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勸買
暮色徹底吞沒京城,昏黃的路燈次第亮起,把柏油路暈出一層暖融融的光。街邊的小飯館飄出飯菜香,錄影廳的彩色霓虹燈忽明忽暗,映著斑駁的牆麵,賣烤紅薯的鐵皮桶冒著白氣,甜香飄出老遠。騎自行車的行人少了,偶爾有亮著頂燈的計程車駛過,車燈劃破夜色,轉瞬又融入黑暗。
陳愛民開著捷達,緩緩停在張昌盛的燒烤店門口。
店門口早已熱鬧起來,幾輛二八大杠自行車斜靠在牆邊,一輛半舊的夏利轎車停在角落,一看就是來吃夜宵的生意人。玻璃窗蒙著厚厚的熱氣,模糊了店內的身影,卻擋不住鼎沸的人聲、劃拳的笑鬧,還有炭火烤串獨有的焦香,混著孜然味,隔著老遠就勾得人食指大動。
推開門,一股熱浪瞬間撲麵而來,炭火的暖意、羊肉的鮮香、啤酒的麥香裹著煙火氣,撲得人渾身舒坦。大廳裡十幾張摺疊桌坐得滿滿當當,光著膀子的爺們舉杯碰盞,年輕情侶低頭分食一串烤腰子,服務員穿著藍布圍裙,端著滿盤烤串穿梭在桌間,腳步快得生風,嘴裡還不停喊著“讓讓、串來了!”
陳小花正坐在收銀台後,低頭扒拉著算盤,指尖撥得劈啪作響,麵前攤著皺巴巴的賬本,鼻尖上滲著細密的汗珠。聽見門響,她擡頭瞥見陳愛民,原本緊繃的臉瞬間綻開笑容,連忙放下算盤,撩起圍裙擦了擦手,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愛民!可算來了,快進來快進來!”她聲音裡透著歡喜,側身領著陳愛民往店裡走,“昌盛剛才還唸叨你,說你好幾天沒過來蹭串了。”
“嫂子,忙著呢。”陳愛民笑著應聲,跟著她穿過擁擠的大廳,腳下小心避著來往的服務員。
“可不是忙,從下午五點開市就沒歇過,烤架上的串就沒斷過。”陳小花嘆了口氣,語氣裡卻藏著滿足,穿過大廳掀開棉門簾,最裡麵的小包間豁然出現。
包間不大,擺著一張圓木桌,四條長凳,牆麵刷得雪白,掛著一幅裝裱好的“賓至如歸”印刷字,牆角放著一個暖水瓶,搪瓷茶杯擺得整整齊齊,雖不奢華,卻收拾得乾淨溫馨。這是張昌盛特意留的私密間,不對外營業,隻招待老家親戚和知心兄弟,免得在大廳裡吵得說不上話。
“你先坐,我給你倒杯熱茶,去叫昌盛。”陳小花拎起暖水瓶,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,剛轉身就被陳愛民叫住。
“嫂子不急,讓昌盛哥先忙,我等會兒沒事。”陳愛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香暖胃,他看著陳小花眼底的疲憊,輕聲問,“天天這麼忙,身子扛得住嗎?別累著了。”
陳小花笑了笑,拉過長凳坐在對麵,伸手輕輕捶了捶發酸的腰,臉上透著樸實的憨厚:“累是真累,不過心裡踏實。剛開店那會就我倆,他守著烤架烤到半夜,我端串收錢連口水都喝不上,忙得腳不沾地。現在好了,招了兩個服務員、一個幫廚,昌盛就管著烤串火候,輕鬆多了。”
“錢是賺不完的,身子纔是本錢。”陳愛民叮囑道。
“我也總跟昌盛這麼說。”陳小花點點頭,眼裡閃過一絲暖意,隨即好奇地問,“你今兒特意過來,肯定不是單純來吃串的吧?平時打個傳呼就成了。”
陳愛民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笑意,直言道:“確實有個天大的好訊息,要告訴你們倆。”
“啥好訊息?”陳小花身子微微前傾,眼裡滿是期待。
“我替你們相中了一套房子。”陳愛民語氣篤定,“下午孫強給我報的信,東城衚衕裡一套三進四合院,房主急著出手,我親自去看了,格局、地段都是頂好的。”
“三進四合院?”陳小花瞬間瞪大了眼睛,捂著嘴滿臉不敢置信,聲音都輕了幾分,“那、那得多大啊?我來北京這麼多年,也就遠遠瞅過別人家的四合院,咱能住得起?”
“院子規整得很,前院、中院、後院三進三出,正房廂房後罩房樣樣齊全,院裡還有棵兩人抱的老槐樹,夏天遮陰乘涼,別提多舒坦。”陳愛民細細描述著,看著陳小花眼裡的嚮往越來越濃,心裡也有了底。
來北京這些年,陳小花和張昌盛從沒安穩過。最開始租的城中村單間,十來平米,陰暗潮濕,下雨天還漏雨,轉身都費勁;後來賺了點錢,換了個一室一廳的出租屋,可終究是別人的房子,房東說漲房租就漲租,說收房就收房,連往牆上釘個釘子都要小心翼翼。
陳愛民看得明白,這對樸實的夫妻,心裡最盼的就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家。
“那……那得多少錢啊?”陳小花咬了咬嘴唇,既期待又忐忑,她知道四合院金貴,怕價格高得遙不可及。
“房主一開始要五十萬,孫強跟他磨了半天,四十五萬就能拿下。”陳愛民報出價格,看著陳小花倒吸一口涼氣,連忙接著勸,“嫂子,你別被價格嚇住。你們現在每個月房租三百多,一年下來小四千,這錢花出去就打水漂了。可這四合院買下來,是自己的家業,以後隻會漲價,不會虧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而且產權清晰,是房主的祖宅,手續齊全,沒任何糾紛。就是房主兒子一門心思要出國淘金,逼著老人賣房,不然這價位根本拿不下這麼好的院子。”
陳小花低著頭,手指絞著圍裙邊角,心裡翻江倒海。她想有個家,想有個能隨意收拾、不用看房東臉色的窩,想以後有了孩子,能在院子裡跑著玩,可四十五萬,是夫妻倆沒日沒夜烤串、一分一分攢下的血汗錢,她實在不敢輕易做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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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、我去叫昌盛,這事得他拿主意。”陳小花站起身,快步走出包間。
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,隻有外麵大廳的喧鬧聲隱隱傳來,烤串的焦香飄進屋裡,暖融融的。陳愛民端著茶杯,靜靜等著,他知道張昌盛謹慎,這筆錢是他的全部家當,猶豫是必然的。
約莫十分鐘後,棉門簾被掀開,張昌盛走了進來。
他係著洗得發白的圍裙,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臂被炭火烤得通紅,臉上沾著些許孜然粉,額頭上滿是汗珠,透著濃濃的疲憊。一進門就咧嘴笑,嗓門洪亮:“愛民!可算把你盼來了,我還以為你忙著生意,把我這燒烤店忘了呢!”
“哪能啊,昌盛哥這手藝,我隔三差五就饞。”陳愛民笑著應聲。
張昌盛解下圍裙,搭在椅背上,沖著外麵喊:“小花,把我剛烤好的羊肉串端進來,多放辣!”說完他坐下,拎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茶,一飲而盡,長長舒了口氣,“今晚人太多,烤架都快燒紅了,忙得暈頭轉向。”
“生意好還不好?說明你手藝硬。”陳愛民打趣道。
“是這個理,就是累點。”張昌盛笑了笑,眼神變得認真,“小花跟我說了四合院的事,你真去看了?”
說話間,陳小花端著一個白瓷盤進來,滿滿一盤羊肉串還滋滋冒油,焦褐色的外皮撒著紅亮的辣椒麪和金黃的孜然,香氣直衝鼻腔。她把盤子放在桌上,默默坐在一旁,眼神落在張昌盛身上,等著他表態。
陳愛民拿起一串,咬下一口,外焦裡嫩,油脂在嘴裡爆開,鮮香十足,他忍不住豎大拇指:“昌盛哥,這手藝絕了,比京城大飯店的烤串都好吃。”
張昌盛笑得眉眼彎彎,滿臉自豪:“幹了快兩年,天天跟炭火打交道,要是烤不好,那真白忙活了。”
陳愛民吃完一串,擦了擦嘴,正色道:“院子我裡裡外外看了三遍,三進格局,東城核心地段,離你這店也就半小時車程,祖宅底子好,稍微修繕一下就是頂級宅院。房主一口價四十五萬,一分都不讓,但這價格,絕對值。”
張昌盛沒說話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心裡默默算賬。四十五萬,是他和老婆沒日沒夜烤串、熬了無數個通宵賺來的全部家底,買了房子,手裡就徹底空了,店裡的周轉資金都得緊著用,他實在沒法不謹慎。
“愛民,我知道你是為我好。”張昌盛嘆了口氣,語氣糾結,“這錢是我倆的血汗錢,買了房,手上就空了,萬一店裡有個周轉不開、或者有點急事,連個備用錢都沒有。而且那老院子,肯定得大修,又是一筆開銷。”
“昌盛哥,你想的這些我都懂。”陳愛民語氣誠懇,盯著他的眼睛,“你把錢存銀行,一年利息才幾千塊,頂得上通脹嗎?可房子不一樣,這兩年北京房價漲得多快,你心裡有數。再過五年、十年,這四合院別說四十五萬,一百萬、兩百萬都買不到!”
他看向陳小花,又看向張昌盛,接著說:“你們現在租的房子,從最開始的兩百月租到三百五,再過幾年肯定還得漲。這房租花出去就沒了,可買房是置家業,是給自己紮根。你們來北京這麼多年,圖的不就是個安穩嗎?”
陳小花在旁邊紅了眼眶,輕聲附和:“昌盛,愛民說得對,我也想有個自己的家。每次房東來催租、漲租,我心裡都不是滋味,咱賺的錢,不能總給別人交房租啊。”
陳愛民趁熱打鐵,丟擲最戳心窩的話:“你們倆也該要孩子了,總不能讓孩子生在出租屋裡,連個跑跳的地方都沒有。那三進四合院,院子寬敞,以後孩子在院裡撒歡玩,多好?這是給孩子留的家底啊。”
這句話,徹底戳中了張昌盛的軟肋。
他和陳小花結婚多年,不是不想要孩子,是不敢要。出租屋狹小擁擠,連個嬰兒床都放不下,他想給孩子一個安穩的家,一個屬於自己的根。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烤串,想起沒日沒夜的辛苦,再想想未來的安穩,他心裡的糾結瞬間散了。
張昌盛擡頭看向陳愛民,咧嘴一笑,眼神堅定:“買了!愛民,我信你!”
“這就對了!”陳愛民一拍桌子,滿心歡喜。
陳小花也笑了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那是期盼已久的喜悅。
“明天一早,咱仨一起去看院子,合適就當場定下來。”張昌盛拿起一串羊肉串,塞給陳愛民,“來,多吃點,就當提前慶祝安家!”
陳愛民接過烤串,咬下一大口,滿嘴鮮香。他看著眼前這對樸實夫妻的笑臉,心裡格外踏實。這筆買賣,張昌盛絕對不會虧,這份紮根京城的安穩,比什麼都珍貴。
“昌盛哥,你放心,十年後你再看,你得謝我今天勸你買了這院子。”陳愛民笑著說。
“謝啥謝,都是兄弟!”張昌盛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“等院子修好了,我請你在院裡喝酒,烤最香的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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