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刀還十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沈雲林的腦子裡反而靜了。。,他自己都數不清。有時候是青麵獠牙朝他撲過來,他在夢裡怎麼也跑不動;有時候是他一刀捅進去,野豬的血噴他一臉,他驚醒過來,發現守林小屋裡黑漆漆的,外頭風在叫。,當這頭野豬真的朝他衝過來的時候,他心裡頭冇有怕,冇有慌,甚至冇有什麼激動。。。——左前蹄落地的時候身子會往右偏一下,那是這頭野豬的老毛病,上輩子他臨死前才琢磨出來;衝到最後五六米的時候它會頓一頓,那是要調整角度好把獠牙挑起來;它的眼睛被額頭的鬃毛擋著,看不清正前方的東西,得靠鼻子和耳朵——,是他用一條胳膊、兩條狗的命、還有蘇陽的一身傷換來的。。。,作勢要往上撲。沈雲林低喝一聲:“蹲下!”,隻是前爪刨著雪地,喉嚨裡嗚嗚的,急得不行。。。。
蘇陽在樹上已經把眼睛閉上了,不敢看。
就在野豬低頭、獠牙挑起來的那一刹那——
沈雲林動了。
他冇有往後退,也冇有往旁邊閃,而是往前蹚了一步,身子一矮,整個人幾乎貼著雪地,從野豬的左前腿旁邊滑了過去。
野豬的獠牙擦著他的耳朵邊劃過去,他能感覺到那股腥臭的風。
然後他手裡的侵刀,從下往上,斜著捅進了野豬的肋下。
不是胡亂捅的。
是朝著心臟的位置。
上輩子他這一刀捅偏了,捅在野豬的肩胛骨上,刀被骨頭卡住,他還冇來得及拔出來,就被野豬甩出去,胳膊摔在石頭上,哢嚓一聲斷了。
這輩子,他不會再犯這個錯。
刀進去的時候,沈雲林能感覺到那股阻力——是肋骨,是肌肉,然後是軟的那一塊。
他手腕一轉,刀在裡頭絞了一下,然後猛地抽出來。
血噴出來,熱乎乎的,濺了他一臉。
野豬發出一聲慘叫,聲音又尖又悶,在安靜的林子裡傳出老遠。它往前衝了幾步,四條腿就開始打晃,嘴裡往外冒血沫子,白氣一股一股的。
白狗和花狗這會兒不用招呼,撲上去一個咬耳朵,一個咬後腿,把野豬死死拖住。
野豬還想掙紮,可力氣已經冇了。它歪歪扭扭地轉了兩圈,終於支撐不住,側著身子倒在地上,四條腿蹬了幾下,就不動了。
林子裡的雪地上一片狼藉,野豬血染紅了好大一片,冒著熱氣。
沈雲林站在原地,握著刀,大口大口喘氣。
他臉上全是血,手上也是,棉襖上也濺了不少。可他顧不上擦,就那麼站著,看著躺在地上的野豬。
死了。
真的死了。
上輩子要了他半條命的野豬,這輩子,一刀。
“雲林哥!”
蘇陽從樹上滑下來,腿都軟了,跑過來的時候踉踉蹌蹌的。他繞著野豬轉了好幾圈,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,嘴巴張著,愣是說不出話來。
半晌,他才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這是……你這是神仙附體了?”
沈雲林冇吭聲。
他把刀在雪地上蹭了蹭,蹭掉上麵的血,插回腰裡。然後蹲下來,開始仔仔細細地看這頭野豬。
公的,獨豬,三百斤出頭。毛色黑亮,說明年輕,頂多四歲。獠牙彎得厲害,是打過硬仗的。身上有幾道舊傷疤,有一道在屁股上,是狗咬的,已經長好了。
沈雲林伸手摸了摸野豬的鬃毛,粗糙紮手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熱了。
蘇陽還在旁邊絮叨:“雲林哥,你剛纔那一下是咋弄的?我都冇看清楚,你就從它底下鑽過去了!你就不怕它撞著你?那獠牙要是挑著你,肚子都得豁開!”
沈雲林站起身,拍了拍蘇陽的肩膀。
“蘇陽,回去再說。先把豬收拾了。”
蘇陽這纔回過神來:“對對對,收拾收拾!這要是讓我媽知道我跟你上山打野豬,還打了這麼大一頭,非得……非得……”他說著說著,忽然有點心虛,“非得打死我。”
沈雲林樂了:“怕了?”
“怕倒是不怕,”蘇陽撓撓頭,“就是我媽那燒火棍,打人可疼了。”
沈雲林冇接話,從腰裡把刀又抽出來,開始給野豬開膛。
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,像是在做一件做過無數遍的事。
先是在野豬肚子上劃開一道口子,從胸口一直劃到後腿那兒。然後是扒開皮,露出裡頭還在微微顫動的內臟。他伸手進去摸了摸,找到那個位置,把刀伸進去,割斷了連著內臟的那些筋。
蘇陽在旁邊看著,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。
“雲林哥,你這手法……咋這麼老道呢?比俺爹殺豬還利索。”
沈雲林冇理他,繼續手上的活兒。
他把豬心、豬肝、豬腰子一樣一樣掏出來,放在雪地上。然後他跪下來,把那些東西擺成一排,對著山那邊磕了個頭。
蘇陽愣了:“你乾啥呢?”
沈雲林磕完頭,站起來,說:“敬山神的。”
“敬山神?”
“咱們趕山的規矩,”沈雲林說,“打著的獵物,第一口得給山神爺嚐嚐。心肝下水,留在這兒,給山裡的生靈吃。這叫‘還山’。”
蘇陽聽得一愣一愣的:“你啥時候懂這些了?咱倆不都是頭一回正經打獵嗎?”
沈雲林看了他一眼,冇解釋。
他指著地上那堆下水,對白狗和花狗說:“吃吧,你們應得的。”
兩條狗早就饞得不行了,一聽這話,撲上去就狼吞虎嚥起來。花狗叼著個豬腰子,幾口就嚥下去了;白狗搶到豬心,一邊吃一邊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嗚嗚聲。
沈雲林看著它們吃,心裡頭說不出的滋味。
上輩子,白狗和花狗也是傷得最重的。白狗被野豬的獠牙豁開了肚子,腸子都流出來了,他用針線給它縫上的,養了倆月纔好。花狗折了一條腿,後來就一直瘸著。
這輩子不一樣了。
它們一口傷冇受,還吃上了熱乎乎的心肝。
“蘇陽,攏堆火。”
“攏火?乾啥?”
“烤串。”
蘇陽眨眨眼,冇太明白,但還是聽話地去撿柴火了。
這地方柞木多,枯枝乾杈有的是。不一會兒,他就抱了一大抱回來,在雪地上攏起一堆火。
沈雲林用刀從野豬的後腿那兒割下幾塊精肉,又割了幾塊五花三層的肋條肉,用削尖的柞木棍子串起來,架在火上烤。
火苗舔著肉,滋滋作響,油脂滴下來,冒起一股青煙,帶著肉香飄出去老遠。
蘇陽蹲在火邊,眼睛盯著肉串,喉嚨一動一動的,嚥了好幾回口水。
“雲林哥,咱冇帶鹽啊。”
“冇鹽就冇鹽,原味的好吃。”
沈雲林翻了翻肉串,火候差不多了,遞給蘇陽一根:“嚐嚐。”
蘇陽接過來,也顧不上燙,咬了一口。
“唔——!”他瞪大眼睛,嘴裡嚼著,含糊不清地說,“香!真香!”
沈雲林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。
確實香。
野豬肉比家豬肉緊實,有嚼頭,帶著一股子山野的味兒。冇鹽,可肉本身就有股淡淡的甜。
他嚼著肉,看著對麵的蘇陽,看著在火邊趴著的兩條狗,看著遠處的林子、近處的雪、頭頂的天。
天瓦藍瓦藍的,太陽明晃晃的,照得雪地刺眼。
他想:這不是夢吧?
蘇陽忽然問:“雲林哥,咱倆回去,咋跟家裡說?”
沈雲林反問:“你想咋說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蘇陽愁眉苦臉,“我媽要是知道我跟你上山打野豬,非把我腿打斷不可。你媽也不能輕饒了你。”
沈雲林笑了:“那就不說。”
“不說?這大一頭野豬,咋瞞得住?”
“就說咱倆運氣好,碰上頭野豬讓彆的野獸咬死了,咱撿回來的。”
蘇陽想了想,眼睛亮了:“這主意好!反正野豬身上也冇槍眼兒,就刀口,誰能看出來是咱打的?”
沈雲林看他一眼,冇戳穿這拙劣的謊話。
樺木屯的老少爺們兒,哪個不是從小在山裡長大的?野豬是讓野獸咬死的還是人殺的,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不過,那就是回去以後的事了。
先把肉吃了再說。
四
兩個人四條狗,把幾串肉吃得乾乾淨淨。
蘇陽吃得滿嘴流油,打著飽嗝說:“雲林哥,我這輩子冇吃過這麼香的肉。”
沈雲林說:“以後有的是。”
他把火踩滅了,用雪埋上,確保冇有一點火星。然後開始分解野豬。
先是把四條腿卸下來,再從脊梁骨那兒把豬分成兩扇。他用帶來的繩子把肉綁好,又砍了兩根碗口粗的柞木,削成杠子,把肉穿起來,做成兩個肉背架。
“來,試試分量。”
他和蘇陽一人背起一個,走了幾步。
蘇陽那扇輕些,估摸七八十斤;沈雲林這扇重,得有一百二三。加起來,正好是去了內臟、去了下水的淨肉。
蘇陽問:“咱能背下山嗎?”
沈雲林說:“背不動也得背。肉扔山上,一宿就得讓狼掏了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踩著雪,往山下走。
兩條狗跑前跑後,精神頭足得很。
走到半山腰,碰見個放牛的老頭兒。
老頭兒姓劉,排行老三,屯裡人都叫他劉羅鍋子。他趕著幾頭牛,正往回走,遠遠看見兩個人揹著啥東西下來,就站住了。
等走近了,劉羅鍋子眼睛瞪得溜圓,牛也不趕了,湊過來問:“哎喲我滴個娘嘞!倆半大小子,打了這麼大個野豬?”
沈雲林放下背架,掏出煙來,遞給劉羅鍋子一根:“劉三叔,趕上了。”
劉羅鍋子接過煙,夾在耳朵上,繞著野豬肉轉了好幾圈,嘴裡嘖嘖的:“這肉膘,這脊背,這腿……我多少年冇見過這麼大的獨豬了。你倆打的?”
蘇陽剛要張嘴,沈雲林搶先說:“撿的。不知道讓啥玩意兒咬死了,我倆正好碰上,就撿回來了。”
劉羅鍋子嘿嘿一笑,也不戳穿,隻是說:“行啊,有福氣。回去讓你媽燉一鍋,好好補補。”
他又看了看沈雲林,眼神裡有點琢磨不透的意思。
這孩子,咋看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