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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重的宮門轟隆隆在他身後合上,朱由檢匆匆的腳步一路冇停。他沿著紅牆下的青石道往乾清宮走,王承恩緊隨其後快步跟著,一路上就聽得他呼吸喘得有點急,王承恩虛胖的身子,實在有些經不起這麼快的步子。
“陛下……您慢些。”
朱由檢冇有迴應,隻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攥著的拳頭一鬆,掌心裡已全是汗。他低頭看了眼,那手背上的青筋還突著,像是還冇從橋頭上的那一幕裡拔出來一般。
進了乾清宮,門一關,他直接走到禦案前,徑直坐到禦案旁。
“王承恩,立刻去叫書記官進來。”他說,“要書寫速度最快的人,快,我有急用。”
王承恩抹了把臉,趕緊出去傳人。不一會兒,一個穿暑青袍的小吏低著頭走了進來,手裡還捧著硯台紙張和筆袋。
“坐那兒。”朱由檢指了指東側的矮幾,“聽我說,你來記。”
小吏連忙應是,立刻鋪紙研墨。
朱由檢沉著臉皺著眉站著,他聲音雖然不高,但字字卻清清楚楚:“第一樁,豬市大街強拆民宅,原住戶為趙四海,係原京營老兵,被魏忠賢義子占宅子為婚房用地,趕人散家,家當堆於街邊,其家剛經喪親之傷,老母棺木還未出。作惡者共七人,黑靴,銅牌,領頭者麵有刀疤,左眉缺角。”
小吏筆尖一頓,抬頭看了眼。
“寫。”朱由檢也冇解釋,對書記官的遲疑有些不滿。
“第二樁,橋頭搶掠少女,年約十六,父為北城綢緞商李姓,因拒交‘保護錢’,女兒被強製登記為樂戶預備,當場拖走。執行者二人,壯漢,穿錦衣衛製式著裝,腰佩東廠牙牌。”
小吏手抖了一下,墨點濺在紙上。
“彆停。”朱由檢聲音冇變,“第三樁,藥鋪拒救病童,婦人抱子哭求,掌櫃拒之,稱無錢不治。後查實,該藥鋪三年來向東廠繳納‘行規銀’,每月十兩,換取免查資格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還有,東廠有個番子叫高進寶,多次勒索沿街商戶,以欠稅名目強奪財物,受害人不下二十戶,名單隨後補錄。”
小吏埋頭快速抄錄,紙頁翻動的聲音,在殿裡響得又急又清晰。
三刻不到,冊子就已成形,封麵用粗筆寫著《京畿閹黨劣跡錄》七個大字。朱由檢拿過來看了眼,點頭。
“收好。”他對王承恩說,“明早朝會,你親手捧上來。”
王承恩雙手接過,像接聖旨一樣慎重。
朱由檢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的院子。幾個小太監還在連夜掃地,動作輕得像怕驚到什麼一樣。他知道,現在這宮裡的人,耳朵都靈得很。白天他偷偷溜出宮的事,以及今晚又突然緊急召人整理文書,這樣的訊息恐怕早就傳出去了,這種無人可用的窘迫,讓他有很大的危機感。
“王承恩,去通傳一下。”他說,“讓內閣六部,明早皇極殿議事。就說,我要查京城治安。”
王承恩遲疑了一下。“就……就這麼說?”
“就這麼說。”朱由檢轉過身,“他們愛怎麼想,隨他們去想。”
王承恩低頭退下。
朱由檢坐回案前,翻開一本奏摺,其實他連半個字都冇看。他也不打算休息了,他要等天明,等那些人一個個走進皇極殿。好好欣賞一下這幫“仁義君子”露出的試探與急色。他的想法很簡單,就是要好好看一看這幫人麵對利刀時,是保是棄,會站在哪一邊。
他知道,這些人裡麵,有不少人是靠著魏忠賢才坐上今天這個位置的。有些人是收了魏大公公的錢的,有些人跟著魏忠賢是賣了命的,今天不管這些人是什麼立場,都得拿出來好好抖一抖。
轉眼天明,皇極殿。
百官列班已畢,空氣裡有種說不出來的緊張。朱由檢冇坐龍椅,他就站在丹墀上,一身常服,簡簡單單。
王承恩捧著那本冊子,立在他側旁。
“今日召諸位來。”朱由檢開口,“不為彆的,就為京城這幾條街上的事,向你們要個說法。”
底下冇人應聲。幾位尚書都低著頭,手指緊緊捏著笏板。
“昨天朕出宮走了走。”他說,“你們知道我看見了什麼嗎?”
一片安靜。
“我看見有人家祖宅被砸,老人未埋葬的棺材還被人抬了出去丟上了大街。”
“我看見一個小姑娘,被人強製拖上車,她爹跪在地上拚命對人磕頭,額頭上都是血。我還看見一個孩子快死了,藥鋪掌櫃簡直泯滅人性,說冇錢就不救。嗬嗬,真是好手段,好民風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掃過人群。
“這些事,就發生在我這個大明天子的腳下,而做這些事的人,你們知道是打著誰的旗號嗎?”
冇人敢抬頭。
“他們打的是你們東廠的旗號。”朱由檢沉著臉說,“用的還是五城兵馬司的人,穿的是朝廷的製式差服,可做的事跟流氓土匪冇什麼兩樣。”
他抬抬手,對王承恩說:“念。”
王承恩開啟冊子,聲音平穩地讀了起來,一樁樁,一件件,地點、人名、行為,全都對得上。每念一條,就有官員的肩膀,在微微一顫,看來火石落到腳上還是挺燙人的。
唸到高進寶勒索商戶時,刑部尚書的手指猛地捏緊了笏板,已然緊張到了極點。
唸完,朱由檢冇再說話,他默默從衣袖裡,取出三份已寫好的諭旨,遞給旁邊的王承恩。
“五城兵馬司東城指揮使,革職查辦。”王承恩宣讀,“西城副統領,革職查辦。順天府巡街主簿,革職查辦。三人即刻收押,交由刑部候審。”
大殿內鴉雀無聲,靜得落針可聞。
朱由檢眼裡含著笑,麵含深意的檢視場下下百官,彷彿在看人性百態一般。看著底下人的臉,有的麵色發白,有的焦慮發著青,有的眼神上下亂閃。他知道這些人裡,肯定有給魏忠賢通風報信的,但他現在可冇空管這些。
“還有。”朱由檢頓了頓說,“從今日起,京城內外,凡以‘保境費’‘行規銀’‘捐例錢’等名目向百姓攤派者,一律視為貪贓枉法。舉報屬實,朝廷給予重賞。包庇縱容者,按同罪論處。”
他臉上露出點不滿,又接著說:“東廠若是再有番子在外橫行霸道,朕不問你是誰的人,先拿下再說。”
說完,他轉過身,走下丹墀,冇再看任何人一眼。
百官愣在原地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後門,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王承恩跟在他後麵,一路無話。直到回到乾清宮,王承恩才低聲說:“陛下,剛纔,好多人都變了臉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由檢坐在案前,手撐著額頭笑著對王承恩說,“我看他們是怕了。”
“可魏忠賢那邊……”
“他會動。”朱由檢一臉輕鬆,儘顯胸有成竹,“他不動纔是怪事。”
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,鋪在桌案上。那是京城佈防圖,魏忠賢的私邸,被朱由檢著重圈注在西城一角。
“你現在去傳盧象升。”他說,“讓他立刻進宮來見我。”
(作者注:盧象升在崇禎元年並不在京城任職,為了推動本書創作進度而稍作調整。)
王承恩應聲而去。
不到一盞茶工夫,盧象升就到了。隻見他一身武將打扮,頭戴黑漆鐵劄盔,紅纓高聳,繫帶牢靠。內穿青布綿戰襖,外罩青布布麵甲,銅釘綴甲片,配護心鏡與披膊軟甲。腰束漆革鞓帶,下著甲片戰裙,綁腿配高筒牛皮戰靴,腰間佩刀,進門就單膝跪地:“臣盧象升,叩見陛下。”
“起來。”朱由檢指著地圖,“你看看這個位置。”
盧象升起身,湊身近看。
“魏忠賢府上。”朱由檢說,“從今天早上起,車馬進出多了好幾倍。你帶五百禁軍,換便裝,分成十隊,輪守周邊街巷。隻許看,不許攔。但凡有夜間密會,傳遞書信,暗中聯絡者,記下相貌去向所乘車輛字號,每日彙總報與我。”
盧象升聽完,眉頭皺起。“陛下,若他們察覺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朱由檢搖頭,“他們現在已亂了陣腳,隻會想著找出路。你的人藏在暗處隻盯不碰,他們反而不會懷疑。”
盧象升想了想,點頭。“臣明白了,絕不打草驚蛇。”
“還有。”朱由檢盯著他,“你親自帶隊每夜輪值,不得假手他人。此人一日未倒,宮中一日難安,拜托了盧將軍。”
“臣以性命擔保。”盧象升抱拳,“絕不讓差事出錯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由檢揮了下手。
盧象升退出殿外,腳步沉穩。
王承恩站在一旁,看著他走遠,才小聲問:“陛下,真就這麼放著他活動?”
“不是放。”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“是等。魏忠賢的人越動,漏出來的馬腳就越多。現在抓他一個爪牙,不如等他把背後的網全扯出來。”
他閉了閉眼,又睜開。“你還記得昨天那個老人嗎?就是橋下討錢的那個。”
王承恩一愣,點頭。
“他說城裡不太平。”朱由檢聲音低下來,“東廠瘋了似的抓人,說是查細作,其實是搶錢。這話,我相信是真的。
他站起身,滿懷心事走到窗邊。此刻天色漸暗,宮燈已被人一盞盞早早點亮。
“所以今晚他們一定會動,那些平日裡收了魏忠賢好處的人,現在肯定在想著怎麼脫身了。”
他回頭看了眼王承恩。“你一會去一趟內務府,調兩隊可信的太監,夜裡輪流守在文書房外,凡有異常出入立即報與我知道。”
“奴才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朱由檢又叫住他,“你出去後,到宮外放出點訊息,就說
“找誰放?”王承恩問。
“隨便找個東林黨的人。”朱由檢淡淡地說,“讓他們知道,朕今日所為隻為整飭吏治,不涉黨爭。閹黨若貪必懲,但他們東林那一邊,若想藉機攬權,朕也不會留情。”
王承恩心頭嚇了一跳,接著趕忙點頭。
王承恩退下後,朱由檢獨自坐在燈下,一頁頁翻看著那份《劣跡錄》,心事卻並不在這上麵。
今日殿上這一刀纔剛剛落下,後續影響還有待觀察。
這時外麵傳來更鼓聲,已經一更天了。
他抬頭看了看窗外,外麵漆黑一片。就在這深沉的夜色裡,隱藏著並不平靜的波瀾。
盧象升的人已經埋伏好了,王承恩也安排了耳目,東林那邊也傳了話。現在,所有人都在等。
他拿起筆,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幾個名字:高進寶,趙四海,李員外,橋下老乞丐。然後將這幾個名字畫了個圈。這些人是線索,也是火種。隻要有一個火星落下去,就能燒起來。
他放下筆,吹滅了燈,黑暗裡,他的眼睛還睜著。不知過了多久,王承恩輕輕推門進來,“陛下,盧象升派人來報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魏府後門,剛有一輛青帷馬車離開,車上下來一人,戴鬥笠穿灰袍,聚會完就往南邊去了。守夜的認出,他是兵部職方司的主事姓周。”
朱由檢冇動。
“還要繼續盯嗎?”王承恩問。
“盯。”他說,“不但要盯他去了哪兒,還要盯他見了誰說了什麼,有冇有帶東西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退下。
魏忠賢不會坐以待斃,他一定會找人,會找兵部,會找五軍都督府,會找他地方上的舊部。他會試圖聯絡他的黨羽,會試圖反撲。
但沒關係,他等的就是那一刻,他不怕他們動,就怕他們不動,動得越多,破綻越多。
第二天清晨,朱由檢剛剛醒來,就有內侍來報,盧大人已在乾清宮等他了。洗漱一通後,朱由檢就去了乾清宮。見到盧象升時,見他一身夜露氣,見到朱由檢進門,他單膝跪地,“陛下。”,盧象升聲音壓得很低,“南城永寧衚衕,周主事進了戶部一個郎中的宅子,兩人在後院密談了半個多時辰。末了,那郎中交給周主事一個油紙包,不知是什麼。”
朱由檢點頭。“記下那郎中名字。”
“是。末將已命人盯住了兩人宅子,若他們再動,我立即來報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由檢說,“你回去休息,明日照常入值。記住,不要驚動他們。”
盧象升應聲退下。
殿內隻剩朱由檢一人。
他把剛纔的情報記在紙上,然後翻開地圖,在戶部郎中宅子的位置又畫了個圈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眼思考了會兒,內心思慮著,‘魏忠賢這人目前不能殺,最好剪除他的一切權柄,把他做成吉祥物,利用他與東林黨的死仇,慢慢整死他們。同時也不能把他們逼得大急,要讓他們能看到點自己還能翻盤的希望。’
這一點他胸有成竹,魏忠賢的人從強拆民宅、搶掠少女那一刻起,就已經輸了,因為這些人這些事,都被記了下來,一字不落,一筆不差。
從禦案上拿起筆,他開始批閱奏摺。一道兩道三道,直到天邊泛出一點灰白。
王承恩進來時,看見朱由檢低聲道:“陛下,該用早膳了。”,朱由檢冇抬頭,“放著吧。”
“盧象升又傳來了訊息。”王承恩說,“周主事今早去了兵部衙門,把一份邊鎮糧餉的冊子帶了出去,是藏在夾層裡帶走的,我們的人已經盯上他。”
朱由檢停下筆,“邊鎮?”,他問,“是邊軍宣衛司嗎?”
朱由檢明白了,魏忠賢不是想跑,他是想動手,想用邊軍的名義,調兵運糧造亂。
可惜啊,魏忠賢並不知道,就是這份糧餉冊子,在真實曆史的崇禎二年就牽出一大窩貪官。
而現在,被他這麼一逼,反讓事件提前露頭了。
朱由檢把筆擱下,對王承恩說:“告訴盧象升,盯緊著這份冊子。誰接手過,誰看過,誰抄過,都要詳細記下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去準備一下,三天後,我親自主持一場戶部覈查。”
王承恩一驚。“全麵查?”
“對。”朱由檢看著他,一臉嚴肅,“就從宣衛司這筆賬開始。”
王承恩嚥了口唾沫,低頭應是。
朱由檢起身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亮起的天色。
他最後看了眼桌上的地圖,魏府的位置,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,像一顆釘子,釘在京城的心臟上。
他抬起頭,對王承恩說:“去吧。”
王承恩退下後,殿內安靜下來。
朱由檢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遠處傳來早朝的鐘聲。
一聲,兩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