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暮色浸著微涼晚風,卷過鎮北侯府飛簷翹角,將簷下宮燈吹得輕晃,暈開一圈圈暖黃光暈,卻驅不散梨花木桌前的沉鬱。蘇瑤指尖撚著枚泛著青黑的毒針,針身細密纏枝紋在燈火下若隱若現——這是蘇州莊園爆炸現場的殘物,竟與十年前蘇家滅門案遺留毒針有七分相似。她垂眸望著針身映出的細碎火光,眼底翻湧著積壓多年的血色記憶,指尖不自覺收緊,指節泛白,連掌心都被針尾硌出一道淺痕,彷彿那針上還沾著當年親人的血。
“又在想舊案了?”慕容玨推門而入的聲音輕緩,手中端著碗溫熱的銀耳羹,瓷碗先貼過掌心試了溫,才輕輕放在桌角離她最近處。他目光落向那枚毒針,眉峰微蹙,語氣沉斂:“秦風剛送了審訊結果,陳烈嘴硬得很,隻肯認統領棲霞山私兵的事,對吳毒師下落、二皇叔江南其他據點,半個字不肯吐。倒是那太監熬不住刑,透了口風——二皇叔早年就勾結江南鹽商,私兵的糧草火器,全靠鹽商周轉供給。”
蘇瑤抬眼時,眼底陰霾尚未散盡,聲音裹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,像被舊傷牽扯:“鹽商?十年前蘇家被構陷的鹽鐵舊案,牽扯的正是江南鹽商。當年父親查到鹽商與朝中勢力勾結走私,奏摺剛擬好便遭滅門,如今二皇叔殘餘勢力又與他們纏在一起,絕不是巧合。”她將毒針輕輕放進錦盒,盒蓋合上的瞬間,似要將過往血色暫時封存,卻封不住眼底的銳光,“吳毒師擅易容、精毒術,定然藏在江南隱秘處,說不定就與這些鹽商勾連。我們此行南下,既要圍剿棲霞山私兵,更要查透鹽商這條線,說不定能補上舊案最後一塊缺口。”
慕容玨抬手撫過她鬢邊垂落的碎發,掌心溫熱透過髮絲滲進來,帶著穩穩的安撫力量:“我懂你的心思。京城這邊我已安置妥當,三皇子盯著朝堂,絕不會讓廢太子餘黨趁機作亂。暗衛也提前南下了,喬裝成商販、貨郎探查棲霞山與蘇州府動靜,我們明日一早就啟程。”他目光掃過她略顯蒼白的麵色,語氣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關切,“你體內餘毒未清,南下路途遠,若覺不適,咱們便放緩行程,萬不可逞強。”
蘇瑤搖了搖頭,抬手覆在他手背上,指尖摩挲著他掌心因常年握劍磨出的厚繭,那粗糙觸感卻讓她無比安心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卻堅定的笑:“我沒事。比起當年孤身漂泊江湖、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日子,如今有你在身邊,已是天大的安穩。早點了結江南的事,不光是肅清逆黨,也是給蘇家列祖列宗一個交代,讓父親的冤屈徹底昭雪。”她心中明鏡似的,二皇叔雖死,其勢力盤根錯節,江南殘餘隻是冰山一角,唯有斬草除根,才能真正卸下仇恨,過上踏實日子。
當晚,侯府上下浸在悄無聲息的忙碌裡。暗衛們清點行囊、檢修兵器,刀刃摩擦聲在夜色中輕響;秦風守在書房熬夜整理江南情報,將鹽商名單、棲霞山地形、蘇州府逆黨據點一一標註在地圖上,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徹夜未停。蘇瑤則在藥房忙到三更,將解毒丹、療傷葯按用途分裝成小瓷瓶,又特製了幾瓶“顯形水”和“尋蹤粉”——吳毒師詭計多端,這些東西怕是少不了要用。慕容玨沒去打擾,就坐在藥房外廊下,藉著月光翻查情報,目光銳利如鷹,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著隱患的細節,廊下身影挺拔如鬆,替她擋住了深夜的寒涼。
次日天未亮,東方剛泛起一抹魚肚白,侯府大門便緩緩推開。三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門口,車夫與隨行人員皆是喬裝後的暗衛,氣息斂得極低。蘇瑤換了身月白色布衣長裙,長發用木簪簡單挽起,瞧著與尋常人家的小姐別無二致,唯有腰間懸掛的素色葯囊,藏著防身的銀針與祕製毒藥,指尖一觸便能摸到冰涼的針囊。慕容玨則穿了件藏青色長衫,手持一把素麵摺扇,扮作遊走四方的富商,氣質沉穩溫潤,卻在抬眼間不自覺掃視四周,每一處角落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。
“侯爺,姑娘,一切就緒,可以啟程了。”秦風躬身稟報,手中牽著兩匹快馬,馬背上馱著輕便行囊與兵器,捆紮得緊實,“暗衛已在前頭開路,沿途關卡都打點妥當了,不會有阻攔。”
慕容玨扶著蘇瑤上車時,特意用手護住她的腰側,避開顛簸的車沿,低聲叮囑:“路上恐有變數,你待在馬車裏別輕易露麵,凡事等我處理。”待蘇瑤坐穩、掀開車簾一角確認她安好後,他才翻身上馬,與秦風一左一右護在馬車兩側,沉聲道:“出發。”
馬車緩緩駛動,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輕微的“軲轆”聲,朝著城南城門而去。此時的京城尚在沉睡,街道空曠寂靜,唯有巡邏衛兵手持火把沿城牆走動,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映在斑駁的牆麵上。蘇瑤掀開車簾一角,望著熟悉的街巷、緊閉的鋪麵漸漸遠去,心中五味雜陳——這座城承載了她所有的仇恨與傷痛,如今總算能暫時離開,可前路漫漫,江南煙雨朦朧,誰也不知藏著多少致命兇險,又藏著多少塵封的真相。
馬車駛出京城後,速度陡然加快,朝著江南方向疾馳。沿途景緻漸漸變換,從京城的巍峨宮牆、朱門大院,變成了鄉間的青山綠水、田埂村落,早起的農夫扛著鋤頭走在田邊,炊煙從錯落的農舍裡裊裊升起,裹著草木與煙火的氣息,透著幾分與世無爭的寧靜。可這份寧靜落在蘇瑤眼裏,卻隻剩更深的警惕——越是看似太平的地方,越容易藏汙納垢,二皇叔的殘餘勢力能在江南潛伏數十年,定然早已融入當地,像毒草般紮根,不易察覺。
行至正午,馬車在一處官道旁的驛站停下歇息。暗衛們不動聲色地分散在驛站四周,或靠在廊下、或站在街角,看似閑散,目光卻牢牢鎖著進出人員。慕容玨扶著蘇瑤下車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點了幾樣清淡小菜——他記得蘇瑤體內餘毒未清,忌油膩辛辣。剛動了兩筷子,蘇瑤便擱下竹筷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碗沿,她察覺到一股異樣氣息:鄰桌兩個身著短打的男子,看似在閑談農事,目光卻頻頻瞟向他們的馬車,手指始終按在腰間刀柄上,指節泛白,神色警惕,與驛站的煙火氣格格不入。
蘇瑤不動聲色地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慕容玨的腿,抬眼時遞過一個隱晦的眼神。慕容玨心領神會,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,餘光掃過那兩人,聲音壓得極低,混在驛站的喧鬧裡不引人注意:“是逆黨的眼線,看來他們已經察覺我們南下了。別驚動,看看他們想幹什麼。”
片刻後,驛站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三匹快馬疾馳而來,騎手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,徑直走向那兩個短打男子,俯身低聲說了幾句。蘇瑤藉著倒茶的動作,身子微側,凝神細聽,隱約捕捉到“蘇州”“同德堂”“吳先生”幾個字眼。不等她聽清更多,那幾個男子便匆匆結賬,起身時刻意挺直脊背,快步走出驛站翻身上馬,朝著江南方向疾馳而去,馬蹄揚起陣陣塵土,很快便消失在路盡頭。
“追。”慕容玨立刻起身,語氣果決,對秦風吩咐道,“別打草驚蛇,查清他們的落腳點,順藤摸瓜找吳毒師的蹤跡。切記留活口,或許能問出更多訊息。”
“屬下遵令!”秦風領命,立刻帶著兩名暗衛翻身上馬,快馬加鞭追了上去,始終與前方人馬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慕容玨扶著蘇瑤重新上車,語氣沉了幾分:“看來吳毒師還在蘇州府附近活動,同德堂作為逆黨舊據點,說不定還有殘餘人員在運作。我們得加快速度,趕在他們轉移之前到蘇州,絕不能讓這條線索斷了。”
馬車再次啟程,速度較之前又快了幾分,車輪滾滾碾過土路,捲起漫天塵土。蘇瑤坐在馬車中,指尖撚著一枚銀針,心中思緒翻湧——吳毒師與同德堂有關聯,那十年前的鹽鐵舊案,會不會也與同德堂的鹽商往來脫不了乾係?當年父親查到的走私線索,或許就能在江南找到答案。她從懷中掏出父親的舊手劄,那是她貼身藏了多年的物件,手劄上的字跡經顯影葯復原後,清晰記錄著當年與他接觸的鹽商姓氏,其中一個“沈”字,竟與沈昭遠的父親沈從安同名,筆尖劃過那字時,她指尖微微一僵。
慕容玨察覺到她神色有異,側頭看向她,聲音放柔:“怎麼了?是不是手劄上有發現?”
蘇瑤將手劄遞給他,指尖點在那段文字上,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冷意:“你看,父親當年記錄的鹽商裡,有個沈姓商人,和沈昭遠的父親沈從安同名。沈家當年就是靠鹽商發家,後來才入朝為官,說不定沈家和二皇叔、江南鹽商早有勾結,蘇家滅門案,沈家絕脫不了乾係。”沈昭遠雖已伏法,但若是沈家也參與了當年的陰謀,這筆賬她也得一一算清,讓所有害過蘇家的人,都付出應有的代價。
慕容玨仔細翻看手劄,眉頭越擰越緊,指尖劃過“沈從安”三個字,語氣沉斂:“沈從安當年在江南鹽商中聲望極高,勢力龐大,後來卻突然因‘意外’落水身亡,沈家也漸漸淡出鹽商圈子,轉而投身仕途。現在想來,那場‘意外’根本就不簡單,說不定是二皇叔為了封口,才狠心除掉了他。沈昭遠後來勾結二皇叔,或許是為了替父報仇,又或許是想借二皇叔的勢力,重新奪回沈家在江南鹽商中的地位。”
兩人正低聲交談,馬車忽然猛地一頓,車輪碾到石塊般劇烈顛簸,緊接著便傳來兵器碰撞的“鏗鏘”聲,夾雜著暗衛的喝喊聲與黑衣人低沉的嘶吼。慕容玨心頭一緊,立刻掀開車簾,隻見十幾名身著黑衣的男子圍了上來,個個麵罩遮臉,手中長刀泛著冷冽寒光,朝著馬車直撲而來,顯然是有備而來,目標明確。
“保護姑娘!”慕容玨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,腰間長劍瞬間出鞘,劍身劃破空氣,帶著淩厲風聲。暗衛們立刻圍了上來,與黑衣人廝殺在一起,刀刃相撞的火花在日光下四濺。黑衣人個個身手矯健,招式狠辣刁鑽,招招致命,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死士,即便麵對數倍於己的暗衛,也毫無懼色,一門心思朝著馬車衝來。
蘇瑤坐在馬車中,神色並未慌亂,指尖快速從葯囊裡取出幾枚淬了毒的銀針,指尖撚轉間,已做好應對準備。她掀開車簾一角,目光鎖定沖在最前麵的黑衣人——那人身形高大,動作最快,眼看就要揮刀砍向馬車車簾。蘇瑤眼神一凜,指尖一彈,銀針如流星趕月般射出,精準刺中他的手腕。黑衣人慘叫一聲,長刀“哐當”落地,手腕迅速泛起青黑,毒素順著血脈蔓延,他踉蹌著倒在地上,抽搐了幾下便沒了氣息,身體很快僵硬。
慕容玨瞥見這一幕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手中長劍舞得越發淩厲,劍影翻飛間,每一招都直取黑衣人的要害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他深知這些死士抱著必死之心,若是拖延過久,不僅會耽誤行程,還可能引來更多逆黨援兵,必須儘快解決戰鬥,不給對方留任何機會。
激戰半柱香後,黑衣人死傷慘重,地上躺滿了屍體,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,令人作嘔。剩下的三名黑衣人見勢不妙,想要轉身逃竄,卻被暗衛圍堵得水泄不通,很快便被製服,個個身受重傷,動彈不得。慕容玨走到一名氣息最穩的黑衣人麵前,長劍抵住他的脖頸,語氣冰冷刺骨,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:“是誰派你們來的?吳毒師在何處?”
黑衣人嘴角溢位鮮血,眼神怨毒如蛇,死死瞪著慕容玨,卻咬緊牙關不肯開口,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。蘇瑤走下車,蹲在黑衣人麵前,從葯囊裡取出一瓶深藍色藥水,瓶身剛開啟,便散發出刺鼻的氣味。她捏著黑衣人的手腕,將藥水輕輕滴了幾滴在他的傷口上,藥水接觸到血肉,立刻冒出白色濃煙,伴隨著“滋滋”的腐蝕聲。黑衣人發出淒厲的慘叫,渾身劇烈抽搐,額頭上佈滿冷汗,疼得幾乎暈厥。
“這是‘蝕骨水’,不會立刻要你的命,卻能讓你嘗嘗骨頭被一點點腐蝕的滋味。”蘇瑤的聲音平靜無波,眼神卻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,“隻要你如實交代,我便給你解毒,讓你少受點痛苦。若是執意頑抗,我有的是法子讓你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”
黑衣人被劇痛折磨得渾身濕透,意誌漸漸崩潰,終於撐不住,斷斷續續地開口:“是……是吳先生派我們來的……他……他知道你們要去蘇州,讓我們在這裏攔截……他現在在……在太湖邊的望湖莊……”話音剛落,他突然猛地咳嗽起來,口中湧出大量黑血,眼神瞬間渙散——竟是咬碎了藏在牙齒中的毒藥,自盡了。暗衛立刻上前檢查,確認已無生機,隻能無奈搖頭。
慕容玨眉頭緊蹙,抬腳踢開黑衣人的屍體,語氣沉冷:“吳毒師倒是狡猾,明知我們會追查同德堂,故意設下這處埋伏拖延時間,說不定此刻已經在轉移據點了。”
“望湖莊……”蘇瑤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,眼底閃過一絲思索。她記得父親的手劄中曾提過這個地方,當年沈從安經常以遊湖為名,在那裏與朝中官員密會,行蹤隱秘。看來望湖莊不光是吳毒師的臨時據點,說不定還是當年鹽商走私、勾結朝中勢力的秘密場所,藏著不少與舊案相關的線索。
“立刻收拾殘局,趕往望湖莊。”慕容玨沉聲吩咐,語氣不容耽擱,“秦風還在跟蹤之前的眼線,我們先去望湖莊探查,若是能抓到吳毒師,便能順藤摸瓜查清所有據點。”
暗衛們立刻行動,迅速清理現場,將黑衣人的屍體拖到路邊荒草叢中掩埋,又仔細檢查了馬車,確認沒有損壞、也沒有留下痕跡後,扶著蘇瑤上車。馬車再次啟程,朝著太湖方向疾馳而去,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與藥水氣味交織在一起,刺鼻難聞,彷彿在預示著,江南的追查之路,註定佈滿荊棘與兇險。
傍晚時分,馬車抵達太湖湖畔。暮色籠罩下的太湖波光粼粼,遠處的山巒被霧氣裹著,若隱若現,漁船上的燈火點點閃爍,與天邊的晚霞交相輝映,透著幾分江南水鄉獨有的溫婉靜謐。可這份溫婉之下,卻藏著致命的危機。望湖莊坐落在太湖西岸的半山腰上,依山傍水,四周環繞著茂密的竹林,枝葉交錯,遮天蔽日,將莊園裹得嚴嚴實實,看起來隱蔽而清幽,卻處處透著詭異。
慕容玨讓馬車停在竹林外的隱蔽處,與蘇瑤一同下車,藉著竹林的掩護,朝著望湖莊望去。莊園圍牆高大,牆麵光滑,頂端還纏著細密的鐵絲網,門口站著四名身著短打的守衛,手持長刀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,每隔片刻便交換一次眼神,警惕性極高。莊園內隱約傳來悠揚的琴聲,曲調閑適淡雅,卻在這寂靜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刻意,像是故意用來掩蓋什麼。
“守衛看著不多,但竹林裡肯定藏著暗哨。”蘇瑤壓低聲音,鼻尖微動,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氣息,“有淡淡的異香,是吳毒師常用的‘**香’,劑量很輕,混在竹林的草木香裡不易察覺,看來他早有防備,知道我們會來。”
慕容玨點頭,轉頭對身邊的四名暗衛吩咐道:“你們分成兩組,一組繞到莊園後方,控製住後門,不許任何人進出;一組悄悄清除竹林裡的暗哨,動作要輕,切勿驚動莊園內的人。我與蘇姑娘從正麵潛入,探查吳毒師的蹤跡。”
暗衛們領命,身形如鬼魅般散開,悄無聲息地融入竹林之中,連一片竹葉都未曾驚動。慕容玨扶著蘇瑤,藉著竹林的陰影,一步步朝著莊園靠近,腳步放得極輕,幾乎沒有發出聲響。蘇瑤指尖扣著幾枚銀針,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她能感覺到,越靠近莊園,空氣中的**香氣息越濃,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,若有若無,顯然不久前這裏剛發生過變故,或許是有人被滅口了。
兩人藉著守衛轉身的間隙,縱身躍起,手腳並用地攀上圍牆,翻身進入莊園,落地時輕盈如貓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莊園內佈局精巧,亭台樓閣錯落有致,庭院裏種著大片奇花異草,奼紫嫣紅,看起來嬌艷動人,可蘇瑤一眼便認出,這些花草全是劇毒之物,與蘇州府那座毒坊的花草一模一樣,顯然都是吳毒師用來煉毒的原料。琴聲從正廳方向傳來,蘇瑤與慕容玨對視一眼,皆是神色凝重,悄無聲息地朝著正廳摸去,腳步踏在青石板路上,輕得像一陣風。
剛靠近正廳門口,琴聲突然戛然而止,緊接著便傳來吳毒師陰惻惻的聲音,帶著幾分戲謔與瘋狂:“既然來了,何必躲躲藏藏?慕容侯爺,蘇姑娘,別來無恙啊。”
慕容玨與蘇瑤不再隱藏,抬手推開正廳大門。正廳內燈火通明,燭火跳動間,將屋內景象照得一清二楚。吳毒師坐在主位上,手中把玩著一個黑色瓷瓶,瓶身散發著淡淡的毒氣,縈繞在他周身。他身著玄色勁裝,麵容陰鷙,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意,眼神死死盯著兩人,顯然早已料到他們會找上門來,做好了應對準備。
“吳毒師,你倒是好大的膽子,竟敢在此坐等我們。”慕容玨手持長劍,劍尖微微泛著寒光,目光冰冷地盯著吳毒師,語氣帶著十足的壓迫感,“陳烈已被生擒,二皇叔勢力早已覆滅,你孤立無援,還想頑抗多久?”
吳毒師嗤笑一聲,放下手中的瓷瓶,緩緩起身,周身毒氣隨之散開幾分,語氣帶著不屑與狂妄:“頑抗?慕容玨,你未免太過大意了。二皇叔經營數十年,江南勢力盤根錯節,豈是你們說覆滅就能覆滅的?棲霞山私兵不過是冰山一角,江南各州府的鹽商、官員,半數都與我們有勾結。你們今日闖入望湖莊,不過是自投羅網!”
蘇瑤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正廳,很快便注意到牆角處躺著一具屍體,正是之前跟蹤他們的眼線之一,屍體脖頸處有一道細小的針孔,周圍麵板泛著青黑,顯然是被毒針所殺。她心中一凜,看來吳毒師不僅知道他們要來,還提前找到了通風報信的眼線,殺人滅口,斷了他們的外援,心思縝密又狠辣。
“你以為憑這些就能困住我們?”蘇瑤語氣冰冷,指尖一彈,幾枚銀針帶著淩厲風聲,直指吳毒師的心口,“你煉的那些毒物,對我而言不過是雕蟲小技。今日我便替那些死在你毒物之下的無辜百姓,討回公道!”
吳毒師側身避開銀針,銀針“噗嗤”一聲紮進身後的屏風上,瞬間腐蝕出一個個小洞,屏風隨之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很快便破損不堪。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,卻依舊嘴硬,抬手拍了拍牆壁:“蘇瑤,你的醫毒之術確實厲害,但我的‘蝕骨散’已然煉成,隻要我一聲令下,整個望湖莊都會被毒煙籠罩,到時候我們一同同歸於盡,誰也別想活著出去!”
慕容玨心中一緊,立刻擋在蘇瑤身前,長劍直指吳毒師,語氣冷得能凍裂骨頭:“你敢!”他深知吳毒師瘋狂成性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,若是真的引爆毒煙,後果不堪設想,必須儘快製服他。
吳毒師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笑容,抬手就要按下牆壁上的暗鈕。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莊園外突然傳來激烈的廝殺聲與吶喊聲,緊接著秦風帶著大批暗衛沖了進來,高聲道:“侯爺,姑娘,屬下帶人支援來了!”
原來秦風跟蹤眼線到望湖莊附近,察覺到莊園內的琴聲突然停下,又隱約聽到動靜,知道情況不妙,立刻召集暗衛,發動了進攻。吳毒師臉色驟變,沒想到秦風會來得這麼快,他咬牙咒罵一聲,轉身就要從後門逃跑,想要避開正麵交鋒。
“想跑?”蘇瑤縱身躍起,手中長劍直指吳毒師的後背,動作快如閃電。吳毒師見狀,立刻反手丟擲一瓶毒物,毒瓶落地碎裂,黑色毒煙瞬間瀰漫開來,遮住了眾人的視線。蘇瑤早有防備,立刻從懷中掏出防毒香囊捂在口鼻處,同時丟擲幾枚金針,精準刺向吳毒師的膝蓋,角度刁鑽,避無可避。
吳毒師慘叫一聲,雙腿一軟跪倒在地,膝蓋處迅速泛起青黑,毒素順著血脈蔓延,疼得他渾身抽搐。慕容玨趁機衝上前,一腳踩住他的後背,長劍抵住他的脖頸,語氣冰冷:“吳毒師,束手就擒吧,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。”
吳毒師趴在地上,掙紮著想要起身,卻被慕容玨死死踩住,動彈不得。他眼神怨毒地瞪著兩人,口中溢位鮮血,依舊不肯認輸:“你們贏不了的……棲霞山的私兵會為我報仇……江南的鹽商也不會放過你們……蘇家的舊案,永遠都查不清……你們遲早會和我一樣,死無葬身之地!”
蘇瑤走到他麵前,蹲下身,伸手從他懷中掏出一枚玉佩。玉佩質地精良,上麵刻著一個清晰的“沈”字,紋路與沈昭遠家中的玉佩一模一樣,顯然出自同一匠人之手。她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,眼神一冷,語氣帶著十足的壓迫感:“這玉佩是誰給你的?沈從安與二皇叔、鹽商之間,到底有什麼勾結?當年蘇家滅門,沈家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?”
吳毒師看到玉佩,眼中閃過一絲慌亂,隨即又被瘋狂取代,咬牙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他猛地用力,想要咬碎牙齒中的毒藥自盡,卻被蘇瑤早一步用銀針封住了穴位,嘴巴動彈不得,隻能發出“嗚嗚”的悶響,眼神越發怨毒。
“把他帶下去,嚴加看管,不許任何人接觸,務必撬開他的嘴。”慕容玨沉聲吩咐,語氣不容置疑。暗衛立刻上前,架起吳毒師,將他拖了下去,關押在莊園的柴房裏,派人寸步不離地看守。
秦風走到慕容玨身邊,躬身稟報:“侯爺,姑娘,屬下在莊園內搜到了大量毒物、煉毒工具,還有一本賬本,詳細記錄著江南鹽商與逆黨的往來明細,其中果然有沈從安的名字,涉及走私、賄賂等多項罪名。另外,莊園後門發現了一艘快船,船身裝滿了乾糧與水,看來吳毒師原本打算隨時逃跑。”
慕容玨接過賬本,翻開一看,眉頭越擰越緊。賬本上的字跡工整,每一筆往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,不僅有多年來鹽商走私的數量、獲利,還有與朝中官員的賄賂明細,甚至牽扯出當年蘇家滅門案的部分真相——沈從安與二皇叔勾結,偽造了蘇家走私鹽鐵的證據,又買通太醫院的人,篡改了蘇父的醫案,硬生生將忠良誣陷成逆黨,導致蘇家被滿門抄斬。
蘇瑤湊上前,看著賬本上的文字,手指微微顫抖,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。十年了,整整十年,她四處漂泊、隱忍蟄伏,就是為了查清真相,為蘇家洗刷冤屈。如今終於找到了沈家參與構陷的直接證據,父親的冤屈總算有了昭雪的希望。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賬本上,暈開了字跡,她抬手抹去淚水,眼神變得越發堅定:“沈從安雖已死,但沈家的罪孽,沈昭遠已經付出了代價。接下來,我們要查清棲霞山私兵的部署,聯合江南各州府兵力,將逆黨殘餘徹底肅清,同時揪出那些與逆黨勾結的官員、鹽商,還江南一個太平,也給父親、給蘇家上下一個交代。”
慕容玨輕輕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溫熱給了她穩穩的力量,語氣鄭重如誓:“好,我們一起。”他知道,蘇瑤心中的仇恨與執念,唯有徹底查清舊案、肅清逆黨,才能真正化解。江南的煙雨之中,不僅藏著凶兆,也藏著真相,他們的追查之路雖佈滿荊棘,但隻要並肩作戰,便無所畏懼,定能撥開迷霧,還世間一個清明。
夜色漸深,太湖湖畔的望湖莊燈火通明,暗衛們忙著清理莊園內的毒物與屍體,清點查獲的賬本、物資,將可疑物品一一收好,以備後續查證。蘇瑤坐在臨窗的位置,手中捧著那本賬本,指尖一遍遍撫過父親的名字,心中百感交集——有委屈,有憤怒,有欣慰,還有一絲卸下重擔的釋然。慕容玨坐在她身邊,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為她添上溫熱的茶水,用無聲的陪伴,給了她最大的安慰。
遠處的太湖水麵,月光灑下,泛起粼粼波光,與莊園內的燈火交相輝映。江南的風帶著濕潤的氣息,吹動著窗欞上的輕紗,帶來絲絲涼意。蘇瑤知道,這場關於復仇、關於真相的追查,還遠遠沒有結束。棲霞山的私兵、隱藏的鹽商、勾結的官員,還有那些尚未揭開的秘密,都在等待著他們去探索、去解決。但她不再迷茫,不再孤獨,因為她知道,無論前路多麼艱難,慕容玨都會陪在她身邊,一同麵對,直到塵埃落定,天下太平。
次日清晨,江南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,煙雨朦朧中,青瓦白牆若隱若現,透著幾分溫婉,卻也暗藏殺機。蘇瑤與慕容玨帶著暗衛,押著吳毒師,登上馬車,啟程前往棲霞山。馬車在煙雨之中緩緩前行,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麵,留下深深的車轍,朝著棲霞山的方向而去。一場更大規模的圍剿之戰,即將拉開序幕。而隨著吳毒師被擒、賬本被查獲,蘇家舊案的真相也即將浮出水麵,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罪孽,終將被陽光照亮,受到應有的懲罰,忠良的冤屈,也終將得以昭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