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章 百萬年薪簽龍套?風導:您瘋了吧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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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子媚的眼淚,再一次決堤。這一次,不再是壓抑的抽泣。
而是放聲的、委屈的、彷彿要把所有心酸和恐懼都哭出來的嚎啕。
她反手死死抱住李少軒的腰,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裡。
眼淚迅速浸濕了他昂貴的襯衫前襟。李少軒冇再說話,隻是任由她哭。
一隻手輕輕環著她的肩背,另一隻手,有些生疏地、一下下,撫摸著她的長髮。
動作不算熟練,甚至有點僵硬,但足夠溫柔,足夠耐心。
他就這樣站著,抱著哭得渾身發抖的葉子媚,目光卻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到極致、卻也冰冷到極致的維多利亞港夜景。
燈火輝煌的中環寫字樓,霓虹閃爍的九龍尖沙咀,緩緩行駛的渡輪。
夜空中偶爾掠過的飛機航燈……這一切,構成1987年香港黃金時代最繁華的圖景。
但在這圖景之下,是無數被**驅動的瘋狂,是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。
是弱肉強食的冰冷法則。而懷裡這個哭得毫無形象的女人。
卻用她最笨拙、最徹底的方式,捧出了一顆滾燙的真心。
三十萬,買不來港島一寸地,買不下中環一層樓。
但這一刻,李少軒覺得,它比陳萬鈞、許船王、鄭珠寶那些億萬身家,更重。
不知過了多久,葉子媚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小聲的抽噎。
李少軒鬆開她一些,低頭看著她。她眼睛腫得像桃子,鼻頭紅紅,臉上妝全花了。
幾縷頭髮被淚水粘在臉頰上,樣子狼狽又可憐。“哭夠了?”李少軒問,聲音緩和了些。
葉子媚不好意思地點點頭,想從他懷裡出來,又有些貪戀那點溫暖,動作遲疑。
李少軒卻拉著她,走到沙發邊,按著她坐下。然後他去浴室拿了條乾淨的濕毛巾,走回來,遞給她。
“擦擦臉。醜死了。”語氣有點嫌棄,但動作是遞過去的。
葉子媚接過溫熱的毛巾,捂住臉,好一會兒纔拿下來。
情緒宣泄過後,是巨大的羞赧和後怕。她剛纔……是不是太失態了?李少會不會討厭她?
“李少,那個錢……”她小聲說,指了指茶幾上的支票。
“錢,你拿回去。”李少軒在她旁邊坐下,重新拿起那杯酒,喝了一口。
葉子媚臉色一白,急道:“李少,您還是嫌……”
“聽我說完。”李少軒打斷她,轉過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深,很黑,此刻冇有平時的銳利和疏離,平靜得像深夜的海。
“這錢,是你的血汗錢,是你在這個圈子裡安身立命、對抗所有不公和欺辱的底氣。”
“我李少軒,還冇淪落到,要拿女人的救命錢來度日的地步。”
“你的心意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收到了。這比三十萬,值錢得多。”
葉子媚怔怔地看著他,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側臉。
看著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認真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,撞得胸口發疼。臉頰剛剛褪下去的熱度,又轟地一下燒了上來。
“葉子媚。”李少軒看著她,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,確保每個字都敲進她心裡。
“你記著。從今天起,你是我的人。”
“不隻是萬隆影業簽下的藝人。是我李少軒的人。”“你的錢,自己收好,存好。以後,我給你的,會比你想象的,多得多。多到你這傻妞,數都數不過來。”
他的話,像是最莊嚴的承諾,又像是最霸道的宣告。
冇有甜言蜜語,冇有海誓山盟,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有力量,更讓人心顫。
葉子媚看著他,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,但這次是熱的,是燙的。
她用力點頭,哽嚥著,卻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、無比燦爛的笑容。
“嗯!我記住了,李少!”李少軒看著她那張哭花又笑開的臉,心裡那點冰冷的算計,忽然就淡了些。
他伸出手,用拇指指腹,有些粗魯地擦掉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。
“今晚彆走了。”他說,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平淡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葉子媚身體微微一顫,耳朵瞬間紅透,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。
她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動,幾不可聞地“嗯”了一聲,輕輕靠向他懷裡。
李少軒攬住她,手掌感受著懷中身軀的柔軟和溫熱,目光卻再次投向窗外。
夜色深沉,維港的燈火不知疲倦地閃爍著,映照著一個黃金時代最後的瘋狂。
也映照著一場席捲全球的金融風暴,正悄然逼近。
次日上午,清水灣。一棟外牆斑駁、掛著各種雜亂招牌的六層老舊工業大廈,蜷縮在遠離繁華的街道旁。
空氣裡瀰漫著海腥味、機油味和路邊攤食物混合的複雜氣息。
這裡是許多小型電影公司、後期工作室、道具倉庫和廉價錄音棚的聚集地。
新象電影公司,就在這棟大廈的三樓。冇有顯眼的招牌,隻在生鏽的鐵門旁貼了張手寫體的A4紙。
李少軒在風嶽華的陪同下,走出哐當作響的老式電梯,踏入公司。
麵積不大,最多兩百平米,用簡易的石膏板隔出幾個區域。靠近門口算是“前台”,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,上麵放著部老式電話,冇人。
往裡是所謂的“辦公區”,幾張破舊的辦公桌拚在一起,堆滿了各種劇本、分鏡稿、電影雜誌和吃剩的飯盒。
空氣不流通,瀰漫著一股灰塵、舊紙張、隔夜食物和淡淡膠片顯影液混合的沉悶味道。
最裡麵用簾子隔開一塊,隱約能看到剪輯裝置和幾箱膠片。
牆角堆著些落滿灰的拍攝道具,幾盞燈架,反光板。寒酸,破敗,處處透著一種瀕臨倒閉的掙紮感。
“李少,公司……情況就是這樣了。”風嶽華搓著手,表情尷尬又無奈,額頭滲著細汗。
他四十出頭,個子不高,麵板黝黑,穿著洗得發白的卡其布夾克和牛仔褲。
頭髮有些淩亂,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長期熬夜的血絲和不得誌的疲憊。
“地方是破了點,但租金便宜。裝置……裝置是舊了,但還能用,都是我跟老夥計們一點點淘換、攢下來的。”
他指了指辦公桌後兩個正在埋頭畫圖、年紀相仿的男人。
“這是阿強,以前邵氏的攝像,手穩,構圖是一流。那是阿忠,在嘉禾乾過美術,搭景製景冇得說。還有幾個,出去跑外聯和找場地了。
連我在內,公司固定就七個人,都是跟了我好幾年的老兄弟,有真本事,也肯熬。就是……就是運氣一直不太好。”
風嶽華歎了口氣,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“之前那個老闆,不知聽了哪個衰仔忽悠,好好的戲不拍,非要跟風搞什麼……‘殭屍風月片’!
讓女演員畫著青麵獠牙的殭屍妝,再去拍那些床戲!這他媽的……不倫不類,觀眾又不是傻子,誰看啊?
片子拍出來,成本投進去兩百三十多萬,最後票房……唉,票房才兩百零幾萬,撲街撲到直插地心!
公司那點老本賠得精光,還欠了銀行一屁股債。要不是李少您當時接手,把公司和債務一起盤下來,我們這幫人,早就散夥,各回各家,各找各媽了。”
李少軒默默聽著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這些情況,他讓阿烈簡單查過,基本屬實。
這家“新象電影”,唯一的資產,可能就是眼前這個師從過名導、有基本功但時運不濟的風嶽華,和他手下這幾個同樣滾倒卻還冇完全放棄的專業人員。
“風導是李翰祥導演的弟子?”李少軒忽然問,目光落在風嶽華臉上。
風嶽華愣了一下,隨即腰板下意識挺直了些,黑瘦的臉上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神采。
那是提到引以為傲的師承時自然流露的光彩。
“是!我是李導的關門弟子之一!”他聲音都提高了些,帶著自豪。
“跟了李導整整五年!從最底層的場記乾起,打板、記場記單、跑腿,後來慢慢做到第二副導演、第一副導演
李導的鏡頭語言,敘事節奏,對演員表演的調教,對服化道細節的苛求……那真是大師風範!
我跟著學了五年,受益終身!可惜……李導後來去台灣發展,我就留在香港,想自己闖一闖。
拉了這個班子,拍了幾部戲,有武俠,有市井喜劇,有……有點風月。票房不溫不火,勉強餬口。直到前老闆那個殭屍風月片……把最後一點家底都賠光了。”
說到最後,光彩黯淡下去,又變回了那個被生活磋磨得略顯佝僂的中年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