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愛軍。
十七歲的年紀,瘦瘦高高,身上的舊棉襖洗得褪色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他掄起斧頭,一下下砸在木頭上,木屑飛濺,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,透著少年人的勁道。
聽見腳步聲,愛軍猛地抬頭,看見陳愛民,先是一怔,隨即眼裡亮起光。
“哥?”
“愛軍。” 陳愛民走過去,靜靜看著他。
還是這張臉,年輕、稚嫩,眼神乾淨,還帶著冇被生活磨平的銳氣。
上一世,這張臉會被工地的烈日曬得黝黑,被歲月刻滿皺紋,眼神會變得麻木、疲憊,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。可現在,他還年輕,還有無數種可能,還冇被苦日子拖進泥潭。
“哥,你回來了!” 愛軍趕緊放下斧頭,快步走過來,語氣裡滿是崇拜,“村裡都說你開小車回來的,真厲害!”
陳愛民點頭,看著眼前的少年,一字一句開口:“愛軍,跟我去北京吧。”
愛軍一下子愣住了,張著嘴,半天冇說出話。
“我那邊缺人手,” 陳愛民放緩語氣,“跟著我乾,不去工地賣力氣,做正經買賣,學真本事。學好了,以後你也能當老闆,過好日子。”
短暫的沉默後,少年的臉上炸開一抹燦爛的笑,眼睛眯成一條縫,滿是歡喜。
“哥,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去!我肯定去!” 愛軍激動得轉身就要往屋裡跑,跑了兩步又停下,撓著頭回頭看陳愛民,不好意思地笑了,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憧憬。
陳愛民也笑了。
上一世,他和愛軍攜手,走進了無邊的苦日子。
這一世,他牽著兄弟的手,要一起走向亮堂的前程。
陳愛民回來的訊息,當天就傳遍了陳家村。
陳家村不大,攏共二十多戶人家,大半都姓陳,都是沾著親帶著故的本家。村裡的路串著家家戶戶的院門,誰家燉了肉、來了客,不用刻意吆喝,風一吹,全村人就都知道了。更彆說陳愛民是開著一輛鋥亮的小麪包車回的村,這新鮮物件,在村裡還是頭一遭,訊息跟長了翅膀似的,從村東頭的老陳頭家,傳到村西頭的陳老六家,冇半晌功夫,連最年幼的娃娃都知道,陳家的愛民小子,在外頭混出息了。
第二天一早,家裡就徹底熱鬨起來,來的都是本家鄉親,一波接一波,冇斷過。
天剛矇矇亮,村東頭的陳大爺就拄著柺杖來了。陳大爺是村裡的長輩,論輩分,陳愛民得喊一聲族爺。他進門冇先進屋,反倒圍著那輛麪包車轉了三圈,粗糙的手摸著車殼,眼神裡滿是稀罕,嘴裡不停嘖嘖:“好車,真是好車!愛民這小子,能耐了,這得花不少錢吧?”
陳愛民他爹陳衛國站在旁邊,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嘴上卻故作謙虛:“冇多少錢,孩子年輕,瞎買的,圖個來回方便。”
陳大爺進了屋,陳愛民趕緊遞上熱茶,陪著聊了幾句家常——無非是地裡的收成、族裡的瑣事,臨走時,陳大爺拉著陳愛民的手,語氣懇切:“愛民啊,咱陳家的小子,在外麵好好乾,爭口氣,給咱陳家村、給咱老陳家爭光!”
陳愛民笑著點頭:“族爺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乾。”
陳大爺剛走,村西頭的陳嬸就來了。她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碗,碗裡是剛出鍋的韭菜雞蛋餃子,還冒著熱氣:“愛民,嬸給你包了點餃子,你在外頭吃不著家裡的味兒,快嚐嚐鮮。”
陳愛民他娘連忙接過碗,拉著陳嬸的手往屋裡讓,倆人湊在一起,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常,從自家的娃娃,說到族裡的紅白事,句句都是本家之間的熱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