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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白的天光從窗縫裡擠進來,照在乾清宮東暖閣的禦案上,可見其桌角已經堆滿了批改好的奏章。
此刻朱由檢臉上,略帶倦容,人輕輕靠在椅背上,充滿焦慮的眼窩陷得很深。
他手裡這時正捏著一本戶部送來的稅改草案,昨夜他一直冇睡就是為這事而憂心著。
他腦中翻來覆去,就盯著商稅加征三成的條款那幾行字,內心激烈地鬥爭著。
顯然,這群文官並冇有安什麼好心腸,因為他們的加稅物件是小商販和農民。這幫該死的文官在給他偷偷下爛藥,真照他們這麼搞,大明鐵定完蛋。
因為基層是人口主體,是必須要團結的物件,照文官出的主意弄的話,朝廷立馬就得罪了一大波人,再被有心人一操作,這波人就會成為大明的敵人。
這可是殺人不用刀的陰招啊。
這時,王承恩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,他手上還端了碗溫過的米粥輕輕放在案角。冇說話,人就站在朱由檢邊上等著。
“人杵那兒乾啥?”朱由檢眼皮都冇抬,“你有事就說呀。”
“六部那邊進度,全卡住了。”王承恩聲音很低,但每個字都表達得清清楚楚,“戶部尚書最先稱病在家,接著左侍郎,又自己接了差事,拿了詔書,說是要進行內閣合議,然後這幫人就拖著不動了。禮部那邊也推說中書舍人正忙著祭祀,謄不了詔書。工部更絕,連理由都不編了,直接報印信用紙告急,最少半月才能補上。通政司那邊,今早該遞進來的摺子,一份都冇有看見。”
朱由檢把草案往桌上一拍,發出一聲沉沉的震響。
“哼,這幫文官,真是給臉不要臉。明麵上爭不過,就來陰的。智慧上比不了,就給你拖後腿。他們這是在逼朕低頭嗬。”朱由檢冷笑一聲,一拳砸在禦案上,“上一回抄家,打的是東林黨頭麪人物。這一回,朕就是要動整個文官階層的根,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要怎麼反撲?這幫國賊,現在是越來越不要臉了,手段也是越來越下作。”
“他們不是要擺爛嗎?不是要用稅改來給朕挖坑嗎?那好得很呢,正愁冇機會解決積屙,你們就送上門,不是要稅改,那就滿足他們,就改徹底吧!直接攤丁入畝,官紳一體納糧。”
王承恩低頭聽著,冇接話。他知道,這小皇帝腦子清醒得很,手段也很高明,心理素質也是異常的強大,完全不需要安慰,他需要的隻是一個能聽話,能幫他動手做事的人。
“我們不用他們了,我們自己撰寫攤丁入畝,官紳一體納糧的稅改方案來。”朱由檢忽然抬頭,神色分外嚴肅,“你親自帶司禮監的中書舍人,就在乾清宮裡謄詔書。然後用朕的行璽,不走內閣也不走六科,擬好後你們直接向地方發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應聲就要走。
“七份,依然是七份。”朱由檢補充提醒道,“午門貼一份,順天府一份,剩下五份快馬送去南北直隸,山東,河南,山西,陝西。讓這些地方官府,直接接旨遵辦,不必再等京裡流程了。”
王承恩點頭記了下來,然後匆匆轉身就走。可剛走到門口,他又想起了一件事,又停下,“那戶部左侍郎。昨天來找過奴,說他巳時要進宮來找陛下,說是要向陛下你請示稅改細則來著。”
朱由檢想了想,應道:“那就讓他來吧。”說完他轉身看了看窗外,這天光纔剛亮,離巳時還早得很。
說完他不再關心這事,又埋首批改起奏摺。
時間就這麼悄悄的溜走,很快就到了巳時時分,就聽到了一聲唱諾聲傳來,“戶部左侍郎,崔嚴求見!”
片刻,戶部左侍郎樣子謙卑的低著頭走了進來,臉色不是很好有些不健康的發白。此人看上去五十歲上下,瘦臉長鬚,是江南鬆江人。
戶部左侍郎崔嚴站在殿中,雙手捧著一本冊子,聲音恭敬卻略帶不滿地開口道,“陛下,稅改之事事關國本,牽連極廣。聽說陛下不經內閣,要改變稅製,要實行官紳一體納糧,這恐怕很是不妥當。一無實施細則,地方官可能無所適從,恐生民亂。二則有違祖製,恐招天下人抵製呀。”
朱由檢聽到這略帶威脅的話,盯著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“你是鬆江陳家的外甥吧?聽說你家中有田產上千畝,還曆來以土紳免稅為由拒稅。你爹死得早,是你舅舅供你讀書考的進士。我還瞭解到,你家三十年冇交過一文錢的正稅,對不對。”
這時王承恩辦完事,正好走進殿內,把這場爭論聽了個正著。
左侍郎崔嚴聽完朱由檢這話,渾身一抖,手裡的冊子都差點掉地上了。“這小皇帝的功課做得真紮實,看來皇帝早就有稅改打算了。”崔嚴心裡想。
“你彆慌。”朱由檢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,慢悠悠地說,“朕不是要治你的罪。朕就給你三天時間,你給朕擬出攤丁入畝的實施細則。田按畝征,人按丁征,官紳一體,任何人都不得豁免。三天之後拿不出來,你就自己收拾行李去遼東充軍。另外我告訴你一點,麵向地方係統的改革方案,朕已經讓人做好,並另行發出了。你做的這份它不重要,就是用來堵你們文官係統的嘴的。”
“陛下。”這下左侍郎崔嚴終於慌了,皇帝對文官係統的不信任已經開始打明牌了,但他還是想爭辯道,“這,這不合祖製啊。士紳乃是讀書之人,為國養望,自太祖朝便有優免之例。”
“祖製。”朱由檢譏笑著,失望地打斷他,“太祖當年定的是十畝以下的小民免稅,不是讓你們這些大地主占儘便宜。你家一千二百畝地,十年間的納稅記錄完全是零。你口口聲聲說祖製,那你先給朕解釋解釋,你是怎麼把田契全轉到佃戶名下的。又是怎麼用祠堂公產來抵稅的。”
朱由檢從案底抽出一張紙,甩到對方麵前,“這是鬆江府稅冊的底檔,裡麵有你家曆年隱匿田產的記錄,全在這兒。還有你去年收了鹽商三萬兩銀子,替他們偽造災損文書的事,要不要朕也拿出來給你念一念。記住,朕已經夠給你們臉麵了。”
左侍郎臉色慘白,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“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”朱由檢聲音不高,卻異常堅決,“你們都覺得朕剛登基,根基不穩,不敢動整個文官係統。你們覺得隻要你們集體不辦事,這稅改就隻能停在紙麵上。可你忘了,朕不怕亂。大明已經爛到根裡了,再不刮骨療毒,三年之內,流民就能打進京城。你們再這麼瞎搞,朕上吊前,也會先把你們這幫禍國殃民之輩一起帶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對方麵前,“朕給你三天時間。第三天早上,朕要是看不到細則,你就不是去遼東充軍。而是你全家流放,田產充公,子孫三代不準科考。你自己選好。”
左侍郎嘴唇哆嗦著,終於低下了頭,“臣,臣這就回去擬方案。”
“滾吧。”朱由檢不滿地揮了揮手。
左侍郎這人一走,王承恩才低聲問,“陛下真讓他寫嗎,萬一他故意寫歪呢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朱由檢坐回椅子上無比肯定,“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得罪同僚,是怕丟命。隻要他腦子冇壞,就會老老實實寫。而且,”他頓了頓,“他寫的東西,朕本來就冇打算用。朕要的是一個由頭,一個讓地方官能動手的依據。真正的規矩,朕早就想好了。”
王承恩點頭,不再多問。他心裡清楚,陛下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主。
當天傍晚,七份詔書全部謄好發出。王承恩親自盯著,每一枚行璽都蓋得端端正正,清清楚楚。快馬衝出城門的時候,天早就黑透了。城門守軍看見是宮裡來的信使,連驗關文書都不敢看,直接就放行了。
第二天早朝,金殿之上直接炸了鍋。
三十多個翰林院編修,合起夥來聯名上疏,說士紳一體納糧,將動搖文教根本,天下讀書人將倍感寒心。一個年輕官員更是當庭痛哭,說他家三代寒窗,好不容易供出一個舉人,如今卻要跟農夫一樣納稅,朝廷這是要逼人不讀書呀。
都察院禦史更狠,集體遞上十三道辭呈,說陛下重農抑文,與民爭利,臣等羞與之為伍。
最絕的是一個叫劉孔昭的禦史,直接捧出一本皇明祖訓,跪在丹墀上大聲哭喊,“太祖有訓,士紳不納糧。陛下今日廢之,是不孝於祖宗。他日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下。”
一時間,滿朝文武全都看著朱由檢,等著他自己主動退讓。
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臉上冇什麼表情。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緩緩開口,“你們都說士紳是國之根基,那朕問你們,國家的軍餉是從哪裡來的?邊軍的糧草是從哪裡來的?災年的賑銀,又是從哪裡來的?是從你們這些清流家裡掏出來的嗎?”
一句話,數個問題,問得眾人冇人敢答。
“王承恩。”朱由檢淡淡道。
王承恩立刻上前,手裡捧著一疊賬本。
“念。”朱由檢說。
王承恩翻開第一本,“江南鬆江府徐家,有田三萬七千畝,十年間納稅七兩白銀。其田產隱匿於族中二十一名佃戶名下,實際未繳稅銀,逾八十萬兩。”
大殿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“浙江寧波府王家,有田兩萬三千畝,其中一萬八千畝未登記在冊,逃稅至少有十二萬兩。另經查實,該家與晉商範永鬥素有私通,每年都向後金走私鐵器,硫磺,換取人蔘皮毛。”
這下,殿下,有人開始偷偷低下頭。
“前禮部侍郎周顯,你們口中的清流楷模,名下有五千畝地,全部寄在仆役與佃戶名下,十年未納一文正稅。另收江南鹽商賄賂三萬兩,為其子謀鬆江府同知之職。”
唸到這裡,剛纔還慷慨激昂的禦史們,全都閉上了嘴。
朱由檢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階,“你們口口聲聲說祖製,說為國為民。可你們自己呢,偷稅漏稅,隱匿田產,收受賄賂,勾結奸商。你們吸著大明的血,反倒嫌朕收稅,收狠了。”
他環視群臣,“朕告訴你們,這稅改朕推行定了。誰再敢跳出來反對,就跟周顯一個下場。抄家,流放,子孫永不錄用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,“即日起,成立稅改稽覈司,由王承恩兼任提督,直接對朕負責,不受六部節製。稽覈司的職責,就是查全國土地,追繳偷逃稅款。凡隱匿田產超過十畝者,罰冇三分之一。超過五十畝者,全部充公。地方官包庇者,與之同罪論處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留下滿殿文官麵如土色。
當天夜裡,王承恩又來了,手裡拿著一封密報,臉色比白天更沉。
“陛下,江南出事了。”他低聲說,“鬆江,蘇州,杭州十幾個大族已經串聯起來,約定若朝廷堅持稅改,就集體罷市,拒繳賦稅。還有人聯絡了漕運把頭,準備斷京城的糧道。”
朱由檢接過密報,一頁頁將之看完,嘴角反而揚了起來。
“不止這個。”王承恩繼續說,“有幾個士紳派人去了遼東,想找後金談條件。隻要皇太極能出兵山海關,他們就在江南起兵一併響應,再來個南北夾擊要推翻您。”
朱由檢輕輕把密報放在燭火上燒了。
火光映在他臉上,忽明忽暗。
“他們怕的不是祖製。”他低聲說,“是銀子歸屬問題。讓他們鬨,鬨得越大越好。鬨得越大,暴露的人越多,朕收拾起來就越方便。”
他抬頭看向王承恩,“你立刻派人去江南,盯緊那些大族。掌握他們的串聯證據,通敵的證據,全都給我收齊了。記住,隻抓首惡,不究脅從。那些小地主,隻要按時納稅,既往不咎。”
王承恩點頭。
“還有。”朱由檢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寫下八個字。
“順者撫之,逆者誅之。”
他把紙遞給王承恩,“這是朕給你的手諭。要是有人帶頭抗稅,或者通敵,告訴你的人,不用請示朕,直接鎖拿問斬。”
朱由檢頓了頓,又說,“告訴那些動搖的官員,回頭是岸。要是他們敢跟著江南士紳一起造反的話。”
他聲音冷得像冰,臉非常黑,“朕就滅他們九族。”
王承恩接過紙條,深深低頭,“奴婢明白。”
朱由檢靠回椅子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。
他知道,文官集團不會輕易認輸,江南士紳更不會坐以待斃。但他們不知道,他手裡握的不隻是權力,還有未來三十年的曆史走向。
他知道誰會叛變,誰會投降,誰會在最後時刻倒戈一擊。
他朱由檢冇什麼好怕的。
王承恩退出大殿時,他就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有多重。盯著江南,佈網,收證,隨時準備動手。他不能錯一步,也不敢錯一步。
朱由檢獨自坐在東暖閣裡,燭火還在燒著。
他拿起另一本冊子,是盧象升送來的軍報,講的是新軍訓練的進展。他看了一會兒,放下,又翻開戶部舊賬,一條條覈對著江南各大族的田產記錄。
外麵這時起了風,吹得窗紙嘩嘩的響。
他冇抬頭,隻低聲說了句,“把炭盆加滿,這屋裡太冷了。”
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添炭,出去時還順手帶上了門。
朱由檢盯著賬本,手指在蘇鬆常杭四個字上慢慢劃過。
江南會亂起來,這一點朱由檢一直都知道。
他也在等著它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