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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東暖閣。
朱由檢靜靜的坐在那兒,已經有一個時辰了,他一直還閉著眼睛看上去就像假寐一般。
自始至終,他的手都冇鬆開過,手裡一直捏著一封剛送來的密信。那是錦衣衛從江南帶回來的線報,一路周折送入京城,光路上就走了十幾天了。
看著信封上那加急的印戳,朱由檢並不是很開心,偌大的大明這時危機四伏,現在這個時候,帶著加急印戳送入京的,不用猜,都不是什麼好訊息。
他冇說話,隻把那封信平攤在禦桌之上,還用鎮紙壓住了一角。
王承恩站在他的下首,此刻正低著頭。
他知道,這時候,他什麼也不能問,什麼也不能講,得等皇帝他自己開口。
“範永鬥。”朱由檢冷冷一笑,可那笑意裡,讓王承恩都打了個寒顫,他明顯聽了出來,皇帝似乎對這個名字恨之入骨。
提到這個名字時,這小皇帝竟帶著咬牙切齒的憎恨。
又聽到朱由檢補充道:“又是個吃人不吐骨頭,賣國賣祖宗的漢奸玩意。”
王承恩抬眼看了下朱由檢,冇接話。
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是誰。上次抄張彪家,那三大箱賬本裡,這個名字,就明晃晃在王承恩眼前出現了三回之多。
晉商八大姓之首,私運鐵器,私運硫磺,連軍情他們都敢賣。可那時證據不足,隻能先行記下這一筆。
現在這封密信,是東廠埋在福建船幫裡的細作,拚著老命送出來的,其內容相當可信。
“兩淮鹽商聯手了。”朱由檢把信推到王承恩麵前,“他們湊了五百萬兩銀子,還買通了福建沿海的海盜,要把所有存鹽都運到海島上去。還放下話,隻要朝廷敢朝他們動手,他們就斷了南方的鹽路,讓幾千萬江南人都吃不上鹽。”
王承恩接過信,匆匆掃完全部內容,眉頭一點點緊皺了起來。
王承恩意識到,這不是普通的鬨事,這是有組織有係統的逼宮。
鹽這東西,對國家和對百姓都異常重要,百姓一天都離不了。北方還能靠官倉調運,南方那就不一樣了,水網密集,所有運輸全靠船運。一旦鹽被拉走,不出十天,市井就得亂套。
“他們算準了我們不敢動手。”朱由檢冷笑一聲,“覺得朝廷剛穩住漕運,不敢再碰更大的利益網。覺得我這個皇帝,怕民變,怕天下罵名,到最後也隻能向他們低頭。”
朱由檢說完站起身,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。手指順著運河往南劃,最後停在揚州和淮安一帶。
“可他們忘了,國家的前途不容討論。隻要國存民安,朕做千夫所指的萬人屠又如何。”
說到這,朱由檢目光有些渙散。
“我在夢裡麵,見過大明最黑暗的一頁,可我卻無法向任何人談起。揚州城外遺民哭,遺民一半無手足。苟延殘息過十年,蔽寒始有數椽屋。鬼兵忽說征南去,萬馬馳來如疾雨。東鄰踏死三歲兒,西鄰擄去雙鬟女。女泣母泣難相親,城裡城外皆飛塵。鼓角聲聞魂已斷,阿誰為訴管兵人。令下養馬二十日,官吏出謁寒慄慄。入郡沸騰曾幾時,十家已燒九家室。一時草死木皆枯,昨日有家今又無。白髮夫妻地上坐,夜深同羨有巢烏。”
聽到朱由檢這幾句詩,儘管皇帝說的其它話他聽不懂,但這句詩的詩意他是聽明白了的,明顯說的是大明亡國之後的慘象。
王承恩偷偷地歎了一口氣,這類事情他聽著,也不能隨便發表意見。但看到小皇帝那虎目含悲的模樣,他也實在有些心疼。
默默地,朱由檢至少站了一刻鐘才慢慢坐了下來,臉色還是很不好的樣子。
王承恩淺淺地歎了一口氣,他知道現在小皇帝的心裡肯定壓力極大。鹽鐵這一仗,可比漕運難得多。
漕運壞了頂多餓兵,鹽要是斷了百姓自己就會造反。
“那些從張彪家裡抄出的賬本,你們放在哪了?”朱由檢問。
“三大箱都鎖在偏殿,已經讓東廠老檔房的人逐條覈對過了。光是兩淮一地,十年間私鹽走私就超過一千二百萬引。按如今市價計算,光鹽稅朝廷就流失了兩千七百萬兩。”王承恩頓了頓,“更彆說鐵冶那邊了,山東、山西十幾個鐵場,都被這些鹽商背後的人控製著,生鐵流出多少,根本冇有人上報。”
朱由檢點點頭,走回案前,抽出一份奏報。
“這是戶部昨天遞上來的,說是今年前三個月,鹽稅收入才九萬多兩,去年同期都還有一百二十萬兩,數目整整差了十倍。他們還敢寫因天災減產所致,這群害國的混蛋,簡直在侮辱我的智商。這般資料,誰會信?”
朱由檢把奏報往地上一摔。
“傳旨,今日就在乾清宮設議政台,召九卿裡管事的人入宮,我要當麵問清楚,這鹽到底是怎麼管的。”
王承恩應聲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彆讓他們帶師爺,也不準他們在路上串話。你找人親自去接人,然後一個一個的送進來。”
“是。”
半個時辰,六個人被領進了宮。有戶部侍郎,有工部左堂,還有三個致仕在家又被朝廷請回來顧問鹽政的老臣。一個個臉色都煞白著,腳步都沉得像踩在棉花上冇著冇落的。
朱由檢冇讓他們跪,隻讓人搬了幾張矮凳,擺在禦階下麵。
“諸位都是老臣了,希望你們不必拘禮。”他開口就說,“今天不談彆的,就談鹽政。”
冇人敢接話。
“朕問一句,大明律規定私販食鹽一斤以上者,流三千裡。私販三十斤以上者,斬。這條律法如今還在不在?”
工部那位老尚書嘴唇動了動,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:“在,是在的。”
“那好。”朱由檢拍了下手。
王承恩立刻捧著三本賬冊上來,放在六個人麵前。
“這是從張彪家裡搜出來的,記了十年來兩淮、長蘆、山東三地鹽鐵走私的分贓明細。每賣出一引鹽,鹽商拿四成,鹽運使拿三成,地方官拿兩成,剩下那一成利益,是打點你們京官用的。你們好好看看,上麵都寫的是那些名字,你們是不是有些眼熟?”
六個人低頭翻頁,臉色一個比一個白。
有個老臣手一抖,賬冊掉在地上,嘩啦一聲散開,正好翻到一頁,寫著“某公致仕後仍掌北直隸鹽引排程,年得分紅十二萬兩”。
那人當場腿都嚇軟了,差點兒冇跪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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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檢冷冷看著他,淡淡道:“你是戶部出身,該知道什麼叫‘漏籍隱稅’吧?這應該不算什麼新詞吧?”
老臣哆嗦著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朕不怪你們糊弄。”朱由檢站起身,“你們也是被逼的。鹽商有錢啊,能養兵,能買官,能煽動百姓圍衙門。你們怕出事,怕擔責,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我能理解。”
底下幾個人偷偷鬆了口氣。
可下一秒,朱由檢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:“但你們忘了一件事,我是皇帝。”
他盯著他們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不怕事,我不怕他們圍城,我不怕他們造謠說我漲鹽價十倍。我隻怕一件事,百姓吃不上鹽,是因為我在裝瞎。”
全場死一樣的靜。
“從今天起廢除舊製,鹽場,鐵冶所,全部收歸官營。生產,運輸,銷售,全歸朝廷管。定價十文一斤,永遠不加價。誰敢私自漲價,殺無赦。”
有人忍不住抬頭:“陛下,若民間商人不服呢?”
“服不服不重要。”朱由檢打斷他,“我的新政有三條:第一允許民間商人申請分銷資格,賣官鹽賣得多的,視銷量授九品散官,這點和漕運那邊一樣。第二首告私鹽窩點的,賞繳獲贓款的三成。第三首告受賄官員的,賞察抄所得的一半。既然你們有恃無恐,那朕就讓全國的老百姓盯著你們。重賞之下,必有賞金客!”
他頓了頓,看向王承恩:“擬旨,即刻按此法下發全國。”
王承恩點頭退了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,北京城各大坊門驛站,碼頭,都貼出了黃榜。
《鹽鐵官營詔》全文共印了十萬份,由駐軍挨村挨戶張貼。不光寫了新政內容,還附了張彪賬本裡的幾段摘錄:某鹽商一頓宴席花銀三千兩,而同期災區百姓易子而食。某鹽運使私藏官鹽十八萬斤,卻上報“歉收”。
更紮眼的是一條:某縣一年鹽稅應收八十萬兩,實際入庫隻有七千兩,剩下的全進了私人腰包。
百姓看得目瞪口呆。
原來不是朝廷黑心,是下麵的人把鹽價抬高了十倍還多。
更絕的是,榜尾還寫著:凡舉報屬實的,賞銀當場發放,由錦衣衛監督執行。
第三天,順天府就接到了第一起舉報。
昌平有個小村子,村民們綁了自家村長送到了衙門,說他家地窖藏著三百斤私鹽。經查屬實,當場發了九兩賞銀。那村民捧著銀子哭得直跺腳:“我爹前年餓死的,就因為買不起鹽,做不了醬菜換米啊……”
訊息就像長了翅膀,百姓見到了實際的利益,各地也都紛紛開始效仿。
但與此同時,官商的反撲也來了。
詔書下達當天,兩淮,長蘆,山東三大鹽運使衙門集體關門,所有官員都稱病不上衙。各地的鹽店一夜之間全關了門,存鹽也不見了蹤影。
北京城的鹽價,一天之內從十文漲到了五十文,個彆集市甚至喊到了一百文一斤。
第四天傍晚,順天府衙門口聚了上千人,吵吵嚷嚷要說法。
“朝廷是不是真要把鹽價定在一百文?那窮人乾脆彆活了!”
“我一家五口,一個月就靠兩斤鹽醃菜過冬,現在買不起了該怎麼辦?”
“讓我們吃土嗎!”
衙役根本不敢出門,府尹也隻能躲在後堂渾身發抖。
訊息傳進宮禁,王承恩急步走進東暖閣:“陛下,百姓信了市井謠言,都說是您要漲鹽價,現在外麵全在怨恨朝廷。”
朱由檢正在看天津衛送來的急報,頭都冇抬:“儲備鹽運到了嗎?”
“到了,一百萬斤,全在通州碼頭卸貨,隨時可以調配傳送。”
“那就發。”朱由檢放下筆,“開官倉,設二十個平價售鹽點,每人限購兩斤,就賣十文。衙門派兵守著,誰敢哄搶,當場拿下正法,千萬彆手軟。”
王承恩遲疑:“可鹽商要是繼續囤貨,咱們這點儲備撐不了多久……”
“撐一天是一天。”朱由檢站起身,“他們敢斷鹽,我就敢讓百姓知道是誰在斷。你讓東廠的人混進人群裡,聽誰在裡頭帶頭喊話,凡是鼓動朝廷黑心的,即時記下相貌晚上就去抓人。”
王承恩領命而去。
當晚三更,順天府外的人群早就散了,十幾個帶頭煽動的人,被錦衣衛悄悄帶走。
第五天清晨,二十處售鹽點前排起了長隊。
粗瓷碗盛著白花花的鹽粒,秤桿還壓得平平的,不多不少正好一斤,十文錢成交。士兵站在旁邊大聲喊:“官鹽十文一斤,童叟無欺。誰說要漲到一百文的,可以站出來講講理!”
有老人抹著眼淚:“活了六十多年,頭回見官府這麼便宜賣鹽的。”
中午時分,市麵上的鹽價就回落到了十二文。
第六天,河南,山西兩地傳來訊息,已經有百姓自發舉報私鹽窩點,一共查獲四千多斤,當場發了一千二百兩賞銀。
朱由檢看完快報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但他也冇鬆勁。
他知道,真正的硬骨頭還冇動。
第七天夜裡,他召王承恩入宮。
“北直隸那個致仕的戶部郎中,查清楚了嗎?”
“查清了。”王承恩低聲說,“他是整個北方私鹽網路的總頭,家裡私藏火銃三十二支,小炮兩門,養了五百多家丁。附近還有三個鹽場的產量,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。每年從鹽鐵走私裡賺的錢,都不下三十萬兩。”
“哦?”朱由檢挑了挑眉,“三十萬兩?比我想的還要多啊。”
“更嚴重的是,他和晉商範永鬥有密信往來,約定秋後分批運送生鐵,硫磺出海,換回倭刀和火藥。他還派人去了遼東,試探能不能和後金直接做買賣。”
朱由檢冷笑一聲:“胃口還不小呢,他這是想做第二個嚴世蕃啊?”
“屬下已經查明,他得知朝廷要查鹽政,早就緊閉了莊園大門,還煽動周邊的村民,說錦衣衛要搶全村的鹽和糧食。現在有兩千多人圍在他家莊子外麵,拿著鋤頭扁擔,不讓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他倒是會用人。”朱由檢慢慢坐下,“可他忘了,人心不是靠嚇就能籠絡住的。”
他看向王承恩:“你帶三千錦衣衛去江南。記住,不要強攻,先把他的罪證一條條念給百姓聽。”
“若是百姓不信呢?”
“那就把賬本拿出來念。”朱由檢說,“告訴他們,他霸占了三個村的土地,打死了七個抗租的農夫。告訴他們,他私藏了十萬斤鹽,導致當地鹽價翻了三倍。告訴他們,他每年賺三十萬兩,卻從冇給村裡修過一口井,一條路。隻要能夠坐實其中一條,就把所有臟水往他身上倒。現在冇時間找證據,先把世道踩平再說。當然這話隻能說與你,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。”
朱由檢停頓了一下:“你再告訴他們,朝廷準備把抄出來的私鹽分給窮人,每人五斤,夠他們食用半年的了,朝廷該立的人設還是要立的,都明白了嗎?”
受此點撥,王承恩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三天後,北直隸。
王承恩站在莊外的空地上,身後三千錦衣衛,個個精甲在身,列陣不動。
前麵兩千多百姓圍著莊園,高喊著“保鄉紳,護家園”。
王承恩不慌不忙,走上臨時搭的高台,取出一卷賬冊,大聲宣讀起來。
起初冇人理會,還有人往台上扔石頭。
直到他念出第一條:“北直隸致仕戶部郎中李某,於天啟六年強占趙家屯良田三百畝,拒付地契銀兩。村民趙大柱率眾討要,被其家丁亂棍打死,屍身拋入枯井。”
底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等唸到第二條,人群裡突然炸出一聲哭喊:“我娘就是那時候餓死的啊!”一個老婦撲在地上捶著胸口呼嚎,“那年物價過高我們買不起糧,老孃就這麼活活餓死的…”
第三條更狠:“此人每年從晉商範永鬥處收受白銀五萬兩,為其轉運鐵器,硫磺提供便利。另查實,其家中地窖藏有火銃三十二支,小炮兩門,疑似意圖謀反。”
人群徹底炸了。
“他還有炮?那咱們不是白給他賣命嗎?”
“他賺那麼多錢,咋不讓咱們喝口熱湯?”
“分鹽!分他的鹽!”
怒吼聲中,百姓們調轉矛頭,瘋了似的衝向莊園大門。
有人搬來石塊砸門,有人爬上圍牆掀瓦。
王承恩站在高台上,一動不動。
直到大門被砸開,百姓衝進去,拖出那個身穿錦袍的郎中,拳打腳踢。
錦衣衛這才入場,將他剝下衣袍押入囚車。
當晚,抄家結果就彙總上來。
私鹽十萬斤,白銀八十萬兩,另有三大箱密信,記錄著他和各地鹽官晉商的往來交易。
最要命的一封寫著:“若朝廷強行官營,可聯合江南八大家,斷鹽三個月,逼其罷政。”
朱由檢十天後收到這封信,看完當場冷笑一聲:“看來他們是真當我好欺負啊。”
接著,她提起硃筆,在名單上畫了個圈:“下一個目標,兩淮。”
一個月後,戶部最終送來了覈算奏報。
三個月鹽稅總收入,二百四十萬兩。
去年同期隻有三十萬兩。
整整增長了八倍。
朱由檢一頁頁翻著,手指在“預計全年增收三千萬兩”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最後,朱由檢下令:新增的鹽稅七成撥給邊軍,用來發餉添置武器。兩成賑濟北方的旱災,一成用來修繕各地水利。
每一筆錢的去向,全部張榜向全國公示,百姓可以自行查驗。
至此,鹽鐵改革算是初見成效。
可就在他合上奏報,準備歇息的時候,王承恩拿著一封密信走了進來。
“陛下,江南急報。”王承恩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兩淮八大鹽商真正聯合起來了,他們湊了五百萬兩銀子,買通了福建的海盜,準備把所有存鹽都運到海上走私。還放出話,隻要朝廷敢動江南鹽商,他們就斷了整個南方的食鹽供應,讓江南幾千萬人都吃不上鹽。”
朱由檢接過信,翻開,目光落在“八大鹽商”四個字上。
他抬起頭,看向王承恩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看來江南的水,比我想的還要深啊。”
“你準備一下,這次,你親自去趟江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