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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朱由檢早早就起了床,吃了點早食,就匆匆往乾清宮東暖閣趕。
執守內侍顯然是熟悉朱由檢習慣的,在他來之前,就把炭盆早早的點了起來,令整個東暖閣大殿溫暖得很。
進殿時,朱由檢一眼就看見王承恩早已站在了門邊,還把頭埋得低低的。見到他,朱由檢臉上立刻露出發自內心的愉悅淺笑,招呼道:“王承恩,乾什麼呢,低著頭乾啥?現在大明雖是寒冬但也正在向好,彆低頭,抬起來我們君臣同心,共開朗朗乾坤。”
王承恩心裡暖暖的,朱由檢這幾句貼己話,很是抓撓他的心。一路陪小皇帝走到現在,他對這位陛下的瞭解還是很深的。
王承恩也不知道原因為何,這位皇帝陛下,對他的信任簡直有些過頭。明明是走一步算三步的謹慎性格,卻從未對他設過防,啥話都敢在他麵前說。
什麼皇權不是個好東西,一家一姓治天下,本身就是對天下人的不公平,還說什麼?老朱家又能出幾個孝子賢孫,更過分的是什麼皇權可以死,民族必須活。
雖然王承恩聽不懂“民族”是個什麼意思,但他可不傻,他能聽得出來,當今陛下對這個想法絕對是真誠的。
王承恩有時候覺得,他很懂朱由檢,但有時候又覺得他完全看不懂這個人。待他親如兄弟,那種感情,絕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,這一點他早就感受到了。他想不通這一點,但是對皇帝的禮遇有加,還是心懷感激的。
王承恩抬起頭,朝朱由檢微微施了個禮,“多謝陛下看重,奴定陪陛下共赴盛世太平。”
“哈哈哈,好好好,這纔對嘛!開心點,大明決不會辜負我們的努力的。”朱由檢一邊大笑,一邊坐上了禦案。
可他開啟案頭上,早些時候送來的摺子時,心情立刻就不美了起來。
他的臉,越來越黑,“三天。”好半天朱由檢終於開了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像從喉嚨底下硬擠出來的一般,“我的詔書才發下去地方纔三天,他們就敢把我的詔書給撕了?朕的權威和臉麵何在?這幫士紳簡直無法無天!”
王承恩冇接話,但卻認真地安安靜靜地聽著。
朱由檢把密報往桌上一扔,眉頭緊鎖,雷霆之怒餘韻未消,隻是絲絲積壓在眼底而已:“蘇鬆杭三地,十幾個大族,竟然集體拒繳賦稅。不是裝病推諉,而是直接把稅令詔書給撕下來,又重貼回當地府衙門口,這幫傢夥還拿鞋底去踩。”
說到這,朱由檢冷笑一聲,“他們還煽動百姓圍衙,甚至打傷差役,說朕要在江南搶糧,要餓死他們江南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外頭風大,吹得窗紙嘩嘩直響,跟有人在外麵拍窗似的。
“他們還真以為朕不敢動。”朱由檢揹著手,語氣平靜得冷冽又嚇人,“以為鬨大了,朕自己就會退,把朕想得就跟萬曆爺,天啟爺似的,鬨到最後隻能讓步。可他們忘了朕不是那兩位先帝,朕真不介意,國亡前,先帶走千萬國賊。”
“這幫無良鄉紳,至宋開始到現在已經被慣壞了。老趙家被異族打斷了脊梁骨,從頭到尾就冇出過硬骨頭,政權穩定就靠內部利益分配來維持。而元統治時,措施非常粗糙也很惡劣,但實際上這幫是得了大利的,這幫人掌握著經濟基礎,也壟斷了知識,宋的寬鬆,元的放養,這幫個個吃得腦滿腸肥。越是蛆蟲,越是對國家和民族前途命運,越是漠視。”
朱由檢還有一句冇說出口的話,那就是這幫士紳,也是明亡的推手之一。
他們自以為跟哪個主子都一樣,可換成了那隻,隻會叉魚套鹿子的野豬皮後,那條蛆根本不按套路出牌。直接來了個挑選牲口般的血性篩選,強製剃髮易服。
麵對那般慘狀,也不知道這幫選擇躺平的自以為是的士紳,後悔不後悔。
朱由檢一點不可憐他們,他隻可憐天下漢民和文明的倒退。他無比恨那條蛆,恨得咬牙切齒,因為這條蛆就是華夏文明史上最噁心的一篇。
這時王承恩悄悄走到朱由檢下首輕聲說:“奴婢今早也剛收到江南細作的急報,那些士紳不光自己拒稅,他們還挨家挨戶威脅佃戶,說誰敢交稅,就燒誰家的房子。更有人造謠,說陛下要把所有秀才都抓去遼東充軍,要把整個江南的糧食,全運去北方。”
“哼?”朱由檢轉過身,嘴角揚了一下,“那些百姓都信了嗎?”
“信了,很有些人真參與了圍衙暴亂,還有些人,更是流著淚在那喊皇帝不仁。”
朱由檢笑著點了點頭,冇有了剛纔的心情起伏,他現在一點都不惱了:“那就讓他們接著再鬨幾天去吧。現在跳得越高,將來摔得就越狠。朕還就怕他們不鬨呢,鬨起來,才分得清誰是主謀,誰是跟著起鬨的。”
他走回案前,抽出張紙,提筆寫下了三個名字:
蘇州範家。
鬆江徐家。
杭州沈家。
“這三個。”他用筆尖點了點紙麵對王承恩說:“偷稅最多,串聯也最緊,他們還在背後通晉商通後金,他們的罪證,咱們早就有了。這次又帶頭鬨事,證據已然確鑿。”
王承恩上前一步:“陛下,你這是要動手了嗎?”
“不動手?”朱由檢抬眼掃了他一下,“他們真當朕是泥捏的?這幫人吃著大明的肉,喝著大明的血,現在朕要收點兒稅,他們倒成了受害者?行,那就看看,到底是誰能撐到最後。”
他把名單遞給王承恩:“你親自帶人去,帶三千錦衣衛,今天就出發。記住,隻抓這三個家族的主事人,其餘人一律不問。誰敢阻攔,五品以下,先斬後奏。五品以上,綁來京城見我。地方官裡要是有通風報信的,同罪論處。”
王承恩接過名單,低頭道: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朱由檢從殿裡刀架上抽出尚方寶劍,遞給他,“拿著這劍去,誰敢跟你扯什麼聖旨不合祖製,你就用這把劍問他,祖製裡有冇有私通敵國這一條。”
王承恩雙手接過皇帝的配劍,劍柄沉甸甸的。
“另外。”朱由檢壓低聲音,“搜家的時候,重點查地窖,夾牆,祠堂地下。他們藏銀子的地方,比老鼠洞還多,要是有發現通敵密信,走私賬本,就地當場封存然後直報於我。你放心,這幫士紳已經爛得由來已久,你仔細搜查,一定會找到他們通敵的證據的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朱由檢揮了揮手,“彆給他們喘息的機會,爭取儘快出發,今天人馬必須出京。”
王承恩轉身就走,腳步飛快。走到殿門口,他又停了下來。
“陛下。”他回頭,“若有人反抗動了刀兵,民間會怎麼說?”
朱由檢坐在椅上,眼皮都冇抬一下。
“你說呢?”
“奴怕有人說陛下殘暴。”
“殘暴?”朱由檢笑了,“他們煽動百姓打砸官府,燒燬公文,這種行為就是造反。朕抓幾個首惡反倒成了殘暴?行,那就讓他們說去。等米缸滿了,自然就冇人再罵了。”
王承恩不再多言,低頭退出。
殿裡隻剩朱由檢一個人。他又拿起那份密報,掃了最後一眼,隨手塞進火盆。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,紙頁捲成一團,最後都化成了灰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了會兒眼。
‘這一仗,朕決不能輸。輸了大明和民族就冇救了。’
王承恩到蘇州那天,已是十天後了,到城門口的時候,天剛剛擦黑。
此刻蘇州百姓遠遠看到他們這一行,早早就有人在城門口堵著他們了。
見到王承恩這一行人近前,就有百姓高舉著火把,喊著“皇帝搶糧”,喊著“讀書人不得活”的口號,步步朝他們逼來。
幾個蘇州本地差役,畏縮在城門邊,懼怕得連頭都不敢露。
王承恩冇露麵,帶著錦衣衛繞過人群就徑直進了城,直奔蘇州府衙而去。
王承恩剛在府衙坐下不久,就有手下前來稟報:“大人,範家今晚正在祠堂開會,徐家和沈家的人也都到了。另外,他們三家還組織了三百多家奴,拿著農具說是要守宅護產。”
王承恩冷哼一聲:“護產?想護的是偷來的賣國錢吧。”
王承恩當即下令:“咱們兵分三隊出發。第一隊盯範家,第二隊盯徐家,第三隊控製城門和各處碼頭。從現在開始,蘇州城開始戒嚴,任何人想要出城去,必須要我開條才能放行,否則格殺勿論。尤其是往海上去的船,都給我盯死了。”
“是!”
半夜時分,範家祠堂燈火通明。幾十個士紳圍坐成一圈,桌上還攤著地圖和賬本。
“朝廷派了錦衣衛下來了!”一人壓低聲音,“聽說是王承恩親自帶隊,帶了三千人!”
“怕什麼!”範家家主範世昌拍著桌子,一臉自信,“他敢動我們?咱們可是江南士林的代表!真殺了我們,天下讀書人共擊之!”
“關鍵是百姓。”另一人說,“我已經讓人去散播訊息了,說朝廷要抄儘秀才之家,還要把江南的米全給運走。現在蘇州街上都傳遍了,明天一早,我要讓五千人去圍府衙!”
“對!就這麼辦,就是要逼皇帝退詔!”
正吵得熱鬨,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。
“不好了!錦衣衛殺進來了!”
話音還冇落,大門轟的一聲被撞開。幾百個黑衣錦衣衛徑直衝了進來,手裡個個都攥著雪亮的繡春刀,眼神冷得跟鐵似的。
“奉旨緝拿抗稅首惡!”領頭校尉高聲喊,“範世昌、徐元德、沈敬之,三人即刻拿下,餘者暫時不究!”
場麵瞬間亂了。
有人抄起椅子就砸,有人翻窗就跑,還有人抽出藏在祠堂供桌下的短刀,就朝錦衣衛撲去。
“動手!”校尉一聲令下。
刀光一閃,撲過來的人,慘叫一聲跟著就起不來了。
一名家奴,纔剛舉起鋤頭,就被錦衣衛一刀砍中了肩膀,一下子跪倒在地。
另一人想拉他家少主子,從後門逃,結果被一箭射中小腿,直接撲倒在花圃裡。
範世昌更是不堪,嚇得早就鑽到供桌底下去了,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兩個錦衣衛把他拖出來的時候,他還在扯著嗓子喊:“你們不能抓我,我是舉人,我有功名在身!”
“功名?”校尉冷笑,“功名就能通敵賣國?來人,給我搜!”
地窖門很快就被撬開了。
裡頭堆得滿滿噹噹的,銀錠,銅錢,綢緞,還有好幾大箱珠寶。再往裡麵翻時,居然藏著其中還發現了兩門小炮和幾十支火銃。
“私藏軍械!”校尉臉色一沉,冷冷道:“這可不隻是抗稅那麼簡單了。”
另一隊人在徐家搜出了更嚇人的東西:一封用滿文寫的密信,上麵還蓋著後金禮部的印,內容是答應範家,若江南起事,皇太極將從山海關外出兵呼應。
“通敵實證。”王承恩看完,臉沉得能滴出水,“這下,誰都救不了他們了。”
沈家那邊也傳來訊息:“他們在後院挖出一個地下密室,裡頭全是賬本,記錄著十年來向晉商範永鬥走私鐵器,硫磺的交易明細,總數超過百萬兩白銀。”
“三家人,這下罪證一下子全齊了。”王承恩合上冊子,“罪證確鑿,人贓並獲。”
他當即下令:“押解入城,明日午時,蘇州西市公開問斬。”
第二天中午,蘇州西市擠得水泄不通。
三個木籠子擺在刑台前,範世昌等三個人都披頭散髮,臉上糊滿了灰土。
他們還想喊冤,可一看到台下展示出的贓物,那一箱箱白銀,那一摞摞通敵密信,那一車車私藏的武器,聲音就卡在喉嚨裡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。
王承恩帶著淺淺笑意,神色輕鬆地站在台上,手捧著聖旨,大聲宣讀這三家的罪狀:
“範世昌,蘇州钜富,隱匿田產兩萬八千畝,十年未納稅銀,合計逃稅四十七萬兩。勾結晉商私運鐵器硫磺至後金,換取人蔘皮毛,資敵叛國。煽動百姓圍攻官府,聚眾抗稅,圖謀不軌。罪證確鑿,依《大明律》,判謀逆罪,斬立決!”
每念一條,台下就炸一次鍋。
“什麼?他們把鐵器賣給後金?那不是幫著野豬皮,殺咱們邊軍嗎?”
“怪不得去年遼東戰事吃緊,原來是我們自己人,斷了大明遼東軍需!這幫賣祖宗,就該千刀萬剮了才解氣。”
“他們還說皇帝搶糧呢?原來他們纔是搶糧賣國的賊!”
王承恩繼續唸完徐元德、沈敬之的罪狀,最後高聲道:“奉天子詔令,三犯罪大惡極,無需經三法司複覈即刻斬首以儆效尤!”
雪亮刀光不客氣地徑直落下,人頭滾地。
血噴出三尺多高。
王承恩讓人把三顆人頭裝進木籠,貼上罪狀,立刻送往蘇州各途,鬆江,杭州,常州,鎮江五個府,進行巡迴示眾,震懾天下。
“掛城門上,三日為期。”王承恩下令,“誰敢取下,按同謀同罪論處。”
人頭送到蘇州那天,天空正下著小雨。
城裡的士紳全躲在家裡,門窗關得死死的。有人聽見鑼聲,偷偷扒著窗縫往外看,一眼瞥見那血淋淋的木籠,腿一軟就嚇得坐在了地上。
當天夜裡,就有人家連夜挖開後院的地,把埋的銀子刨出來,主動送到府衙裡去主動補稅。
“我們之前不懂政策,現在明白了!”補稅的一個士紳哆嗦著對稅務官說,“我們補,我們全都補!”
另一家更乾脆,直接把一摞田契抱過來:“這些田,都是替親戚代持的,現在全部申報,請官府一併登記造冊,我們一定照章納糧!”
還有人想逃。
有個姓陳的士紳,昨兒個半夜雇了條船,想走海路逃去澳門。結果船剛離岸,就被稅改稽覈司的人給截住了。人被押回,家產當場被查封,被判全家流放瓊州。
訊息傳開後,再冇人敢動出逃的心思了。
更絕的是,之前帶頭煽動鬨事的幾個秀才,現在反倒幫著官府維持起秩序來,生怕被當成同黨把他們給抓起來。
“各位鄉親啊!”一個秀才,主動站在街口,扯著嗓子喊,“朝廷不是要搶咱們糧,是要那些貪官汙吏把吞進去的錢,給全部吐出來!咱們這些老實人交稅,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!”
底下有人罵:“你昨天不是還在喊‘當今皇帝不仁’嗎?”
“我,我那是被人矇蔽了!”那秀才臉漲得通紅,“現在纔看清了世道,真正害我們的,都是那些大戶!他們自己不交稅,反倒讓我們去拚命!”
府衙門口慢慢排起了長隊。
不再是鬨事的百姓,全是主動來交稅的士紳。
有的交銀子,有的交糧,還有的直接把田契遞上:“這塊地,十年前就該報的了,一直瞞著,現在補上,請官府寬恕。”
一個月之後,戶部送來了稅銀彙總集冊。
江南八府,首月就收了一百二十萬兩,是往年同期的八倍還多。
北方五省的官稅也陸續到賬,總計超過五十萬兩。
朱由檢坐在乾清宮,冷冷看著這些奏報,臉上冇有一絲笑意。
王承恩站在邊上,低聲說:“陛下,江南如今安定了,稅令已經通達,也冇人再敢提什麼優免士紳的話。”
朱由檢把奏報放下,手指甲在一百二十萬兩那幾個字上劃拉了一下。
“他們不是不敢提,是不敢不交。”朱由檢淡淡道,“人頭掛在城門上的時候,他們就知道,這一任皇帝,是真的敢殺人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外頭天已經黑透,風更大了些。
“可這還冇完。”他說,“錢是收上來了,可怎麼運回京城還是個大問題。”
王承恩冇接話,他知道皇帝在等什麼。
果然,片刻後,朱由檢轉身,盯著他:“漕運那邊,有動靜嗎?”
王承恩低頭,聲音也沉了下來:“有。今天早上,徐州方麵傳來急報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批從江南運過來的稅銀,共有三船之多,一共四十五萬兩,在徐州段河道上被劫了。五百個押運的士兵,全冇了。船被燒沉,銀子也不知所蹤。”
朱由檢眯起眼:“劫船的人呢?”
“跑了。但漕運把頭……”王承恩頓了頓,“有人看見他們前天夜裡,和蘇州幾個冇被抓的大族密會過。還有人說,他們還找人囂張地放了話,說皇帝的稅銀一粒都彆想運出江南。”
殿裡一下子靜了。
炭盆裡的火苗跳了跳,爆出個火星子。
朱由檢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過了好半天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好。”
又停了一秒。
“很好。”
他抬頭,目光如刀。
“既然漕運不肯走。”朱由檢一字一句地說,“那朕就親自給它再開一條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