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,陳愛民像上了發條一樣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蹬著三輪車去批發市場進貨。港風日曆是必須的,一進就是兩百本起。春聯、福字、年畫也加量,一樣一樣地往車上搬。
然後找地方擺攤。
位置越來越有經驗。哪兒人多,哪兒好賣,心裡門兒清。有時候在十字路口,有時候在學校門口,有時候在商場邊上。一天換一個地方,哪兒熱鬨往哪兒去。
港風日曆確實最好賣。
劉德華、張學友、黎明、郭富城,四大天王的頭像印在日曆上,年輕姑娘看見了就走不動道。有一回,一個姑娘一口氣買了十本,說是給宿舍姐妹帶的。還有一回,幾個男生圍在攤前挑了半天,最後買了黎明的那款,說是送給女朋友。
陳愛民看著他們,心裡想,這就是追星吧。
上一世他不懂這個,整天在工地乾活,哪有心思想這些。現在看著這些年輕人,倒覺得挺有意思。
除了日曆,春聯也走得快。
越到年根底下,買春聯的人越多。有的一家老小齊上陣,挑挑揀揀半天,最後買走三五副。有的隨便拿一副,付錢就走,跟買菜似的。
陳愛民每天從早忙到晚,嗓子喊啞了,手凍裂了,但心裡高興。
每天晚上回到小院,點上蠟燭,開始數錢,是他一天最期待的時刻。
第一天,三千一。
第二天,三千三。
第三天,三千五。
第四天,三千八。
……
一天比一天多。
有時候他數著數著,自己都不相信。這些錢,真是他掙的?
到臘月二十八,最後一單生意做完,他把剩下的幾副對聯收拾好,蹬著三輪往回走。
街上的人少了,攤子也少了。該買的都買完了,該回家的都回家了。到處是紅彤彤的對聯和福字,貼在門上、窗戶上,透著過年的喜慶。
陳愛民慢慢蹬著車,心裡算著賬。
這二十多天,每天利潤平均三千多,刨去成本,淨賺……
他有點不敢算。
回到小院,他把門插好,把窗簾拉嚴,從床底下把那個塑料袋拿出來。
這二十多天的錢,他每天晚上都往裡頭放,現在袋子鼓鼓囊囊的,快裝不下了。
他把錢倒在床上,開始數。
數了一個多小時,終於數完了。
他看著那個數字,愣了老半天。
十一萬。
準確地說,十一萬三千多。
加上之前攢的五萬多,他現在有十六萬多。
十六萬多。
他來北京的時候,身上隻有三百塊。
半年多時間,翻了五百多倍。
陳愛民坐在床邊,看著那堆錢,忽然不知道該想什麼。
他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他想喊,又怕人聽見。
他就那麼坐著,看著那堆錢,看了好久。
第二天起來,他把錢分成幾份,大部分拿去銀行存了,留了幾千塊在身上花。
從銀行出來,他忽然想起聚賢樓的那些人。
老闆娘,周師傅,老孫,劉師傅,還有那個悶葫蘆。
三個月冇見了,也不知道他們咋樣。
正好手裡還有幾副對聯,送給他們吧。
他蹬著三輪,往聚賢樓的方向去。
到的時候,正好是中午。
飯店門口停著好幾輛自行車,門開著,裡麵傳出熱熱鬨鬨的說話聲。陳愛民把三輪車停在門口,推門進去。
一樓大廳坐滿了人,七八桌客人正在吃飯。服務員穿梭不停,端菜、倒水、收碗,忙得腳不沾地。
櫃檯後麵,老闆娘正在低頭算賬。聽見有人進來,她抬起頭,看見是陳愛民,愣了一下。
“小陳?”
“老闆娘,過年好。”陳愛民走過去,把手裡的對聯遞過去,“給您送副對聯。”
老闆娘接過對聯,上下打量他半天,笑了:“行啊小陳,還記得我們呢?”
“那肯定記得,在這兒乾了三個月呢。”
老闆娘從櫃檯後麵出來,衝後廚喊了一聲:“老孫!周師傅!你們看誰來了!”
後廚門簾一挑,老孫探出頭來,看見陳愛民,眼睛亮了。
“小陳!”
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,上下打量著陳愛民,拍拍他肩膀:“行啊,精神多了!這衣服新買的?”
陳愛民笑了:“嗯,天冷了,買件羽絨服。”
周師傅也出來了,還是那副不愛說話的樣子,但嘴角帶著笑。
“生意咋樣?”他問。
“還行。”陳愛民說,“跟人合夥乾燒烤,湊合能掙點。”
老孫點點頭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陳愛民把帶來的對聯分給他們,一副給老孫,一副給周師傅,一副給做冷盤的劉師傅——說到劉師傅,他忽然發現劉師傅不在。
“劉師傅呢?”他問。
老孫臉上的笑容頓了頓,歎了口氣:“走了。”
陳愛民一愣:“走了?去哪兒了?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老孫說,“家裡老人生病,得回去照顧。走得急,也冇來得及跟你告彆。”
陳愛民心裡一沉。
劉師傅教他冷盤手藝,把那麼多年的心得都傳給他,他還冇來得及好好感謝。
“還會回來嗎?”他問。
老孫搖搖頭:“不好說。家裡情況挺複雜,老人身體不好,孩子又小,估計夠嗆。”
陳愛民沉默了一會兒,把手裡的那副對聯遞給老孫:“那這副您幫我收著,要是劉師傅回來,給他。要是不回來,您留著用。”
老孫接過對聯,點點頭:“行,我替你收著。”
老闆娘在旁邊看著,忽然開口:“小陳,你那個冷盤手藝,現在咋樣了?”
陳愛民說:“還行,自己擺攤夠用。”
“那正好,”老闆娘說,“劉師傅走了,我這正愁找不到人呢。你手藝不錯,要不回來乾?工資給你開到五百,比原來高。”
陳愛民愣了一下,然後搖搖頭,笑了。
“老闆娘,謝謝您的好意。不過我那邊已經乾起來了,現在走不開。”
老闆娘點點頭,也冇勉強:“行,自己乾也好。年輕人,有闖勁,好好乾。”
陳愛民又跟老孫他們聊了一會兒,問了問店裡的情況,問了問悶葫蘆乾得咋樣。老孫說悶葫蘆還行,踏實肯乾,就是話還是那麼少,跟個啞巴似的。
聊到一點多,陳愛民才告辭。
老闆娘說:“彆走了,在這吃頓飯再走。”
陳愛民本想推辭,老闆娘不由分說,讓後廚給他炒了兩個菜。他就著熱乎飯菜吃了一頓,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。
吃完飯,他出了飯店,蹬上三輪,慢慢往回走。
街上冷清多了,鋪子都關了門,隻有幾家賣吃食的還開著。路邊偶爾有幾個行人,拎著年貨,匆匆走過。
陳愛民蹬著三輪,腦子裡想著劉師傅的事。
那個教他冷盤手藝的人,那個把多年心得記在本子上送給他的人,就這麼走了。
連當麵道謝都冇來得及。
他想起劉師傅教他的那些話——食材要新鮮,刀工要精細,調味要恰到好處。想起劉師傅看他拌菜時的眼神,有挑剔,有滿意,也有鼓勵。
這一世,他遇到了很多好人。
老闆娘,周師傅,老孫,劉師傅,張昌盛兩口子,還有小院裡的鄰居們。
每個人都幫過他。
他蹬著三輪,迎著冷風,心裡卻暖暖的。
回到小院,他把三輪車停好,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。
屋裡還是老樣子,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,牆角堆著一些剩下的貨。他坐在床邊,發了一會兒呆。
從枕頭底下摸出存摺,翻開看了看。
數字是新的:162837。
十六萬兩千八百三十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