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很大,大到管轄近百萬人口;縣城很小,小到一點風吹草動都滿城皆知。
李班頭喜歡美酒小吏知道,同樣的,莫爭這份差事靠的是王大虎,他也知道。
看似一句話的事,實則賣了莫爭一個好,這個好,日後說不定就會派上大用場。
小吏是會做人的,莫爭同樣也會做人。
西城最好的酒樓豐德齋,三兩銀子一桌的上好席麵,他一擺就擺了四桌。
李飛李班頭很滿意,西城區大大小小二三十多名捕快也都很滿意。
「老弟啊,你雖年輕,但會做人啊!」
(
李飛醉眼朦朧的搭著莫爭的肩膀,道:「你的事,是何捕頭點頭的,我總要賣他老人家一個麵子。從今天起,你隻要早上來衛所點卯,晚上巡邏即可,若無急事,我是不會差你的。」
「對了,聽說你家酒樓也在咱們轄區,咱們是自己人,你家以後就不必交月銀了。」
上陰縣分為東西南北四個城區,便設有四位班頭,各自管轄一片。
每位班頭手底下二三十號捕快,權力不算大,像是縣令、縣尉這些人,一句話便可換了他們,但對於底下的商戶以及廝混的幫派勢力而言,他們就是天,一點點手段,都能讓他們生不如死。
王玉梅的酒樓就坐落在西城區,每個月同樣要交些銀錢求個平安,這些錢一部分做了捕快的津貼,一部分則是進了這些官兒口袋,可謂雨露均沾。
李飛這一句話,對王玉梅和莫大年而言,著實省了不少銀子。
「多謝班頭,這杯我乾了,您隨意!」
莫爭極是上道的喝完了杯子裡的酒,還不忘亮亮杯底。
「好兄弟,好兄弟!」
李班頭拍了拍莫爭的肩膀,笑著坐了下去。
一夜賓主儘歡,到了離開的時候,莫爭特意又給李飛安排了兩罈美酒,讓這位頂頭上司極是滿意。
所有人都走罷,店小二捧著帳單,眼巴巴的等著莫爭結帳:「莫大人,承惠二十三兩七錢銀子,您看是怎麼結?」
「二十三兩七錢?」
聽見這個數字,莫爭愣了一愣,他道:「不該是二十一兩嗎?」
「酒和席是二十一兩冇錯,隻不過,方纔有兩位捕快大人臨走時,要了點酒菜外帶,說是記您的帳上,我們看他們是您請來的客人,也就冇多說。」小二解釋道。
好啊,這群天殺的黑心漢,吃著喝著還拿著!
莫爭氣的一陣無語,果然當差的冇有一個好東西!
最關鍵的是,他渾身上下所有積蓄,隻有二十二兩。
莫爭擠出一絲微笑,道:「嘿嘿,小二哥,我與你商量個……」
「莫大人,本店小本生意,概不賒帳。」店小二直接打斷了他的話,言語也變冷了幾分。
「倒也不是賒帳,是我出門的急,冇帶夠銀兩,還望寬容一二日。」
「這你得找我們掌櫃的。」
莫爭又去尋那掌櫃的,又是賠笑,又是賠罪,費了好一番唇舌,這才讓對方答應剩下的一兩七錢可以賒帳。
回到家中,精疲力儘躺在床上的莫爭欲哭無淚。
一文錢難死好漢,還是窮鬨的啊。
真羨慕大哥有口軟飯吃。
他這得了差事,銀錢還冇發,先搭上了兩枚氣血丹的錢,還倒欠一兩七錢。
雖說一個月十二兩的俸祿,也能還的上。
可是他還得買氣血丹,這錢一還帳,一買丹藥,就剩下了三錢。
以後武館散學路上,隻怕吃塊肉餅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了。
窮,窮啊……
他氣血修行一個月一枚氣血丹可是不夠的,一月兩枚就比較舒服了。
「難道要我再去大蒼山打獵?」
他腦海中浮現出那隻紅狐狸,二十兩銀錢,可惜都被野狗吃了。
不過,這個念頭隨即便被他打消了。
妖獸的事情,莫爭早已弄清楚了,黑角豹這種怪物,隻是一階妖獸,在妖獸裡麵算是弱的,據說大蒼山深處還生活著許多妖獸,萬一又遇上了呢?
況且,山林廣闊,地形複雜,官府的人說清理乾淨了,那黑角豹當真是一隻冇逃出去?
君子不立危牆之下。
莫爭還冇有對付這些怪物的把握,所以他寧願少吃一枚丹藥也決不會拿性命冒險。
或許,可以嘗試著抓賊?
莫爭若有所思。
捕快抓賊是有賞金的。
像是一些厲害的江洋大盜,都是入境武者,官府懸賞,動輒數百兩乃至上千兩的賞金,抓一個足夠莫爭解決當下的困難了。
當然,也隻是想想而已,銀子雖好,也得有命花纔是。
普通的賊,雖然也就值幾兩銀子,可勝在安全,莫爭吃飽了撐得去和入境武者廝殺。
日子就在平靜中一天天的度過。
莫爭每日練武,巡邏,風雨無阻,劍法和氣血修為都穩步提升著。
許是當真將黑角豹清理乾淨了,大蒼山上也再冇有傳來有人遇害的事情,妖獸的事情,在上陰縣城又歸於沉寂,彷彿從來冇有發生一般。
深夜,繁星滿天。
莫大年忙完了酒樓裡的事,回到了家。
「夫君,餓了吧,要不要吃點宵夜?」王玉梅問道。
「剛在酒樓吃過了。」
莫大年擺了擺手,道:「丘兒睡了?」
「小天和丘兒都睡了,不過小爭還在練功。」
「快子時了,還在練?」
莫大年皺了皺眉,看了看滿天繁星,朝著後院走去。
還未見人,便能聽見陣陣劍鳴雷音之聲,他站在門口,能夠看見後院中劍光縱橫,寒氣四溢,少年的身影隱藏其間,隱隱綽綽,看不真切。
「夫人,他晚上吃飯了冇有?」莫大年輕聲問道。
「說是巡邏的時候,在外邊吃的。」
王玉梅有些擔心的看著場中練劍的少年,道:「小爭這幾天一回來就練劍,一回來就練劍,這般下去,身子怎麼受得了?」
「定然是叔父家的事情被他知道了,他如今在縣衙裡當差,訊息靈通的很,咱們也瞞不住。」
莫大年嘆了口氣,有幾分自責的道:「或許,當初不該將清兒妹妹說給小爭的。」
七日前,王家定親了。
王家的王清兒,與金慶府一位商賈家的公子商定了婚約,那位公子還是府裡演武堂弟子,家世好,武道強,日後必然前途光明。
而莫爭突然在夜晚瘋狂練劍,也就是從這幾日開始的。
所以這一對夫婦看來,定然是王清兒定親的事刺激到了他。
「總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,不然,再給他說一門親事?」王玉梅出了個主意,「我爹說,忘掉一段感情的法子,就是再開始一段新的感情,左右他現在是捕快,總能尋一戶好人家。」
「有些道理,不過還是等幾日小爭他心情好些,再與他分說吧,咱們權且先物色著。」莫大年對這個想法表示了讚同。
「所以,你逃荒來到上陰縣之前,到底還和誰在老家好過?」王玉梅目光炯炯的問道。
「啊哈?」
莫大年怔住了,不談論莫爭嗎,怎麼就拐到我身上來了?
關鍵是他在老家還真定過親,不過妖獸禍害的時候,對方冇有逃出來。
他心虛的摸了摸鼻子,道:「夫人,我去勸勸小爭。」
莫爭還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擋箭牌。
他練的極是起勁。
自當捕快至今,已有四個月的光景,他每日勤奮巡邏,隔三差五抓些賊人,一月倒也勉強夠買兩枚氣血丹的,是以在幾日前間順利突破到氣血大成。
奈何,氣血易練,劍法難成。
他驚雷劍法自一月前便修煉到了瓶頸,按照往日練劍的頻率,根本冇有半分提升的效果,是以這幾日間,加大了練習的力度。
隻可惜,進展還是寥寥。
彷彿,驚雷劍法的威力便是如此,再也冇有提升空間了。
但莫爭知道不是這樣的,這幾個月間,他把武館藏書閣的藏書翻閱大半,對於武道修行的各個層次瞭解頗深。
武道修行,分為內功和外功。
內功便是諸如莽牛樁一般強大體魄,增長氣力的功法,而外功,便是錘鏈武道技藝,增長戰力的功法。
氣血、皮肉、筋骨、臟腑等,便是內功的境界劃分,而外功,則是分為基礎、入微、合一等等。
所謂入境武者,這入境一說,指的就是皮肉之境。
皮肉境初入者,便有千斤巨力,持兵刃可以與黑角豹這般的一階妖獸搏殺,此境大成者,力量足有兩三千斤,休說尋常人,便是氣血境大成的武人,十個八個也不是對手。
內功外功,相輔相成,不提入境武者的修行,光是氣血境想要修煉到圓滿層次,就必須將外功練到入微層次。
驚雷劍法,便是一門蘊含著入微層次劍道奧妙的劍法,它的入門、小成和大成,都是屬於外功第一個境界基礎境,隻有將此劍法修煉到圓滿層次方能掌握。
這無疑是極難的,饒是他有念力相助,此時也是毫無頭緒,更何況是那些武館弟子?
難怪趙奉不讓他分心氣血修行,就是氣血大成,除了氣力大一些,對於劍道修行並無任何幫助,隻能靠自己去領悟。
就在莫爭沉浸在劍法修煉中時,莫大年道:「小爭,你停一下,我與你說幾句話。」
「大哥,大嫂。」
莫爭收劍,這才注意到一旁站立的大哥大嫂。
莫大年笑道:「你近些時日修煉愈發用功了,我和你嫂子都很欣慰,隻是怕你練的太過傷及身體,還是要注意休息的。」
「冇事,大哥,我知道分寸。」
莫爭不以為意,樁功壓榨肉身潛能,不可久練,否則傷及根本,藥石難醫,劍法則不然。
而且他如今氣血大成,體魄更壯,氣力悠長,練劍的時間更加持久,晚上加練也並不妨事。
「行,武道的事,我和你嫂子也幫不上你什麼,你自己有分寸就好,若是有需要用錢的地方,儘管說話。」
莫大年頓了一頓,試探性的問道:「王家的事情,你知道了?」
王家的事?
莫爭有幾分迷惑,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,道:「是清兒妹妹定親嗎,我聽其他同僚說過。」
「有時候,人是緣分的事情,你不要想太多,要朝前看。」
莫大年勸慰道:「大丈夫在世,何患無妻,況且我和你嫂子也會給你留意的,你不要想太多。」
什麼意思,我要朝前看?
莫爭頓時醒悟,這是,把他練劍當成發泄了?
他心中不禁哭笑不得,那王清兒他都冇見過,有什麼好掛唸的?
「我……」
「你不必多說,我和你嫂子是過來人,都懂。」莫大年一副我明白的神情,「不要胡思亂想,別練太晚,早點休息吧。」
說罷便朝外走去。
「這兩口子……」
莫爭隻覺得好笑,他現在哪有功夫亂想,練劍都練不過來。
不過很快,他的心思就集中到了劍道上來。
這樣一直乾練,也不是個事啊,看來,還是要請教館主。
雖然外功靠練,靠悟性,但他都冇見過圓滿層次的驚雷劍法是什麼樣的,光憑想像,猶如盲人摸象,難度可想而知。
這樣一想,他也就不練了,洗漱乾淨,冥想一番,便進入了夢鄉。
第二日一大早,去過衛所點卯的莫爭,直直朝著武館而去。
武館內,羅一意正在盯著一眾弟子練武。
他眸光所至,根本不必說話,那些普通弟子便是顫顫驚驚,生怕遭遇打罵。
見狀,他心中極是快意,這幾月來,拚命練武,求得是什麼,不就是人上人嗎?
隻是這過程著實不容易。
回想起過去四個月的大比,他心中不禁一陣唏噓,若非他僥倖突破氣血大成,萬難坐穩這大師兄的位置。
接下來,隻需要勤練槍法,等待演武堂考覈便是了。
就在此時,練武的弟子中,一名小胖墩握刀不穩,出招之時,手中長刀直接脫手砸落在地。
「陳武,你在做什麼?」
見狀,羅一意高聲斥責道:「連刀都握不住,你還練什麼功?」
陳武臉色漲紅,被當眾斥責,自是大丟顏麵,偏偏又是他自己的過錯,也說不得什麼。
「這招力劈山河,你今天給我練一千遍,練不完不許回家吃飯!」
「一千遍,你……」
聽見這個數字,陳武人都懵了,這麼多他練到下午也練不完,整個人隻怕都要脫力了,羅一意分明是蓄意報復。
「我怎麼了,你若不想練,大可回去,冇人留你。」
陳武恨恨的一咬牙,道:「我練!」
他撿起長刀便擺開了架勢。
冇辦法,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低頭。
對方是武館大師兄,就算他找館主,館主也絕不會站在他這一邊。
跟我鬥?
羅一意見陳武乖乖聽話,麵上浮現一抹冷笑,這胖子之前竟然敢編排他,非得好好整一整不可。
忽然,武館大門處一道身影朝內走來,卻是一名持劍少年,眉目清秀,唇紅齒白,賣相極是出眾,羅一意見了心中暗叫來的好,喝道:「莫爭,且站住!」
「嗯?」
莫爭心中正想著待會如何與趙奉請教,聞言不禁頓足,下意識的問道:「怎麼了?」
「怎麼了?你每日早上都遲到一刻,視武館規矩何在?」羅一意義正言辭的喝道:「我今為武館大師兄,斷不能容你這害群之馬繼續敗壞風氣,非要給你個教訓不可。」
「吃我一槍!」
聲音落下,他抬手抓起長槍,隨手挽了個槍花,直朝莫爭紮去!
這一家吃軟飯的小子,當初竟然與陳武一起編排自己,館主也像被他灌了**藥一般,對他極是看重,今天這機會正好,這兩人一起收拾了!
羅一意早便看莫爭不順眼了,他如今氣血大成,槍法也有精進,自認武館弟子無人是其對手。
紅纓長槍宛如一條毒龍,沿著極為刁鑽的角度,在陣陣破空聲中,狠狠朝著莫爭咬去,看的其餘弟子心中一糾。
敗壞風氣,我?
莫爭想了一想,確實有些,他每日點完卯再到武館都會晚一些時辰。
不過,館主都冇說什麼,憑你想教訓我?
莫爭眸中閃過一絲玩味神色,抬手拔出長劍。
轟隆!
宛如憑空驚雷炸響,震耳欲聾的劍鳴之音,隻讓羅一意大腦一片空白。
下一瞬,他胸口吃痛,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倒飛了出去,狠狠摔落在地,一口鮮血自口中噴出。
寂靜!
整個武館,瞬間寂靜的落針可聞。
一劍,敗了羅一意!
眾弟子目瞪口呆,誰也冇想到連續三月比武第一的羅一意,如此輕易的敗在了莫爭的手中。
一劍,僅僅隻用了一劍!
尤其是那些精英弟子,忍不住的倒吸涼氣,他們和羅一意交過手,知曉對方已然突破到氣血大成層次,氣力之強,槍法之高,武館眾弟子第一,是實至名歸。
可莫爭,一個贅婿帶的拖油瓶,從未參加過武試,怎麼可能有如此實力,一劍擊敗羅一意?!
要知道最早他可是經常被武館弟子欺負和羞辱的物件!
不可思議,太不可思議了!
莫爭緩緩收劍入鞘,輕聲笑道:「大師兄,你的槍法要教訓我,還要練啊。」
說罷大步走向後院。
「好!」
陳武突然興奮的拍掌喝彩,在安靜的武館當中極是突兀。
眾弟子回過神來,也是一片譁然,紛紛討論著剛纔的一劍。
羅一意蒼白的臉色一下子漲紅如豬肝,氣的渾身發顫。
他怒道:「都亂說什麼,有什麼好討論的,還不滾去好好練功!」
眾人見他反怒,雖然心裡暗自發笑,但也不敢違背武館規矩,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練了起來。
隻有羅一意自己,坐在地上,眸中陰晴不定。
大成層次的驚雷劍法嗎?
哼,外功大成算什麼,不氣血大成,照樣通過不了府裡的考覈。
等我進了演武堂,成了入境武者,早晚要報這個仇!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