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，天晴。
陳愛民起了個大早，站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。今天不出攤，不進貨，啥也不乾——他要出去逛逛。
來北京大半年了，他還冇正經逛過這座城市。
每天就是四點起床、買菜、備料、出攤、收攤、睡覺，周而複始。北京長啥樣，他腦子裡隻有那條街、那個市場、那個小院。
今天，得去看看。
吃過早飯，他換了身乾淨衣服，揣上幾百塊錢，出了門。
先去**。
坐公交倒了兩趟，晃了一個多小時，終於到了。
從車上下來，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座城樓——紅牆黃瓦，莊嚴雄偉，比他想象的大多了。廣場上人不少，有旅遊的，有照相的，有放風箏的。五星紅旗在旗杆上飄著，獵獵作響。
陳愛民站在廣場上，看著那座城樓，看著那麵紅旗，心裡說不出的激動。
上一世他來北京無數次，都是來打工的，從來冇想過要來這兒看看。工地到**，坐車也就一個多小時，但他從來冇來過。
不是冇時間，是冇心情。
那時候他覺得，北京是彆人的北京，跟他沒關係。他隻是一個打工的，乾完活兒就該回工棚，哪有臉去那些地方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他在北京有生意，有存款，有朋友。
這兒也有他一份。
他在廣場上站了許久，又去看了看人民英雄紀念碑，看了看**紀念堂。轉了一大圈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。
下一站，三裡屯。
他聽那些大學生說過，三裡屯是北京最洋氣的地方，有好多外國人，有酒吧，有咖啡館。他想象不出那是啥樣，想去見識見識。
到了三裡屯，果然不一樣。
街邊的房子不高，但裝修得挺時髦。招牌上寫著英文，他一個也不認識。路上走的人有黃頭髮藍眼睛的，有黑麵板厚嘴唇的，說著嘰裡咕嚕的外國話。偶爾有幾箇中國人，穿著也挺洋氣，男的穿皮夾克，女的穿高跟鞋。
陳愛民走在街上，有點像個土包子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東張西望地看著，看那些外國人，看那些酒吧，看那些他冇見過的東西。有一個酒吧門口站著個老外，衝他招手，用蹩腳的中文說：“進來坐坐？”他擺擺手，走了。
三裡屯逛完，又去了五道口。
五道口也熱鬨，到處都是學生。這兒離清華北大近，路上走的多是大學生模樣的人，揹著書包，騎著自行車，匆匆忙忙的。路邊的書店、音像店、小飯館，滿滿噹噹擠在一起。
陳愛民在一家音像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聽裡麵放著的歌——是四大天王的歌，劉德華的《忘情水》。他聽那些大學生唱過，自己也會哼兩句。
逛著逛著，他忽然想起一個地方——中關村。
那些大學生說過，中關村是北京的矽穀，賣電腦的、賣電子產品的，都集中在那兒。他上一世也聽說過，劉強東就是在那兒起家的。
去看看。
倒了兩次公交，到了中關村。
這兒跟三裡屯、五道口又不一樣。到處都是電子市場的招牌，一家挨著一家。路邊有人發傳單，有人拉客，熱鬨得很。
陳愛民走進一家電子市場，裡麪人聲鼎沸，櫃檯一個挨一個，擺滿了各種電子產品。收音機、錄音機、隨身聽、計算器、電子錶，還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。
賣電腦的櫃檯前圍了不少人，有人在問價，有人在裝機。櫃檯上擺著大腦袋的顯示器，鍵盤劈裡啪啦響，螢幕上閃著各種字元。
陳愛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看不太懂。
他正想走，忽然看見牆上貼著一張紙，上麵寫著幾個大字：
“櫃檯出售，五萬一個，明年三月交付，欲購從速。”
他停下腳步，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。
櫃檯出售？
五萬一個？
他想起那些大學生說過的話——中關村這地方，以後會越來越火。現在買個櫃檯，以後肯定能漲價。
又想起強哥的故事——人家不就是從這兒乾起來的嗎？
賣電腦，裝電腦，倒騰電子產品，利潤大得很。
陳愛民站在那兒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五萬，他現在有十六萬，拿得出。
明年三月交付，還有兩個多月。
要是買了，以後就有一個自己的櫃檯了。
要是漲價了，還能賣掉賺錢。
要是自己乾……
他正想著，旁邊過來一個人，穿著西裝，打著領帶，看著像個銷售。
“同誌，看櫃檯？”那人問。
陳愛民點點頭：“這櫃檯咋賣？”
“五萬一個，位置不同價格略有浮動。”那人指了指牆上的圖紙，“您看，這是咱們市場的平麵圖。現在剩下的不多了，好的位置基本都搶完了。”
陳愛民湊過去看。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，有的格子貼了紅點，表示已售。空著的確實不多了。
“這個位置咋樣？”他指著一個離門口最近的地方。
那人眼睛一亮：“您眼光真好，這是咱們市場最好的位置之一。一進門就能看見，人流量最大。不過這個貴點，五萬五。”
陳愛民想了想，問：“能看看嗎？”
“能，您跟我來。”
那人領著他穿過一排排櫃檯，走到那個位置。確實好，正對著大門，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見。
陳愛民站在那兒，看著周圍的櫃檯，想象著以後自己在這兒賣東西的樣子。
“買了這個，明年三月就能用？”他問。
“對，明年三月一號交付。”那人說，“現在交錢，簽合同，到時候直接來就行。”
陳愛民沉默了一會兒。
五萬五，不是小數目。
但要是真像那些大學生說的，以後這兒會越來越火，這點錢就不算什麼。
他想起自己重生前在網上看到的訊息——中關村的攤位，後來炒到幾十萬上百萬一個。
現在買，就是撿漏。
“行，”他說，“我買了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冇想到他這麼痛快。
“您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”
“那您跟我來，咱們簽合同。”
陳愛民跟著他去了辦公室，簽了合同，交了錢。五萬五，從存摺裡取出來的，厚厚一遝。交完錢，那人給了他一張收據，又給了他一個證書似的東西，上麵寫著“攤位使用權證書”，蓋著大紅章。
“恭喜您，”那人笑著跟他握手，“以後您就是咱們市場的人了。”
陳愛民握著那張證書，心裡說不出的高興。
來北京大半年，他租過房，擺過攤，掙過錢。
但這是第一次，他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東西。
雖然隻是個櫃檯，雖然隻有使用權，但這是他的。
他揣著那張證書，出了市場，站在路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
太陽快落山了，天邊燒起一片紅霞。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忙忙的，趕著回家過年。
陳愛民站在那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買櫃檯容易，賣啥呢？
他對電腦一竅不通。那些什麼處理器、記憶體、硬碟，他聽都冇聽過。就算櫃檯到手了，他也不知道該賣啥，該咋賣。
得學。
他想起那個穿西裝的銷售，想起那些賣電腦的人，想起那些劈裡啪啦的鍵盤聲。
明年，先不著急自己乾。
找個櫃檯，給人家當員工，一邊乾一邊學。學明白了，再自己乾。
工資多少無所謂，學到手藝才重要。
這個道理，他三個月前就明白了。
學配菜是這樣，學冷盤是這樣，學電腦，也該是這樣。
陳愛民把那張證書小心地摺好，揣進貼身的內兜裡，邁開步子往公交站走。
天黑了，路燈亮起來。
他坐在公交車上，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，心裡想著明年的事。
明年三月，櫃檯到手。
明年這時候，他可能就是個賣電腦的了。
不對，是邊賣邊學，學好了再自己乾。
他想起強哥，想起那些從中關村起家的人，想起那些後來發財的故事。
也許，他也能是其中一個。
車晃晃悠悠地開著，窗外的燈光一點點往後退。陳愛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耳邊是售票員大姐的吆喝聲，是發動機的轟鳴聲，是乘客的說話聲。
跟大半年前他剛重生時坐的那趟車一樣。
但那會兒他是來北京找工作的窮小子，身上隻有三百塊。
現在他是有十六萬存款、有櫃檯、有生意的“小老闆”。
陳愛民睜開眼，看著窗外，笑了。
日子，真是越過越有盼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