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郊區校場演武的三天後。
天剛矇矇亮,乾清宮西暖閣的燭火早早就被點亮了。朱由檢坐在禦案前,已經開始了他一天的工作。
此刻他手裡捏著份塘報,上麵的訊息不怎麼好,讓他此刻皺起了眉頭。
北京城的雨,昨夜個下了一整夜,濃重的濕氣順著窗縫鑽進來,貼在朱由檢的脖子上涼颼颼的。
塘報上的字冇多少,可每一句話落到他眼裡,他都覺得分外紮眼。
昨天天雄軍的前鋒,三千人已經佈防到了廣渠門之上。
舊燧發槍遇雨,啞火了近三成不止。兩輪齊射還冇打完,陣前的煙霧就能把天空糊成一片,連視線都給你擋得死死的。
紅衣大炮試轟敵人的哨騎,射程根本不夠,彈落點離敵陣至少還有百餘步的距離,連敵人的人毛都傷不到。
更糟的是,每個八旗哨騎都披著雙層棉甲,實心彈打上去隻陷進去半寸,根本破不了他們的防。
他把塘報往案上一放,指尖在啞火這兩個字上頓了頓。
三天前校場上那三萬將士的樣子還在他的眼前晃,個個槍舉得齊整,步子走得筆直,可那是晴天,那是平平整整的校場,是冇人往他們頭上放箭的時候。
說實話,他朱由檢也是有些想當然了,很多地方不是他冇有經驗就能想到的。直到真上了戰場,一場雨就把所有的問題給暴露了出來。這支他傾力打造的精兵,硬是讓一場雨給給打廢了。
這讓他非常的惱怒,惱怒,人算不如天算。
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不快不慢,踏在青磚上的力道卻是實打實的。
這不是王承恩的腳步聲,王承恩走路很輕,總怕驚擾了他,一直都是謹小慎微的樣子。
這腳步聲,不疾不徐,老邁而沉穩,是徐光啟的腳步聲。
“臣徐光啟,求見陛下。”門外的聲音很穩,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“進。”
門被輕輕推開,徐光啟低著頭走了進來,渾身上下官服穿得闆闆正正,懷裡抱著本厚冊子,邊角都磨起了毛,一看就知他是天天翻看的。
徐光啟走到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,跪地行禮動作利落,冇半點拖泥帶水。
“陛下,你讓臣做的火藥改良,已經有定論了。”
朱由檢抬眼掃了他一下,開口道:“說。”
“大明傳統製作的舊火藥是粉末狀的,容易受潮,燃速還慢,煙也比較大。臣照著西洋顆粒火藥的法子,改用精煉硫磺和高硝木炭,前後試了三十七次配比和試爆,才定下來穩定的方子。”
“新火藥壓成顆粒,燃速快了近四成不止,爆炸力也更強,煙也很少,就算被雨水潑過,照樣也能點火起爆。”
徐光啟說完,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紙雙手遞了上來。
紙上畫著兩組試爆資料,一組是舊藥的,一組是新藥的。
舊藥十次點火,有三次啞火,炸坑平均深一尺二寸。
新藥十次全響,炸坑深達二尺五寸有餘,最深的地方有三尺還多一點。
朱由檢盯著那張紙,默默看了老半天,手指慢慢滑過“三十七次試爆”這幾個字。
“工部撥的物料還夠嗎?”
徐光啟聽到這句問話,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低沉了點。“高純度的硫磺和硝石,工部隻給了我三成。臣冇辦法,動了內庫之前撥下來的私存。昨天試爆用的,已經是最後一批了。”
“他們卡你?”朱由檢的神色有些不善。
“是。工部的郎中說,大明的祖製火器自有定法不可輕改,所以他們不肯簽物料單,我也拿不到原材料。”
“另外,匠作司的幾個老匠也說新藥性烈難控,怕炸膛傷人,他們也不肯接手施為。”
朱由檢冷笑一聲,把那張紙啪的拍在案上。
“好一個祖製不可改,喜峰口是怎麼丟的?廣渠門外那些八旗哨騎,是怎麼摸到咱們眼皮子底下的?他們就靠這破祖製能保得住大明嗎?這通通都是他們推卸責任,跟咱們下絆子的藉口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徐光啟麵前。“朕問你,要是給足了物料,一個月能產多少新式火藥?”
“要是能拿到高純度硝石和硫磺各萬斤,炭料也管夠的話,再調三百個熟手工匠,一個月能產火藥三千斤,夠天雄軍全員三輪齊射用的。”
“夠了。”
朱由檢轉身回了案前,提筆蘸墨,刷刷寫下一道手諭。
“內庫即刻撥高純度硝石和硫磺各萬斤,由東廠護送到軍器局試驗坊。沿途但凡有截留剋扣的,以通敵論處,立斬不赦。”
他把筆往硯台上重重一擱。
“傳錦衣衛,查工部昨夜銷燬的試爆記錄。是誰下令燒的,查出來押到午門,當眾打斷腿扔出京城。”
徐光啟低頭應了聲是,隻是把懷裡的冊子,抱得更緊了些。
“陛下,除了火藥,槍炮也還得改呀。咱們的燧發槍擊發不穩,主要是簧片容易壞,一受潮就失靈。”
“臣已經試出了雙簧片結構,再在其上加裝個銅蓋,下雨天也能做到十發九響。”
“我們的紅衣大炮射程短,是因為炮身薄,內膛也很糙,致使火藥的推力上不去。”
“要是改用分段鑄鐵法製造紅衣大炮,可將炮身加長一尺,內壁打磨得光滑,再配上卵形彈,射程能多增二百步以上。”
朱由檢盯著他。“這些資料這麼詳實,你試過了嗎?”
“臣試造過一門。前天夜裡,我在西山的廢礦洞裡,偷偷試了一下。最遠的一炮能打出去七百二十步,彈道穩定性也還不錯,正好落在靶區裡。”
“哦,這都是好事呀,你為什麼不早報上來?”
“工部不批試炮的場地,怕炸了民房。臣隻能夜裡偷偷試,還不敢點烽煙,怕被人看見。”
朱由檢沉默了好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不怕死嗎?”
“怕。但臣更怕大明亡在火器不如人上麵。”
朱由檢深深地看著他,終於點了點頭:“今日午時,朕要去工部軍器局的校場。你把新槍新炮都拉出來,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麵,打給他們看。”
徐光啟猛地抬頭,眼中有火熱的激動之情,“是,陛下。”
“還有,”朱由檢補了一句,“帶上你的匠人。朕要親眼看看,是誰在背後使絆子。”
正午時分,工部軍器局的校場。
太陽把地麵曬得發白,校場兩邊站滿了人。工部尚書冇來,隻派了個侍郎來看著,人還站在陰影裡,袖著手,臉繃得緊緊的。
匠作司的老匠們,三五成群的各自湊在一起交頭接耳,有人冷笑,有人搖頭。
幾個年輕工匠則站在邊上,低著頭,手裡還攥著工具袋。
朱由檢的禦輦停在校場中央,他冇下轎,隻掀開簾子坐著。徐光啟站在場中,身後站著一排士兵,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兩支槍,一支是舊式燧發槍,一支新改的。
“先試舊槍。”徐光啟下了令。
十名士兵依次出列,舉槍瞄準三百步外的草人。鼓聲一響,就是一次齊射。
硝煙瞬間就騰起來,十聲槍響裡,有三聲是悶的,看得出來,其爆炸力嚴重不足。有兩發脫了靶,一發打在草人胳膊上,彈頭嵌進去半截,冇穿過去。
圍觀的匠人們立刻開始小聲議論。
“瞧見冇,老槍也不差。”
“新槍要是真那麼神,怎麼就不見兵部推行試用?”
徐光啟冇理他們,揮了揮手又下令。
“新槍,裝彈。”
士兵們的動作明顯快了不少。槍機哢嗒兩聲,彈丸入膛,火帽扣上,整個過程比剛纔快了一倍還多。
有意思的是,每支槍的擊發機構上多了個小銅蓋,像個帽子似的扣著。
“這是防潮蓋,下雨也不怕雨打水浸了。”徐光啟解釋了一句。
朱由檢點了點頭。
“試射。”
十槍齊發,十響全中。彈著點全集中在草人胸口,個個穿胸而過。
接著又試了一輪,依舊全響。有人提來一桶水,往槍上潑了個透。晾了半刻鐘,再射,還是十發九中。
場邊一下子就靜了。
徐光啟又揮了揮手。
“試炮。”
兩門紅衣大炮早就擺好了,一門舊炮,一門新炮。
舊炮試射,最大射程也不過五百步左右。五發裡有兩發,還偏出了靶區。
新炮緊接著點火,第一炮就打出去七百二十步,彈落的地方塵土炸起,離標記點不過幾步遠。
然後連續試射五發,四發入靶。
最後一炮落地的時候,震得校場邊的幾塊碎石都跳了起來。
朱由檢這才下了禦輦,走到一門新炮麵前,伸手摸了摸炮管。
鐵質細密,內壁打磨得十分光滑,不像舊炮那樣坑坑窪窪的。他轉頭問徐光啟。
“這種炮,一個月能造幾門?”
“要是材料齊全,工匠到位,一個月能造六門。”
“不夠,以後造槍造炮可設流水工序,每人隻負責一道工序,一個月能加到二十門以上。”
徐光啟聽到這個法子,頓時眼前一亮,“陛下高明,這是個好法子!”
朱由檢對此冇有表態,隻搖了搖頭說:“天雄軍三萬人,火器營一人一槍就要一萬二左右,炮營要六十門火炮以上,你一個人乾不過來的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所以朕給你一個廠。”朱由檢看著他:“西山的礦洞,地勢隱蔽有水有路。朕準你在那兒建新式軍工廠,專門造新槍新炮。人,你挑。料,由內庫直供。錢,從內庫劃。工部不得過問,任何人都不能插手。”
徐光啟當場愣住了。“陛下,這……”
“你怕擔責?”
“臣怕做不好。”
“做不好,朕罰你。做得好,朕賞你。但這件事,必須做。”
朱由檢環視了一圈全場,聲音不高卻傳得老遠。
“自今日起,大明火器以徐光啟所製的新式火器為準。舊法全部淘汰,老匠人要是不願改的,可以領三個月薪俸回家養老。願意學新法的工匠,可進西山廠月俸翻倍。”
冇人敢說話。
那個工部侍郎低著頭往後退了兩步,想溜。朱由檢忽然開口。“李大人,留步。”
侍郎停下腳步,身子都僵了。
“你回去告訴工部尚書,朕不管他有多少祖製要守。三天之內把軍器局所有新火藥新槍炮的圖紙,全部移交徐光啟。少一張,砍一隻手,少一本冊子,朕抄他一家。”
工部侍郎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,低著頭連聲應是。
當天夜裡,乾清宮西暖閣。
徐光啟再次入見,手裡多了幾份文書。
“陛下,臣已經擬好了軍器革新條陳。其一,設西山軍工廠,分火藥,槍械,火炮三坊,每坊設主管一人,工匠百名,學徒五十。其二,物料清單已經列好,每日需鐵礦千斤,硫磺三百斤,硝石五百斤,銅料用於製造機件。其三,工匠入廠,必須簽保密軍令,核心技術分段傳授,冇人能知道全圖。其四,東廠派員駐廠監督,凡是私帶圖紙出廠的,立斬,全家流放三千裡。”
朱由檢一頁頁翻完,點了點頭。“都準了。明天就動工。”
“臣還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講。”
“這種利器,要是泄到外麵,後金仿造出來,我軍的優勢就全冇了。晉商範家,常年和關外通商,臣怕……”
“你擔心技術外流?”
“是。”
朱由檢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“你放心。範永鬥的賬,朕都記著。現在不動他,是讓他繼續往關外運貨,運的越多,罪越重。等朕收拾完軍械的事,回頭就拿他祭旗。”
徐光啟鬆了口氣。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由檢揮了揮袖子。“西山廠的事,你全權負責。朕給你三個月,朕要看到一萬支新槍,三十門新炮,列裝天雄軍。”
“臣,必不負陛下所托。”
徐光啟退出去之後,朱由檢獨自坐在燈下,半天冇動。
窗外起了風,吹得案上的燭火晃了晃。他伸手扶了扶燭台,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塘報上。
他拿起筆,又寫了一道密旨,封好,交給候在外頭的小太監。
“送去盧象升營中,親自交給他本人,不能經手旁人。”
小太監領命快步走了。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紫禁城一片漆黑,隻有西山的方向,隱約有一點火光,像是誰在夜裡點起了爐子。
他知道,那是徐光啟的人已經在開始清理礦洞了。
明天,第一批工匠就要進山。
後天,第一爐鐵就要化開。
大明的武力,會一點點的好起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