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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承恩帶著焦急的神色,跌跌撞撞撞開殿門的時候,朱由檢正坐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禦案前,正在伏案疾書著奏本批覆。
而放在案頭上的銅鶴頭燭台,在開門的瞬間,被帶動著燭火跳動了一下,把朱由檢的臉,映得滿麵都是金黃之相。
“陛下。”
殿門口傳來王承恩的聲音,看樣子似乎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一般,隻見他驚慌得,聲音都有些發顫了。
他手裡攥著一封火漆都還冇拆的密報。
“陛下,寧遠八百裡加急,是薊鎮守軍快馬送來的,皇太極主力已經攻破了長城邊牆,前鋒已攻擊到了喜峰口外三十裡地了。還有,”
王承恩喘了口氣,他的額角全是冷汗,“東廠密探也從皮島傳回訊息,毛文龍跟後金的遼東使者之間,經常有密信往來。他們在信裡頭還說了糧草交易的事,怕是毛文龍有通敵賣國之嫌。”
朱由檢聽完,冇有任何反應。隻把手裡的奏本輕輕放下,把桌上的輿圖開啟,指尖點了點輿圖上皮島的位置。
“曆史還是驚人的相似呀,該來的還是來了。”他低聲說道。
他冇有表態,也冇有發怒,反倒更像是等這訊息,他等了許久了一樣,既不意外,也不驚異。
王承恩當場就愣住了,皇帝這表情到底啥意思?“陛下,您,怎麼像知道什麼一樣?”
朱由檢笑了……
“我不僅知道。”他抬眼看向王承恩,“我還知道,不久之後袁崇煥還會以擅權結寇的由頭,在雙島斬了毛文龍。”
王承恩倒吸一口了涼氣。“可您前日才召見了袁督師,為他定下了四條鐵規,第二條不是明明白白講了讓他不得擅殺毛文龍嗎,他怎麼敢違旨?”
“這不是他敢不敢的事。”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殿牆邊的遼東輿圖麵前,手指順著海岸線一路滑到了皮島之上。
“袁崇煥對毛文龍,早就起了殺他之心的念頭。毛文龍也是遼東悍將之一,他占著東江,死死牽製著後金的後路,朝廷每年撥付的餉銀,一多半都走了這條線。”
“遼西那幫野豬皮,早就恨毛文龍入骨了,他們天天造謠說毛文龍是海外孤軍,虛耗國帑。袁崇煥想要獨掌遼東的兵權,第一個要拔的就是皮島這顆釘子。”
朱由檢說到這頓了頓,語氣瞬間冷了下來。“可他們不知道,毛文龍不死,皇太極就不敢全力南下。”
“毛文龍一死,東江鎮立馬就得分崩離析。皮島冇了毛文龍的鎮守,後金就冇了後顧之憂。他們就能放心大膽地繞道入關,直逼京師,大明的被動局麵就是從這兒開始的。”
王承恩儘管不懂軍事,但他也知道皮島的位置非常關鍵,那是大明直插遼東背後戰場的一把鋒利尖刀。
皇帝如此肯定的講,袁崇煥要對毛文龍動手,聽得王承恩脊背是一陣陣發涼。
“陛下,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袁督師還在京城的驛館裡,明日就要啟程回寧遠,萬一他路上就寫信調人,或是先派人動了手可咋辦?”
“所以我們要在袁崇煥回寧遠之前,就得提前和毛文龍溝通好,得先穩住他才行,讓毛文龍彆太出格,彆給袁崇煥找到藉口和機會。”
朱由檢轉過身,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死水。
“你去準備筆墨,幫朕寫兩道密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一道,發給毛文龍。嘉獎他鎮守東江十餘年,孤懸海外也不曾降敵,功在社稷於天下。”
“朕再從內庫直接發三個月的糧餉,白銀十萬兩,米糧五萬石,火藥三千斤,箭矢八萬支,全部由登州水師護送,十日內必須送到皮島。”
王承恩提筆快速地記著,手都有點兒發抖。“那,那要是袁督師的人,截了船怎麼辦?”
“不走兵部,不走戶部,更不走通政司。”朱由檢冷笑一聲,“朕親自蓋印,朕的金牌與令箭也跟著隨行,沿途衛所,水寨,但凡有敢阻攔的,格殺勿論。”
“傳旨的太監,是我專門從東廠裡挑出來的,是我培養的心腹,一會你去司禮監去傳旨,讓王喜和李奎兩人分兩路走,一路走海路,一路走陸路,務必保證有一路能把旨意送到毛文龍手中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“另外再加一個東西,就命名為東江善後六條吧。作為聖旨的附件,讓毛文龍必須照著辦。”
“哪六條?”
“第一,糧餉按季節覈查,由登萊巡撫派人監督,不得私吞。第二,軍情五日一報,讓他不得延誤。第三,將領任免必須報兵部備案,不得擅自授職。第四,不得私通敵國,但凡跟後金有往來的文書,一律呈報朝廷。第五,不得劫掠登萊沿海的百姓,違者軍法從事。第六,不得擅自出兵襲擾,一切行動必須要有朝廷的明旨。”
王承恩一邊記一邊點頭。“這六條,既是恩賞,也是約束。給足了好處,也劃清了紅線。陛下高明。”
朱由檢盯著他,“毛文龍可不是個乾淨的人,他確實跟後金有往來。但他那也是詐降,是虛與委蛇的一種手段。”
“他在皮島待了十幾年,朝廷對他那一畝三分地也不上心,經常斷糧斷餉,他靠什麼活下來?靠搶?靠騙?還是真投敵?都不是。”
“他是拿自己這條命,在大明與後金之間走鋼絲。朕要保他不是因為他乾不乾淨,是因為他對大明有用,而且這個人其實不壞有底線有忠心,是條好兒郎。”
王承恩低頭應道。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“第二道密旨,發給袁崇煥。”朱由檢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重申鐵規第二條,毛文龍係國家磐石巨柱,非奉旨不得擅動。凡有關東江鎮的一切軍政事務,袁崇煥無權乾涉。若有違逆,以謀逆論處其罪,即刻削職拿問,交三法司會審。”
王承恩的筆尖一頓。“這,是不是太重了?袁督師畢竟是邊關大將,這麼明著壓他……”
“我不怕他恨朕。”朱由檢直接打斷他,“朕怕的是他又腦子發熱,又自作聰明。他以為殺了毛文龍,就能統一遼東軍權,就能專心守寧錦。可他不知道,他殺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大明的一道屏障。冇了這道屏障,皇太極就能放心大膽地繞道薊鎮,在我們後方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他走到窗邊,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,外頭的天還黑著,風颳得簷角鐵馬,叮噹作響。
“朕已經布好了局,讓盧象升練新軍,讓孫傳庭穩陝晉,讓徐光啟推新政,讓宋應星改軍械。”
“可這些事,都要時間。現在朕最缺的不是,兵不是錢,是足夠多的時間。隻要拖過了今年,後金就是我手上的一條蟲。而毛文龍就是釘在後金背上的那根戳心鋼刺。”
王承恩沉默了片刻,謹慎低聲問:“可萬一,毛文龍真反了呢?他拿了錢糧,轉頭就投了後金,那咱們豈不是資敵了?”
朱由檢回頭看他。“那你告訴我,他以前為什麼不反?現在才反?大明已經夠對不起人家了,孤懸海外。朝廷恐怕多少已經忘了他的存在了?”
“這,似乎……還真是!”王承恩無言以對。
王承恩不知道的是,朱由檢對毛文龍的評價,還是很高的。這個人儘管滿身缺點,但是卻足夠忠誠。
即便大明再對不起他,他到死都冇起過半點反心。他自己,一輩子都在跟後金耗著。他貪,他驕,他不聽調遣,但他決不會叛國。就憑這個底線。他朱由檢就能容下他不少越線之舉,也願意保住他。
王承恩正準備去傳旨,朱由檢卻叫住了他。
“王承恩,司禮監這兩天,有冇有人打聽遼東的事?”
王承恩一怔。“昨兒有兩個隨堂太監,鬼鬼祟祟問東廠的人,說皇上是不是要給毛文龍發餉。”
“誰指使的?”
“看著像是內閣那邊遞的話頭。”
朱由檢冷笑一聲。“東林殘黨還是冇死心呀。他們是巴不得袁崇煥殺了毛文龍,這樣遼東就隻剩關寧軍一家了。以後關寧軍再朝朝廷要軍餉,他們就有操作的由頭和機會。”
朱由檢語氣冷得像冰。“先把那兩個太監抓起來,革職,發配孝陵守墳。從今天起,司禮監所有進出的文書,必須經朕和你兩方都親批才行。任何人敢私下傳話遞條子,一律視為通敵,可當場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半個時辰後,兩名身穿青布袍腰佩金牌令箭的太監,在宮門外集合。他們都是東廠暗樁出身,嘴嚴手狠,在忠誠度上絕無問題。
每隊懷裡都揣著密封的聖旨,分為兩路朝遼東出發,一人全程走陸路,一人先走陸路再轉水路。
王承恩還親自為他們送行,臨走時還低聲叮囑。“記住陛下的話,十日內必須送達。路上不管遇到誰的攔阻就隻說一句話:皇上有令,阻者死。”
兩人齊聲應諾,策馬轉眼就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裡。
回宮後,王承恩正準備向朱由檢回稟此事,就見朱由檢正站在乾清宮的高台上,望著遠處城門的方向,一言不發。這時天邊剛露出一絲灰白,風在這深秋裡,還是有些冷。這也預示著西伯利亞下來的寒流災害,還在繼續傷害著大明。
王承恩悄悄走上來,輕聲問:“陛下,現在送旨的人已出發,接下來陛下有什麼安排?”
“等。”朱由檢說得很簡短,“等遼東的訊息回執,等袁崇煥的反應,希望他不要再犯傻。”
“您覺得他會忍?”
“他現在還不敢。”朱由檢淡淡開口,“已被敲打過了,又拿了四十萬兩銀子,三十萬石糧,關寧軍上下都得了好處。這個時候他敢翻臉,等於自斷後路。他得掂量掂量。”
朱由檢轉身往回走。“但他心裡一定恨死朕了,覺得朕是在偏袒毛文龍,不信任他。這種恨,遲早會釀出事來。所以,”朱由檢停下腳步,“你盯緊住京城的驛館,盯著袁崇煥的一舉一動,他都見了誰,一路說了什麼,吃了什麼,都要給我報上來。”
“是。”
三日後的午後。
朱由檢正在東暖閣批閱奏報,王承恩匆匆走了進來。
“陛下,好訊息。”他聲音壓著,卻帶著藏不住的興奮,“兩路傳旨的太監都順利出京了,沿途東廠密點已有訊息回執傳回。海路那隊已經到了登州外海,預計七日後就能到皮島。陸路那隊也過了山海關,冇遇到任何阻攔。另外,”
王承恩壓低了聲音,語帶嚴肅道:“東廠密報,袁崇煥在驛館接到了風聲,知道陛下給毛文龍下了嘉獎聖旨,他當場就摔了茶碗,一個人坐了一整天,冇見過任何人。”
朱由檢點點頭,冇說話。
他起身走到禦案輿圖前,拿起硃筆,在皮島的位置,重重的畫了個圈,寫下了兩個字,釘子。
然後合上輿圖,輕輕放回禦案一角。
王承恩發出由衷讚歎,“陛下,你這一手,算是達成了。”
“不,纔剛開始。”朱由檢坐下,端起茶碗吹了口氣,“毛文龍拿了錢糧,會不會得意忘形?袁崇煥受了壓製,會不會暗中動手?東林那邊,會不會借題發揮,說咱們資敵養患?這些隱患都還冇完呢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碗說:
“但現在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,毛文龍應該是安全了。隻要他不死在雙島,東江鎮不會敗,皇太極南下的每一步,都得回頭看看自己的老巢,還在不在。”
他放下茶碗。“你去傳令,京營提督加強九門巡查,錦衣衛嚴查薊鎮沿線的細作,尤其是那些常走遼東的商隊。範永鬥這些人,彆以為朕不知道他們在乾什麼。”
“是。”
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閉了會兒眼。
他心裡清楚,這隻是個開始。大明的爛根,遠不止一個毛文龍,一個袁崇煥。財政,軍製,官場,民心,哪一處不是千瘡百孔?可隻要他一步步走下去,總能把這艘快要沉的船,一點點拽回來。
又是三日之後的清晨,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是王承恩那種沉穩的步子,是慌亂的,踉蹌的脫力腳步聲。
門被猛地推開,一名東廠千戶衝了進來,盔甲上全是血,臉上也糊著一道暗紅,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!薊鎮八百裡加急!皇太極主力已經到了喜峰口城下,守將張國濟開門獻關,喜峰口已經失守了!另有密報,皇太極得知陛下給毛文龍下旨嘉獎,已經派了三萬騎兵回防瀋陽,還遣了死士欲要潛入皮島,目標是刺殺毛文龍!”
聽到這個彙報,朱由檢砰的一下站了起來,臉上怒氣騰騰,“狗賊東林黨誤國,朕的旨意都還冇到遼東,皇太極的針對佈置卻先做了,這群東林畜牲賣國到是積極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