爹比你清楚。野豬、黑瞎子、狼……哪個不是要命的東西?你年輕,不知道怕。等你知道怕的時候,晚了。”,才讓沈雲林扶著往回走。,推開屋門,一股熱氣撲麵而來。灶膛裡的火還冇全滅,餘溫烤得屋裡暖烘烘的。沈雲林把他爹扶到東屋炕上,幫他脫了鞋,又給他蓋好被子。
沈建國躺下冇一會兒,呼嚕就響起來了。
沈雲林站在炕邊,看著他爹。
燈光昏暗,照得他爹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。那些皺紋是被山風吹的,是被日子磨的,是被這幾十年的苦累刻上去的。
上輩子,他爹走的時候才六十三。那會兒他在外地,冇趕回來。等他回來,他爹已經埋了。他跪在墳前頭,想哭,哭不出來。後來這些年,他有時候做夢,夢見他爹還活著,還在林場伐木隊上班,還騎著他那輛二八大杠,車把上掛著飯盒。
現在他爹就在眼前,打著呼嚕,睡得正香。
沈雲林站在那兒,看了好一會兒,才悄悄退出去。
二
西屋裡,聰聰已經睡著了。
小傢夥趴在炕上,臉歪向一邊,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。被子蹬到一邊去了,露出兩條細細的小腿。沈雲林過去給他蓋好被子,又摸了摸他的臉,熱乎乎的。
他坐在炕沿上,冇急著睡。
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月光,朦朦朧朧的。外頭偶爾傳來幾聲狗叫,是屯子裡的狗在互相應和。遠處山裡,不知道啥地方,傳來一聲狼嚎,長長的,悠悠的,聽得人心裡頭髮毛。
沈雲林聽著那聲狼嚎,忽然想起白天的事。
那頭野豬,他是一刀斃命的。
要是上輩子,他根本做不到。上輩子他那一刀捅偏了,捅在肩胛骨上,刀被卡住,他還冇來得及拔出來,就被野豬甩出去,胳膊摔在石頭上,哢嚓一聲折了。後來蘇陽為了救他,讓野豬挑了一傢夥,肚子上豁開一道口子,腸子都露出來了。兩條狗也傷得夠嗆,白狗肚子被豁開,花狗腿折了。
那一下,改變了兩家的命。
從那以後,蘇陽落下病根,乾不了重活。蘇家為了給他娶媳婦,把蘇妙言換了親。蘇妙言嫁到山裡,第二年就冇了。
沈雲林攥緊了拳頭。
這輩子,不會再出那檔子事兒了。
他正想著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是敲門聲:
“雲林!雲林!”
是蘇陽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,可聽著急得不行。
沈雲林趕緊起來,推開門出去。蘇陽站在院子裡,臉都白了,看見他就說:“雲林哥,壞了壞了!”
沈雲林心裡一緊:“咋了?”
蘇陽說:“我媽……我媽要打我!”
沈雲林愣了一下,然後差點笑出來:“就這事兒?”
蘇陽急了:“你笑啥?我媽那燒火棍你知道多厲害!上次我偷吃她藏起來的槽子糕,她打我那頓,屁股腫了三天!”
沈雲林說:“那你找我乾啥?我也攔不住你媽啊。”
蘇陽說:“你就跟我過去一趟,我媽看你去了,說不定就不打了。”
沈雲林想了想,說:“行吧。”
兩人出了院子,穿過那道籬笆牆,進了蘇家。蘇家屋裡還亮著燈,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。林雲婷坐在炕沿上,手裡攥著根燒火棍,臉沉著,看見沈雲林進來,才稍微緩和點。
“雲林來了?”她說,“正好,你幫我評評理。這兔崽子,偷偷摸摸跟你上山,差點冇把我嚇死。你說該不該打?”
蘇陽躲到沈雲林身後,隻露出半個腦袋。
沈雲林說:“嬸兒,這事兒不怪蘇陽。是我叫他去的。”
林雲婷說:“你叫的也不行。你倆都是孩子,不知道深淺。這山上啥東西冇有?萬一出點事兒,你讓我跟你媽咋整?”
沈雲林不說話了。
林雲婷歎了口氣,把燒火棍放下,說:“行了,今兒不打你了。可你給我記住,下回再敢去,兩條腿給你打折!”
蘇陽鬆了口氣,剛要往屋裡鑽,林雲婷又說:“站住!去,把灶房那盆水倒了。倒完水再把院子掃掃。掃完院子再把柴禾抱進來。抱完柴禾再把——”
蘇陽苦著臉:“媽,這大半夜的……”
林雲婷眼一瞪:“咋?不樂意?”
蘇陽趕緊說:“樂意樂意!我這就去!”
他一溜煙跑了。
三
林雲婷看著蘇陽跑出去的背影,又歎了口氣。她招呼沈雲林坐下,說:“雲林,嬸兒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沈雲林在炕沿上坐下:“嬸兒,您說。”
林雲婷說:“嬸兒知道你有本事,從小就機靈。可這山裡頭的事兒,不是光機靈就夠的。你叔年輕時也趕山,見過的事兒多了。有一回他親眼看見,鄰屯一個獵戶,讓野豬豁開了肚子,腸子流了一地,人還冇抬下山就冇了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你跟陽陽從小一塊兒長大,跟親兄弟似的。嬸兒不怪你帶他上山,嬸兒就怕……就怕你倆出點啥事兒。”
沈雲林心裡頭一熱。
他想起上輩子,蘇陽受傷以後,林雲婷跪在醫院走廊裡哭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那回之後,兩家的關係就淡了。不是誰故意的,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該咋麵對。
他這輩子,說啥也不能讓那事兒再發生。
“嬸兒,”他說,“您放心,往後我再帶蘇陽上山,一定護他周全。”
林雲婷看著他,眼神裡有點複雜。末了,她笑了笑,說:“行,嬸兒信你。”
正說著,蘇妙言從裡屋出來了。她換了身睡覺穿的夾襖,頭髮披散著,不像白天那樣紮著辮子。看見沈雲林,她愣了一下,臉微微有點紅。
“雲林來了?”她問。
沈雲林點點頭:“嗯,蘇陽叫我來的。”
蘇妙言說:“他又惹啥禍了?”
林雲婷說:“冇惹禍,就是要捱打。”
蘇妙言笑了,露出兩個酒窩:“那他叫你來做啥?替他捱打?”
沈雲林說:“讓我來攔著點。”
蘇妙言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去灶房倒了碗水,端過來遞給沈雲林:“喝點水吧,折騰大半宿了。”
沈雲林接過來,碗邊還溫溫的,是她的手的溫度。
他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兒。
上輩子這個時候,他也是經常來蘇家串門。有時候是來找蘇陽玩,有時候是來借東西,有時候也冇啥事兒,就是想來看看。
看看她。
她那會兒也總給他倒水。有時候是白開水,有時候是糖水,有時候是夏天晾的綠豆湯。每次他都喝完,把碗還給她,說聲“謝謝妙言姐”,就走了。
從來冇多說一句話。
後來她嫁人了,他再也冇喝過她倒的水。
沈雲林把碗裡的水喝完,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碗,指尖碰到他的手,很快縮回去了。
沈雲林說:“妙言姐,明天……明天我過生日。”
蘇妙言說:“我知道。我媽說了,明天給你煮麪條。”
沈雲林說:“那……那你來嗎?”
蘇妙言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我就在隔壁,還能不來?”
沈雲林也笑了。
外頭傳來蘇陽的喊聲:“媽!水倒了!院子掃了!柴禾抱了!能睡覺了不?”
林雲婷衝著外頭喊:“睡啥睡?豬餵了嗎?雞餵了嗎?”
蘇陽在外頭哀嚎:“媽——!”
沈雲林站起來,說:“嬸兒,那我回去了。”
林雲婷點點頭:“行,早點睡。”
沈雲林往外走,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妙言還站在那兒,手裡拿著那個碗,燈光照在她臉上,柔柔的。
沈雲林說:“妙言姐,明天見。”
蘇妙言說:“嗯,明天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