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窘迫
玉東來的麵包車徹底消失在街角，陳愛民還站在原地望了片刻，心裡既空落落的，又莫名踏實。
能交到這樣一個赤誠厚道的朋友，這輩子都值。
他拉開車門坐進捷達，剛擰動鑰匙準備回家，副駕上的大哥大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。
“陳哥！是我，孫強！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，像是挖到了稀世寶貝。
“咋了，這麼高興？” 陳愛民靠在椅背上，語氣隨意。
“我給你淘著一處絕好的院子！東城的三進四合院，地段正、格局規整，院子還寬敞，就是現在已經不能住人了，房主急著出手，價格比市場價低！”
陳愛民心頭猛地一動。
三進四合院？
他之前入手的那套隻是二進，就已經足夠敞亮體麵，三進的規製，在老北京城裡可是實打實的世家體麪人家才住得起的，格局、麵積、底蘊，都遠非二進能比。
“開價多少？” 他當即問道。
“房主一口價五十萬，我跟他磨了半天，估摸著四十五萬絕對能拿下來！” 孫強語速飛快，“陳哥，你啥時候有空過來瞅瞅？這院子錯過可就沒第二家了！”
四十五萬。
這個數字鑽進耳朵裡，陳愛民先是愣了愣，隨即忍不住苦笑出聲。
他現在，別說四十五萬，連五萬塊的閑錢都拿不出來。
昨天新天地拍賣會，一千多萬砸出去拿下二十個櫃檯、十個倉庫，今天上午又義無反顧捐了一百萬給航天基金會，賬戶裡剩下的錢，全是給中關村電腦櫃檯備貨、給三裡屯服裝店周轉的流動資金，一分一厘都有去處，半分都動不得。
是真的沒錢了。
徹徹底底的窘迫。
他癱在駕駛座上，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，一時有些恍惚。
重生回到九六年，他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。剛到北京時身上隻有三百塊，卻夠應付溫飽；後來生意一步步做起來，資金滾雪球似的往上漲，多到他偶爾都會覺得不真實，彷彿前半生的窮苦都隻是一場夢。
可現在，他卻陷入了一種極其荒誕的處境 —— 名下房產幾十套，商鋪櫃檯幾十個，固定資產價值千萬，可兜裡能掏出來的活錢，竟然連兩萬塊都不到。
典型的富得流油，卻又窮得叮噹響。
固定資產不能吃不能喝，貨物要變現也得週期，此刻的他，看著風光無限，實則手裡連一套四合院的錢都湊不出來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又輕輕搖了搖頭。
可後悔嗎？
半分都不後悔。
一千多萬拿下的櫃檯倉庫，是未來中關村爆髮式增長的核心資產，十年百倍千倍都是少的，那是給自家、給兄弟後輩攢下的鐵打的家底。
一百萬的捐款，看似輕飄飄一筆錢，卻是為國家海防、為航天事業盡的一份心。前世他隻是工地裡搬磚的苦力，隻能和工友們圍著黑白電視，為國家的軍事發展激動吶喊，卻連一分力都出不上；這一世他有了能力，把能拿的閑錢全都捐出去，隻為那句 “航母有我一份”。
男人骨子裡，誰還不是個軍迷。
前世在工地工棚裡，晚上收工後，一群大老爺們擠在小電視前看軍事新聞，新軍艦下水、新戰機首飛，整個工棚都能沸騰起來，七嘴八舌討論著國產航母何時亮相，興奮得比過年還熱鬧。
後來國產航母一艘接一艘入列，他在手機上刷到那些馳騁藍海的畫麵，眼眶次次都發熱。
現在，他終於能親手為這份強大添一塊磚、加一片瓦。
哪怕一百萬在大國重器麵前微不足道，可那是他傾盡當下所能的全部心意。以後若是有了兒孫，指著航母艦隊說一句 “這有你爸的一份力”，那份驕傲，比坐擁多少財富都珍貴。
所以，就算此刻兜裡空空，他也半點不懊惱。
餓不死，凍不著，生意照常轉，窮點又何妨。
他正出神，忽然又想起一事 —— 自己沒錢，不代表別人沒錢。
張昌盛。
這小子跟著他在北京打拚快兩年，燒烤店的生意火遍周邊，每月純利少說**萬，一年下來就是百萬進賬，除去日常開銷、店麵投入，手裡攢下幾十萬現金絕對不成問題。
可張昌盛這人踏實是踏實，卻對買房置地沒什麼概念，總說再攢攢、再等等，遲遲不肯下手。
陳愛民之前不止一次提醒過他，北京的房價未來隻會一路瘋漲，趁早入手房產纔是穩賺不賠的買賣，可張昌盛總覺得不急，一心隻想把錢攥在手裡。
如今這套三進四合院，要是能勸張昌盛買下來，二十年後就是價值上億的無價之寶，就算自己住，也是享不盡的舒坦。
這麼好的機會，他必須幫張昌盛把握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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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沒錢沒關係，替張昌盛看好院子、談好價格，拉他過來接手，既幫兄弟攢下傳世的家底，也不讓這好院子落入旁人手裡，一舉兩得。
想通這一節，陳愛民立馬拿起大哥大，給孫強回撥過去。
“孫強，你把那四合院的具體地址發我，我現在過去看看。”
孫強愣了一下，語氣疑惑：“陳哥，你剛纔不是說手頭緊嗎？”
“看看又不花錢，先瞅一眼合不合適。” 陳愛民淡淡笑道，“你把地址說清楚。”
孫強連忙報出東城衚衕的具體位置，陳愛民記在心裡，掛了電話便發動車子，朝著東城駛去。
越往東城深處走，街道越窄，老衚衕縱橫交錯，灰牆黛瓦，滿是老北京的煙火氣與古韻。陳愛民放慢車速，拐了好幾個彎，才找到孫強說的那條衚衕。
他把捷達停在衚衕口，步行往裡走。
衚衕不寬，兩側是斑駁的青灰磚牆，牆縫裡長著嫩綠的青苔，地麵鋪著老舊的青石闆，踩上去微微作響，透著歲月的痕跡。往裡走了幾十米，一座古樸的門樓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門樓不算恢弘，卻透著老派的氣派，青磚雕花的門楣，刻著纏枝吉祥紋，兩扇黑漆大門歷經歲月，依舊厚重，銅製門環被磨得鋥光瓦亮，一看就是傳承多年的老宅，當年的主人絕非普通人家。
陳愛民站在門口，心裡已經篤定 —— 這院子，張昌盛絕對會喜歡。
正打量著，孫強從門裡快步走了出來，滿臉堆笑：“陳哥，你可算來了，快進來瞧瞧！”
陳愛民跟著他邁步進門，首先是一進的外院，青磚鋪地，兩側是低矮的倒座房，想來是舊時下人居住、存放雜物的地方。穿過小巧的二門，眼前豁然開朗，標準的二進四合院格局展露眼前：正北是寬敞的正房，東西兩側分列廂房，廊簷規整，院子中央長著一棵粗壯的老槐樹，樹榦要兩人合抱，枝繁葉茂，透著生機。
“這是主院，二進。” 孫強在一旁介紹，“再往裡走，還有三進的後院，安靜得很。”
穿過精緻的垂花門，第三進院落映入眼簾，麵積比主院稍小，卻更顯清幽，正北是後罩房，舊時多為女眷居住，角落還栽著一棵老棗樹，枝椏舒展。
三進院落，一進比一進規整，一進比一進雅緻，格局完整，古韻十足，即便有些破舊，也藏不住當年的氣派。
陳愛民裡裡外外轉了一圈，心裡連連讚歎。這樣完整的三進四合院，在九六年的北京已經越來越少，底子極好，稍加修繕就是頂級的宅院，未來的價值不可估量。
“房主為啥急著出手？” 陳愛民收回目光，看向孫強。
“房主是位退休的老教師，就一個兒子，一心想出國淘金，嚷嚷著國外遍地是黃金，非要老爺子賣房湊錢。” 孫強嘆了口氣，“老先生拗不過兒子，實在沒辦法，才忍痛割愛賣了這祖宅。”
陳愛民微微點頭。
這個年代，太多人盲目崇外，覺得國外的月亮更圓，以為出國就能一夜暴富，不惜變賣祖產。等未來祖國飛速崛起，他們才會明白，自己賣掉的，是一輩子都賺不回來的珍寶，到那時，後悔都來不及。
院子整體格局無可挑剔，隻是年久失修，屋頂都是漏雨的痕跡，木門窗也已經腐朽，牆麵斑駁，確實需要一番大修繕才能入住。但這些都是小問題，隻要底子好，修繕不過是花點功夫和小錢。
“這價格，還能再往下談一談嗎？” 陳愛民問道。
“我跟老先生聊過，他心裡底價就是四十五萬，再低怕是難了。” 孫強說道。
四十五萬。
陳愛民暗自嘆氣，換做昨天之前，他眼皮都不眨就能拿下，可現在，隻能作罷。
正說著，一位頭髮花白、穿著洗得乾淨的中山裝的老先生從正房裡走了出來，麵容慈祥，卻透著濃濃的不捨，眼神掃過院落的每一處，像在撫摸自己的孩子，滿是眷戀。
這便是房主老先生了。
“老先生，這位就是我跟您說的陳先生，想看看您這院子。” 孫強連忙介紹。
老先生走上前，對著陳愛民微微頷首，語氣低沉沙啞：“你隨便看，這院子，雖然破舊，但是麵積很大，修一番自己住很寬敞，這院子傳到我手裡沒想到斷了，實在是…… 唉。”
一句話，道盡了無奈與不捨。
陳愛民心裡也有些不忍，輕聲問道：“老先生，房子賣了之後，您往後住在哪兒？”
“我退休有退休金，老家還有幾間老屋，賣了這院子，我就回鄉下養老，圖個清靜。” 老先生苦笑一聲，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，“這院子本來就是留給兒子的，他執意要賣，我這當爹的，也攔不住。”
陳愛民點點頭，又說道：“老先生，您這院子確實是好院子，就是年久失修，屋頂漏雨、門窗腐朽，修繕要花不少功夫和錢，您看這價格，能不能再讓一點？”
老先生搖了搖頭，語氣堅定：“小夥子，我這院子產權清晰，麵積、地段都是頂好的，四十五萬已經是最低價了，實在不能再讓了。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，不然說什麼都不會賣的。”
陳愛民也理解，不再強求，又在院子裡細細轉了一圈，把每一處細節都記在心裡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被猛地推開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走了進來，穿著時髦的喇叭褲、花襯衫，頭髮抹著髮油梳得油亮，一臉不耐煩的樣子，正是老先生的兒子。
他斜著眼睛掃了陳愛民一眼，語氣囂張又刻薄：“爸，就是這人想買咱們家房子？我可跟你說，四十五萬一分都不能少！沒這個實力，就別在這兒耽誤功夫，我還等著錢出國賺大錢呢！到時候接你過去享福。”
那副目中無人、嫌貧愛富的模樣，看得孫強都皺起了眉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陳愛民卻毫不在意，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這樣盲目自大、不惜變賣祖產的人，就算到了國外，也隻會碰得頭破血流，國外的現實會教他做人，根本用不著自己計較。日後他後悔莫及的時候，自然會明白，自己賣掉的是何等珍貴的東西。
“我再考慮一晚上，明天給你們準信。” 陳愛民平靜地說道，語氣沒有絲毫波瀾。
說完，他對著老先生微微頷首緻意，沒再理會那個囂張的年輕人，轉身跟著孫強走出了四合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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