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。
陳愛民起了個晚,太陽老高了才從被窩裡爬出來。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,劈裡啪啦的,聽著就喜慶。
他推開窗,冷氣撲麵,但陽光好,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。房東大爺正在院子裡掛燈籠,紅彤彤的,一串一串,看著就過年了。
“小陳,起來啦?”大爺抬頭看他,“晚上彆自己做了,過來一起吃年夜飯。”
陳愛民愣了一下:“大爺,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就我一個人,冷冷清清的,你來熱鬨熱鬨。”大爺不容他推辭,“就這麼定了,六點過來。”
陳愛民想了想,點點頭:“行,那我帶點菜過去。”
“帶啥菜,人過來就行。”
大爺拎著燈籠進屋了,陳愛民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一片紅,心裡暖洋洋的。
上一世,他最怕過年。
一個人在工棚裡,聽著外麵的鞭炮聲,吃著涼透的餃子,心裡空落落的。後來成了家,過年熱鬨了,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。
這一世,在北京,在這個小院裡,有人叫他一起吃年夜飯。
他收拾了一下,出去買了點東西——兩瓶酒,一條煙,還有一兜水果。空手上門不合適,得帶點禮。
晚上六點,他敲開大爺的門。
大爺家住北邊那間,比他的大不少。一進門,熱氣撲麵,桌上已經擺滿了菜——紅燒肉、燉雞、炸帶魚、涼拌菜,還有一盤餃子,熱氣騰騰的。
“來了?坐坐坐。”大爺招呼他坐下,又給他倒酒,“來,先喝一個。”
陳愛民端起酒杯,跟大爺碰了一下,一飲而儘。
酒是二鍋頭,辣,但暖胃。
兩個人邊吃邊聊。大爺問他老家哪兒的,家裡幾口人,在北京乾得咋樣。他一一答了,也問大爺的情況。大爺說老伴走得早,兒子在深圳打工,過年回不來,就剩他一個人。
“往年就我一個人,冷冷清清的。”大爺說,“今年有你,熱鬨多了。”
陳愛民又敬了他一杯。
吃完年夜飯,大爺把電視開啟。
“等著啊,一會兒春晚就開始了。”
那時候的春晚還是稀罕物,家家戶戶都看。陳愛民上一世也好多年冇看過了,後來有了手機,有了網路,誰還守著電視看春晚?
但這一世不一樣。
他跟大爺坐在電視機前,等著節目開始。
八點整,春晚開始了。主持人出來拜年,歌舞、相聲、小品,一個接一個。大爺看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點評兩句:“這個唱得好”“這個冇意思”。
陳愛民也看著,覺得挺新鮮。
到了九點多,趙本山出來了。
大爺一下子坐直了:“來了來了,趙本山!”
陳愛民也來了精神。他知道趙本山的小品是春晚的招牌,但具體哪年演的啥,他記不清了。
今年演的是《牛大叔提乾》。
趙本山穿著破棉襖,戴著破帽子,一開口就把人逗樂了。大爺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出來了。陳愛民也跟著笑,笑著笑著,忽然有點恍惚。
上一世這個時候,他在乾啥?
大概是在工棚裡,一個人躺著,聽著外麵的鞭炮聲,想著明年的活計。
那些年,他錯過了多少這樣的時刻?
小品演完了,大爺還在笑:“趙本山,絕了!”
陳愛民點點頭:“是,演得好。”
接下來還有歌舞,還有相聲,還有零點鐘聲。陳愛民一直看到最後,聽著電視裡倒計時,聽著外麵的鞭炮聲震天響。
“新年好!”大爺衝他喊。
陳愛民也喊:“新年好!”
那一刻,他覺得這個年,過得真值。
正月初六。
街上的人多了起來,鋪子也陸續開門了。陳愛民正坐在屋裡發呆,忽然聽見院子裡的聲音。
“愛民!愛民!”
是張昌盛。
他推門出去,張昌盛和陳小花站在院子裡,大包小包的,風塵仆仆。
“回來了?”陳愛民笑了。
“回來了!”張昌盛放下行李,走過來拍拍他肩膀,“過年咋樣?”
“還行,跟房東大爺一起過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張昌盛四下看了看,“走,出去吃飯,邊吃邊聊。”
三個人找了家小飯館,要了幾個菜,一人一瓶啤酒。
張昌盛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著陳愛民:“愛民,今年有啥打算?”
陳愛民想了想:“還冇細想,你們呢?”
張昌盛看了看陳小花,陳小花點點頭。他清了清嗓子,說:“我倆商量了,今年想乾個店。”
“店?”
“對,不擺攤了。”張昌盛說,“擺攤雖然賺錢,但不安穩。去年年底我聽說了,今年那邊可能要有城管,天天查,擺不長了。”
陳愛民點點頭,這個他倒是不知道。
“而且學生一放假就冇生意,咱們這些家當還得天天搬來搬去,太折騰。”張昌盛接著說,“開個店,租個門麵,固定下來,省事多了。”
“找好地方了?”
“看了一個,就在學校旁邊,有個小門臉要轉租,二十來平米,夠用。”張昌盛看著他,“所以想問問你,今年還一起乾不?”
陳愛民沉默了一會兒。
張昌盛見他不說話,趕緊說:“你要是願意,咱們還合夥。一人出五萬,三七分,你三我們七。”
陳愛民想了想,開口了。
“昌盛,我也正想跟你說這個事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我年前在中關村買了個櫃檯。”
張昌盛愣了一下:“中關村?賣啥的?”
“電子產品的,電腦那些。”陳愛民說,“現在還冇交付,三月份才能用。我想去那邊闖闖。”
張昌盛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“行啊,那邊有前途。我聽人說,中關村以後不得了。”
“但是你這個店……”陳愛民說,“我也想投點。”
張昌盛看著他:“你那邊不是要乾嗎?”
“可以兼顧。”陳愛民說,“燒烤店那邊有你和小花盯著,我抽空過去幫忙就行。而且我剛去中關村,也是先給人打工,學習學習,不一定馬上自己乾。”
張昌盛想了想,又看了看陳小花。
陳小花點點頭。
“行,”張昌盛說,“那你看投多少?”
“我手裡還有點錢,可以投三萬。”陳愛民說,“你那邊出七萬,咱們還是三七分。”
張昌盛笑了:“行,就這麼定了。”
他舉起酒杯:“來,為咱們的新買賣,乾一個!”
三個人碰了杯,一飲而儘。
吃完飯,陳愛民回去取了錢,三遝,三萬塊,用報紙包著,遞給張昌盛。
張昌盛接過錢,數了數,又遞給陳小花:“收好。”
陳小花把錢裝進包裡,拍了拍,笑著說:“放心,丟不了。”
張昌盛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紙,遞給陳愛民:“這是我草擬的合同,你看看。回頭咱們找個地方正式簽一下。”
陳愛民接過來看了看,上麵寫著合夥開店的各項條款,出資比例、分紅方式、責任分工,寫得很清楚。
“行,”他說,“明天找個地方正式簽。”
張昌盛點點頭,伸出手。
陳愛民握住他的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天黑了,街燈亮起來。
陳愛民回到自己那間小屋,點上蠟燭,坐在床邊。
三萬投出去了,中關村那邊還有櫃檯等著他。
今年,又得忙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