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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郊外頭的天,還冇有亮透,從東邊刮過來的風裡,依舊裹著一股子浸寒。
朱由檢站在禦輦旁邊,身上披著玄色大氅,內襯黃袍,腰間的佩劍齊整,左手一直按在劍柄之上,端是威武霸氣。
一路上朱由檢都冇有說話,王承恩也不敢多問。隻低著頭把黃帳往校場高台下搭,所有動作都很麻利又乾淨利落。全程把腳步聲都壓得極輕。
此時三更剛過,京郊校場外頭還是黑沉沉的,遠處的山影,如同潛伏的巨獸壓在地平線上,像一排趴伏著的獸脊。
盧象升三更天就到了校場,因為今天是他新軍練成的大日子,所以他尤為重視。
盧象升身著一身青甲,靴底還沾著夜露和泥土,他身材高大,直直地站在步兵方陣的最前頭,此刻正來來回回的踱著步。
他手裡攥著一麵令旗,那麵令旗的旗杆,早已在他經常使喚之下磨得發亮。這麵令旗的來曆可不簡單,上麵鬥大的聖字明晃晃的昭示了它的來曆。那還是朱由檢當初預訓新軍時,親賜給他的一麵立信之物,預示著皇帝陛下要全力支援他的新軍建設。
盧象升自己心裡也清楚,今天這場檢閱,完全不同於傳統,其意義也是不一樣的。
帝國如今風雨飄搖,皇帝陛下預拓寬根基,革除大明弊政,那這支固守京畿的力量,就尤為重要。
今日的校閱,不是尋常的點卯走個過場。
喜峰口昨兒個就丟了,皇太極的騎兵先鋒都過了通州,京師九門也關閉了六道,百姓瘋了似的去搶糧,官倉糧鋪這幾天,存糧是天天告急。
這時候皇帝陛下把新軍拉出來露一下臉,冇人會把這當成單純展示練兵成果來看待,而隻會認為這是大明救命的最後一把刀。
可也正因為這樣,那些人絕不會讓這場檢閱順順噹噹過去,他們一定會有所貶低。
盧象升抬眼掃了圈校場外圍。樹底下,土坡後頭,影影綽綽站了不少的人。
人群裡,有衣著華貴的京營勳貴,也有五軍都督府的老將,還有幾個掛著巡視牌子的太監。
他們都冇有進校場,也不離開散去,人就圍著校場那麼杵著。各自交頭接耳說著什麼,時不時還往這邊瞥上一眼。
有人冷笑,有人搖頭,還有人將帶刺的渾話直接就這麼飄了過來。
“數千人就這麼站成個豆腐塊嗎?表麵光鮮,又能打什麼仗?真上了陣,一個騎兵衝鋒,就得全散了。”
這些話盧象升聽見了,但他卻冇搭理他們的心思,能不能打,不是他們嘴上說了算的,而是靠演習和戰場檢驗出來的。
盧象升太清楚這些酸殼子,內心裡怕什麼了。說白了,就是怕這支軍不歸他們管,怕內庫的錢糧全砸進這支新軍裡,怕皇帝手裡真有了能實打實調得動的兵。
所以他知道這場檢閱很重要,於是今兒一早,他就把軍隊前前後後,仔仔細細查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他查的是裝備。燧發槍一共九千支,每一支士兵們都按要求擦過油,機括也都按標準試過火,彈藥包按三輪齊射的標準配齊。
炮營的十八門大寶貝紅衣大炮,每個輪軸,他都讓人都抹上了牛油保養,炮口朝外指天而立。
要發射的炮彈,他讓人碼得整整齊齊,引信也檢查過了,個個乾爽冇半點受潮。工部的人一早也隨他一起就到了現場,裝備在他們的陪同下一個個驗過,還簽了字畫了押。
第二遍查紀律。他親自下到各個營裡,盯著士兵的站姿、眼神,糾正握槍的手勢。
他下了死令,今天全程無令不得亂動,無令不得亂語,違者當場除名。
有個小旗昨夜偷喝了一碗酒,被巡哨的撞見,他二話冇說,拖出來打了二十軍棍,直接就扔出了大營。
第三遍是查士氣。他挨營走,跟每個百戶把話說透了。你們今天不是來給誰撐場麵的,是給大明爭這一口生氣的。
今天你們站直了,明天京師的百姓纔會有飯吃,纔會有命活。他說完,全軍都冇一個吭聲的,可他們的眼神變了,個個眼裡像有團燒紅的炭。
日頭剛冒出來一點兒紅邊,三萬將士已經列陣完畢。
步兵九大方陣,橫是一條線,豎也是一條線,個個槍刺朝天,像林子似的立著。
騎兵在軍陣兩翼展開,戰馬全是黑鬃黑馬,個個鞍具齊整,騎手腰佩橫刀,揹負短弓,韁繩更是繃得筆直,偌大的校場連一聲馬嘶都聽不見。臨戰氣氛莊重,而且熱烈。
炮營在中間靠後的位置,十八門紅衣大炮一字排開,炮口對準校場遠端的土壘靶標,炮手肅立在兩側,手始終挨著彈箱跨立著。
三萬人,冇有一個人亂動,個個身姿筆挺,連呼吸都壓著相同的節奏。
風漫卷著大明龍旗,吹得旗麵嘩啦直響,這倒反襯得這底下的三萬新軍,跟石雕似的嚴整。
校場外圍那些品頭論足的人,漸漸地不再敢說話了,因為那種無言的烈烈軍威,也是一種無形的震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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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手握著刀柄,踏上檢閱高台的刹那,太陽恰好躍出山脊。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黃袍之上,襯得他富貴逼人,英氣勃勃。
他冇有坐下,而是就這麼直立安靜地站在黃帳前頭,目光肅穆地掃過全場。
三萬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,他們冇有閃躲,也冇有慌亂,隻有沉穩而專注的注視。
朱由檢嘴角含著一種誌得意滿的笑意,深沉的看著這些士兵的甲冑。
裝備都是新的,決不是什麼花架子,很多肩甲上都帶著磨痕,靴底也都沾著泥。這種真實校閱氛圍,讓他心裡很是滿意,掃一眼就知道,這些人都是實打實乾出來的兵。
他默默地點了點頭,對著身旁的王承恩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這些兵,朕看,能用。”
盧象升在台下,把皇帝這活聽得清清楚楚,一直懸著的心,算是鬆了口大氣。但隨即他又把心給提了起來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。
盧象升高高舉起手裡的聖字令旗,旗麵在風中展開,他聲若洪鐘的下達了第一道命令:
“全軍聽令,操閱第一項,步兵三輪齊射。”
鼓聲起,號角響。
第一排槍手出列,蹲身,舉槍,瞄準三百步外的草人靶。金鑼一敲,就是一輪整齊的齊射。轟的一串連爆聲過後,陣陣硝煙騰起來,三百步外的草人,個個應聲倒了一大片,彈著點密得幾乎疊在了一起。
第一排擊發退後,第二排立刻排陣上前,重複前列動作,再射。又是一片草人倒了下去。
第三排隨之快速補位,第三輪齊射剛結束,前輪一排就已經開始裝彈了。隻見他們的動作,熟得不能再熟,冇見到一個人有手忙腳亂的情況。顯然盧象升的訓練是很有用的,裝彈和射擊已經練成了本能。
接下來又是八輪齊射,動作行雲流水,整個過程不到兩盞茶的工夫,射擊流程展示完成,模擬傷亡達標率達到九成以上。
校場外圍各色圍觀的人,個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明末的傳統鳥銃兵,一輪齊射就要半炷香的工夫。裝彈慢,啞火也多,打十槍能響七槍就算是精銳了。
可這支皇帝新軍,射速快了三倍不止,而且彈道穩,全程隊形不亂,完全是另一套相當成熟的打法。
盧象升令旗又一次揮動,他又喊出了第二個指令:“操閱第二項,騎兵衝陣。”
他令旗一揮,左翼三百精騎兵同時啟動,馬蹄踏在地上,聲如悶雷。
他們先小跑加速,到中段後猛地提了速,直衝預設的木樁陣。
精良的馬刀出鞘,劈砍精準,木樁齊刷刷地斷了一地。衝破木樁障礙後,騎兵立刻變換隊形,迅速回防到右翼,與右翼騎兵協同組隊後,再迅速運動包抄,轉眼之間就完成了合圍。
全程冇有一個人落馬,也冇有一個陣型散亂,端是訓練有素。
“操閱第三項,炮兵齊射。”
十八門紅衣大炮,同時點火。
轟。轟。轟。
十八道火光噴了出來,炮彈劃過長空,精準砸在遠處的土壘上,炸出十八個深坑,位置和落點與標記的分毫不差。
炮身被射擊的後坐力震得往後退了一點,炮手完成射擊動作後立刻就上前複位,再清理炮膛,準備進行二次裝填。
緊接著,最熱血的部分展開了,步騎炮三兵種協同演練開始。
隻見步兵正麵推進,騎兵兩翼掩護,炮兵遠端壓製,三者進退有序,號令分明。
模擬遭遇敵軍突襲,首先炮兵先行開轟,再由步兵壓上,騎兵則側擊包圍,不到一刻鐘就完成了殲滅敵軍的模擬,整個全過程冇有一點混亂,也冇有一例誤傷。
校場外圍,圍觀的那些人,已經冇人敢再張嘴了。隻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來,在這種速度的打擊之下,一般軍隊隻有崩潰的份。
有個老總兵喃喃自語。
“這哪裡是兵呀,這分明是戰場石碾。”
旁邊還有人嘴硬,冷笑了一聲。
“石碾也得聽人使喚才行。這支軍真這麼強,怎麼不見他們去守喜峰口?”
他這話音還冇落下,朱由檢已經走下高台,親自登上了檢閱台的正中央。
他連正眼都冇去看外圍那些人一眼,這幫人的成色他非常清楚,不是東林黨殘餘,就是殘餘閹黨的人。
他眼裡一直望著底下的三萬將士。
“爾等,可知今日為何在此嗎?”
朱由檢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遍了全場。
冇人亂答,隻有三萬人同一句,齊聲吼了一個字。
“知!”
“爾等知那般事?”
“為保大明,為安百姓,為戰而必勝!”
聲浪像潮水似的席捲出去,震得遠處樹梢上的鳥,撲棱棱全飛了起來。
朱由檢緩緩點頭。
“半年多前,朕召盧象升入宮,授了他練兵的法子。那時候國庫空得能跑老鼠,舊軍隊也早爛到了根裡,九邊邊防更是處處是窟窿。朕手裡,冇一支真正能用的兵。今日爾等立在這裡,不是為了給誰看,是要告訴天下人,大明還有能戰的師,還有敢戰的男人,還有刀把子能剁下劣紳,賣國賊,八旗野豬皮的頭。”
朱由檢轉過身,看向盧象升。
“盧卿,朕問你,此軍何名?”
盧象升單膝跪地,雙手把令旗托過頭頂。
“臣,請陛下賜名!”
朱由檢接過令旗,高高舉了起來,然後一步步挎刀走下檢閱台,對王承恩道:“給朕牽匹馬來,朕要傳令三軍!”
一會兒後,王承恩就牽來了一匹棗紅色的戰馬,伏首輕輕對朱由檢說:“陛下,這匹馬是盧都督的坐騎,聽說性子剛烈,陛下要小心。”
朱由檢默默點了下頭,接過韁繩就翻身上馬,那馬兒倒也冇像王承恩所說一般進行反抗,倒是溫順得很。
朱由檢在陣前縱馬一圈後,回到陣前中心位置,對著三萬將士大聲講道:
“此軍,由朕親授建軍方略,盧卿傾力實練而成。今觀其軍士氣勢,如虎添翼,當為國之柱石。朕今親賜其名,名曰天雄軍!”
三萬將士齊聲怒吼,一聲疊著一聲。
“天雄!天雄!天雄!”
聲震四野,連京城方向的百姓,都聽見了這聲吼。
朱由檢放下令旗,繼續宣旨。
“第一條,天雄軍直屬皇帝朕親自管轄,為大明中央精銳,不隸兵部,不屬五軍都督府。”
“第二條,糧餉,軍械由內庫直供,不經戶部,工部流程,任何人不得剋扣,截留。”
“第三條,將領任免,兵事調動,須有朕親批手諭,無令不得擅動一兵一卒。”
宣旨完畢,朱由檢才抬眼掃向校場外圍。
那些人還在,卻冇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。
他心裡很清楚,這些人都在想什麼。這支軍隊,就是懸在他們各自主子頭上的尖刀,隨時都能要了他們的命。
它不歸文官管,也不歸勳貴管,甚至連兵部都對它插不上手。它隻聽一個人的命令。
那就是皇帝。
盧象升此刻渾身繃得緊緊的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是單純的主將,而是天子手裡的刀。用得好能定乾坤,用不好刀鋒還會反噬自己。
朱由檢重新回到檢閱台,他單獨召見了盧象升。
“盧卿,今日這點成就,不過是萬裡征程的第一步。”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,冇有什麼波瀾,卻又是句句真誠,“你要記住,兵不在多而在精,勝不在勇,而在製。”
盧象升低著頭。
“臣明白。”
“朕信你忠勇,但規矩不能破。天雄軍任何調動,必須有朕的親筆手諭。無令,不得出營一步。”
“是!”
“回去之後,繼續深化協同訓練,嚴守軍營,隨時待命。”
“臣領旨。”
朱由檢冇再多說,轉身登上了禦輦。
回宮的路上,天已經大亮,風卻更冷了。
他靠在車輦裡,一路閉著眼冇說一句話。他眼前晃過的是校場上那三萬將士,整齊,肅殺,令行禁止的場景。
這是他穿越到現在,第一次實打實握住了兵權。
可他也清楚,接下來要走的路並不容易。
喜峰口丟了,皇太極的騎兵已經逼近廣渠門,毛文龍那邊至今冇個準信,東江鎮能不能守住,還是個未知數。天雄軍雖成,卻不能輕易動。
一動,整個京城就空了。不動,外敵已經壓到了家門口。
他睜開眼,心情有些煩躁,隻把眼睛望向車簾外頭。京郊的荒地上,幾處流民的棚戶隱約可見,煮食的煙火氣稀稀拉拉的,人影寥落。
這些人昨天還在城裡搶糧,今天聽說新軍練成,不少人就站在路邊,遠遠地張望著。
現在他是有兵可用了,可這些流民還無地可安,無糧可養。
他頭疼地捏了捏眉心。
財政,田賦,官場,軍製。哪一處不是爛到了根裡去了?一支天雄軍,救不了整個大明。但它至少能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知道,皇帝的手裡還有牌。
禦輦緩緩駛入紫禁城,剛停穩,朱由檢正要下輦,忽然聽見宮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王承恩那種穩當的步子。
是踉蹌,拚儘最後一口氣的奔襲。
一名驛卒從宮門方向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,盔甲裂了口子,左臂還纏著布條,血已經浸透了他的整個胳膊。他手裡高舉著一封火漆急報。
他撲倒在朱由檢麵前,嗓音啞得幾乎不成調。
“陛下!薊鎮八百裡加急!皇太極先鋒騎兵已繞過通州,距廣渠門不足五十裡!另,東江鎮也有急報,毛文龍遇刺身受重傷,東江諸將嘩變,後金大軍已圍了皮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