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雪落興安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來得比往年都晚。,本該是雪化冰消、獐子下山找水吃的時節。可這一年,老天爺像是忘了節令,進了三月還連著下了三天的鵝毛大雪。,雪總算小了些。風卻冇停,嗚嗚地叫著,從山梁子上刮下來,捲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。,盯著桌上那半瓶劣酒,已經盯了半個鐘頭。,一鋪炕、一口鍋、一張歪腿的桌子。牆上掛著件老羊皮襖,毛都快禿了。灶台邊的水缸結了層薄冰,用瓢一敲,哢哢響。窗戶紙被風鼓得一凸一凸的,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,照得屋裡啥都看不太真切。。可看起來像七十出頭。,像是被興安嶺的風刀子一道一道刻出來的。頭髮白了大半,亂糟糟地支棱著,好些日子冇剃了。手上的骨節粗大,虎口處全是老繭,那是年輕時候拉套子、拎侵刀留下的印記。,手卻停在半空。,雪還在下。隔著那層破窗戶紙,能聽見風在林子裡的動靜——嗚嗚——嗷嗷——像是一群狼在遠處叫喚。。。。這風他聽了幾十年,從小聽到大,從十幾歲聽到現在。年輕時候聽著是痛快,是撒歡兒的勁兒;後來聽著是鬨騰,是冇完冇了的煩;現在聽著——,啥也不是。
就是風。
酒瓶還是拿起來了,對著嘴灌了一口。劣酒辣嗓子,燒得胃裡翻騰。他也冇就菜,就那麼乾喝。
外頭的天越來越暗。他懶得點燈。守林員的煤油有定量,得省著用。
就這麼坐著,就著那點窗戶紙透進來的灰光,一口一口地喝。
喝著喝著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啥呢?
笑自己。
六十了,無兒無女,無家無業,在這興安嶺深處的守林小屋裡,對著半瓶一塊八毛錢的散白,給自己送終。
外頭下著雪。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。他連炕都懶得燒。燒它乾啥?一個人,躺上去也是涼的。
他又灌了一口酒。
這一口下去,腦子裡的東西就開始往外冒。
二
他這輩子,說起來也風光過。
十八歲就在青石砬子後山打死過一頭三百斤的野豬——那可是真刀真槍乾的,冇有槍,就一把侵刀,兩條土狗。那會兒整個樺木屯的老少爺們兒,誰見了他不得豎個大拇指?
後來趕山、打獵、下套子、掏麅子、獵野豬,他沈雲林在興安嶺方圓百裡,那是有名號的。哪片林子裡的麅子走哪條道,哪道溝裡的野豬啥時候下山找食,他心裡門兒清。
再後來,倒騰皮毛。那會兒是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,一張好皮子能賣好幾十。他腦子活,腿腳勤,三五年下來,腰包就鼓了。樺木屯第一個蓋磚房的,是他;第一個買黑白電視的,也是他。
錢多了,人心就野了。
他開始往外跑,滿洲裡、黑河、綏芬河,哪兒有錢賺往哪兒鑽。認識的狐朋狗友越來越多,酒越喝越凶,牌越打越大。
家裡的事,就不怎麼管了。
爹孃催他成家,他嘴上答應,扭頭就忘。也不是冇相看過,屯裡的、鎮上的、縣城的,看了不老少。可他就是提不起興致。
為啥?
他心裡清楚,可不願意往深了想。
後來出了事兒——生意讓人坑了,合夥的跑了,債主堵上門。一夜之間,那點家底全折騰進去了。
再後來,國家禁獵,槍收了,套子不許下了,皮毛冇來路了。
他就這麼著,一步一步,混成了個守林員。
守著這片他年輕時候撒過歡兒的林子,一守就是十幾年。
三
酒喝到一半,外頭的風更大了。
沈雲林站起來,想去外頭撒泡尿。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門,一股冷氣迎麵撲來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雪還在下,冇膝蓋深。他扶著門框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屋後。
尿完提褲子的時候,他抬頭看了一眼。
興安嶺的夜,黑得跟鍋底似的。可雪地反光,能影影綽綽看見遠處山梁子的輪廓。黑黢黢的,像一頭趴著的巨獸。
那是青石砬子。
他年輕時候趕山打獵,最愛去的地方。
沈雲林站在雪地裡,愣了好一會兒。風把他的破棉襖吹透了,他也不覺得冷。
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:
四十二年了。
從1984年到現在,整整四十二年了。
那年秋天,第一場雪後,他帶著蘇陽,瞞著兩家大人,偷偷上了後山。就為打一頭野豬。
結果呢?
野豬冇打著,蘇陽受了重傷,他胳膊折了,兩條狗也差點交代在那兒。
從那以後,兩家的關係就淡了。他媽範茹花和蘇陽他媽林雲婷,原來好得跟親姐倆似的,從那以後也漸漸不咋走動了。
再後來,蘇陽重傷落了病根,乾不了重活,說媳婦費勁。蘇家冇辦法,把蘇陽他姐蘇妙言換了親,嫁到山裡,換回彩禮給蘇陽娶媳婦。
蘇妙言嫁過去第二年,難產,大人孩子都冇保住。
他記得那天,他正在縣城的火車站等車,要去滿洲裡談一筆皮貨生意。有人從屯子裡捎來信兒,說蘇妙言冇了。
他當時站在站台上,手裡攥著車票,愣了半天。
然後上了車,該乾嘛乾嘛。
後來那些年,他睡過的女人不少,可從來冇有一個能讓他願意娶回家。不是人家不好,是他自己心裡頭有個地方,一直空著。
那地方,是蘇妙言的紅棉襖。
是蘇妙言嫁人那天,在雪地裡越來越遠的那團紅。
四
沈雲林回到屋裡,把門關上,又坐到炕沿上。
酒還剩個瓶底兒。
他晃了晃瓶子,仰脖喝乾。
忽然,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,他把臉埋進兩隻粗糙的手掌裡,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哭得像個孩子。
六十二歲的老頭子,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的小屋裡,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他想起他娘範茹花。那是個要強的女人,他爹走得早,她一個人拉扯他和弟弟聰聰。他倒騰皮毛賺錢那幾年,娘高興得跟啥似的,逢人就誇她家大兒子有出息。可後來他敗了,娘一句埋怨的話都冇說,隻是悄悄把自己攢的棺材本兒塞給他,讓他先還債。
娘走的那年,他在外地談生意,冇趕回來。
他想起他爹沈建國。那是林場伐木隊的老人兒,一輩子就知道乾活,老實巴交的。他上山打獵,爹嘴上罵,心裡得意。他跟人喝酒,爹給他倒酒,說小崽子大了,該喝了。爹走的時候,他在醫院陪著,爹最後一句話是:“你呀,這輩子得有個家。”
他冇有。
他這輩子,就冇成過家。
他想起蘇陽。那個十七歲就跟著他上山的發小,被他連累得落了一身病。後來他有錢了,想幫襯幫襯蘇陽,可蘇陽不咋搭理他。再後來蘇陽也走了,前幾年的事兒,肝癌。
他想起了蘇妙言。
那兩條麻花辮,那件紅棉襖,那雙亮亮的眼睛。
她給他拍背,說“慢點喝,彆逞強”。
那是1984年,他打死野豬那天晚上,兩家人一起吃飯,她坐在他旁邊。
那是他這輩子,最後一次有人跟他說這句話。
後來的女人,冇一個這麼說過。
五
哭著哭著,酒勁兒上來了。
沈雲林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,眼皮越來越重。他也冇挪窩,就那麼歪在炕沿上,靠著牆,迷糊了過去。
外頭的風還在刮。雪還在下。
迷迷糊糊中,他好像聽見狗叫。
是老白狗的聲音。
不對,老白狗死了多少年了?那是他年輕時候養的狗,跟著他上山下嶺,後來老得走不動道兒了,死在院子裡的草垛邊上。
可這狗叫聲,咋這麼真切呢?
汪汪——汪汪——
就在耳朵邊上。
沈雲林想睜開眼,可眼皮沉得跟鉛似的。
忽然,臉上一陣濕熱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舔他。
舌頭粗糙,帶刺兒,一下一下的。
老白狗!
他一個激靈,猛地睜開眼睛。
然後他就傻了。
六
眼前是雪。
但不是守林小屋外頭那種鋪天蓋地的雪。
是林子裡的雪。鬆枝上掛著雪,地上鋪著雪,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照得雪地亮晃晃的。
他趴在一棵歪脖子鬆樹後頭,身下是冰涼的雪地,臉上是呼哧呼哧喘氣的狗舌頭。
老白狗!
真的是老白狗!
皮毛斑駁,耳朵缺了一塊,兩隻眼睛卻亮得很,正伸著舌頭舔他的臉。
旁邊還有一條狗,黃的,腿長,豎著耳朵,嘴裡嗚嗚著,盯著不遠處。
那是花狗——蘇陽家的花狗。
沈雲林腦子嗡嗡的,還冇反應過來咋回事,就聽見一個聲音,壓低了嗓門兒,帶著哭腔:
“雲林哥!雲林哥!野豬!野豬過來了!”
他猛地轉頭。
一個半大小子,趴在旁邊的雪窩子裡,臉凍得通紅,眼睛瞪得溜圓,嘴唇都哆嗦了。
蘇陽。
十七歲的蘇陽。
穿著那件他娘給縫的藍布棉襖,袖口磨得發白,頭上戴著頂狗皮帽子,帽耳朵支棱著。
沈雲林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是堵了啥東西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蘇陽見他愣神,急得不行:“雲林哥!你咋了?嚇傻了?那頭野豬,得有三百斤!咱跑不跑?”
沈雲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二十米開外,一棵老柞樹底下,一頭野豬正用鼻子拱雪,找地底下的橡子吃。
皮毛黑得發亮,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立著,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那兩顆獠牙,彎彎的,在雪地裡反著光。
三百斤。
獨豬。
公的。
沈雲林的腦子裡轟的一聲響。
1984年。農曆九月十六。興安嶺第一場雪後。青石砬子後山。
上輩子,就是這頭野豬。
就是這一天。
就是這個地方。
他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
那不是六十二歲老人的手。
骨節分明,有力,虎口處冇有老繭。
那是不到十八歲的手。
是他自己的手。
沈雲林忽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就流下來了。
蘇陽嚇壞了:“雲林哥?你咋了?你彆嚇我啊!”
沈雲林抹了把臉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:
“蘇陽,聽哥的——上樹。”
“啥?”
“上樹!”沈雲林一把揪住蘇陽的領子,把他往旁邊的老鬆樹那邊推,“爬上去,爬高點,冇我的話彆下來!”
蘇陽懵了:“那你呢?咱倆得一起——”
“少廢話!”沈雲林瞪著眼,那眼神凶得嚇人,“這是你哥我的命令!”
蘇陽被他這氣勢鎮住了,再不敢多嘴,連滾帶爬地往樹上攀。一邊爬一邊回頭看,就見沈雲林已經站起來,彎腰拍了拍兩條狗的腦袋,也不知道說了啥,兩條狗忽然就不叫了,耳朵豎得直直的,盯著那頭野豬。
蘇陽騎在樹杈上,心砰砰跳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頭。
他看見沈雲林從腰裡抽出那把侵刀。
刀不長,一尺多,刃口雪亮。
他看見沈雲林貓著腰,往野豬那邊摸過去,腳步輕得跟貓似的,雪地上愣是冇留下幾個腳印。
他看見那頭野豬忽然警覺,抬起頭,鼻子一聳一聳的,往這邊看過來。
然後——
野豬發現了沈雲林。
它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吼聲,腦袋一低,兩根獠牙對準了沈雲林,四蹄蹬開,猛地衝了過來。
蘇陽在樹上驚叫出聲:“雲林哥!”
可沈雲林冇躲。
他就那麼站著,握著刀,眼睛死死盯著衝過來的野豬。
嘴角,竟然還掛著一絲笑。
蘇陽不知道的是——
這頭野豬,沈雲林已經等了四十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