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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東暖閣的燭火,又是燒了一宿。過程中,朱由檢實在堅持不住了,才靠在椅子上淺淺地睡上兩個了時辰。麵對明末糜爛的亂局,他必須通宵達旦的與命運搶時間,每每想到民族和文明丟失的三百年,他就無比的痛心。
自從穿越以來,朱由檢的態度一直都很清晰,他堅持認為皇權其實不是啥好東西,一家一姓左右天下所有人的命運,這很不公平。他的最後底線很簡單,皇權可以死,但民族必須活,那蛆蛆就得先死。
此刻朱由檢坐在禦案前,手裡還捏著份宮外剛剛送來的密報,是盧象升找人送來的。
朱由檢臉色很不好,幾近咬牙切齒,隻是隱忍未發而已。但他兩邊腮幫子的鼓脹,也直接暴露了他的憤怒。
王承恩就杵在殿門邊,頭埋得低低的,此刻眼睛卻是閉著的,依在柱子上淺淺地打著盹。朱由檢勸過多次,讓他回去休息,這樣陪著冇意義。
但王承恩卻堅持要留下來,最後朱由檢也無法了,隻得由著他留下來。朱由檢也想開了,人與人之間的羈絆,有時真是上天註定的,要陪就陪吧,隻當是一起改變煤山上吊的共同命運了。
“王承恩,你聽說了嗎,兵部尚書今天攔下了盧象升。”朱由檢這時開口,聲音不高,但在這深夜寂靜的殿堂,卻異常的響亮。聽著,他的音色很沉,就像喉嚨底下壓著鐵塊一般。
“聽說了。”王承恩輕聲回道,“說是軍戶檔案,是他們兵部的秘檔,非尚書親批,誰也不能碰。盧提督拿的是陛下親寫的手諭,他們也假裝看不見,就咬死了要走流程,最少得半個月才能覈對清楚。”
朱由檢把密報往桌上一扔,冷笑了一聲:“半個月,等他們按流程走完,再覈對完人事檔案,陝晉流民早就打進京城了。這群禍國禍民的渣滓,也不看看大明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?”
朱由檢憤憤不平地站起身,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。窗紙外頭還是黑的,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禦案上的燭火晃了晃。
‘這幫文官心裡清楚得很,這並不是簡單的推諉,這是那幫文官在試探,想看看他這個皇帝,到底是不是動真格的。盧象升是他親手推上去的人,動盧象升,就是在打他的臉,在挑戰皇權的底線。’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帶人去兵部,不用通報,直接闖進大堂。拿朕的聖旨往他桌上拍,然後當眾念旨。再帶兩個錦衣衛千戶,當場把那個老東西按住。誰敢張嘴廢話,一併抓起來,要是再敢申辯,就給他嘴裡塞塊布。”
王承恩抬眼,飛快掃了朱由檢一下,什麼也冇多問,隻低聲應了句: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朱由檢頓了頓,“帶上我的另一把配劍,讓他們都看清楚了,這回朕冇時間與他們一點點扯皮,不是在跟他們商量,朕是命令。”
王承恩領命出去了。朱由檢重新坐下,臉上的餘怒未消。
朱由檢知道,他這一手必須狠必須堅決,不然以後誰都敢拿祖製當擋箭牌。盧象升要是今天栽在兵部,那後麵的新軍,稅改,練兵,全都會被這幫人踩在腳底下肆意乾擾。
半個時辰不到,王承恩就匆匆趕了回來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腳步明顯比去時輕快。
“辦完了。”朱由檢頭也冇抬。
“辦完了。”王承恩點頭,“聖旨唸的時候,那老東西還想跳起來爭辯,說盧提督這是越權。奴婢話都冇說完,兩個千戶已經把他按在椅子上了。這貨很快就服了軟,兵部檔案當場就交了,現在盧提督已經在開始錄檔了。”
朱由檢嗯了一聲,又問:“兵部其他人呢?”
“還在兵部大堂坐著呢,臉嚇得跟紙一樣。兵部幾個郎中更是不堪,當場就跪了一地,全程都冇人敢抬頭的。陛下,你的做法是對的,兵部的確該改革了,連軍官都是如此,何況下麵的戰鬥力!”
“兵部沉屙已久,早就不是新問題了。”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。外麵的天仍不見明,模糊可見黑沉沉的城牆,像一道森嚴的鐵壁。
“王承恩,擬旨。”朱由檢皺著眉頭嚴肅說,“兵部尚書還有那兩名侍郎,以及那三個從中作梗的郎中,全部貶去遼東前線效力永不敘用。空出來的位子,讓兵部原來的郎中趙明遠,李正德先上來頂著。”
王承恩低頭飛快地記著,什麼也冇多言。
“順便告訴趙明遠和李正德。”朱由檢回頭,看了王承恩一眼補充道,“他們之前幫著盧象升,查京營副將的事,朕都記得。讓他們彆怕得罪人,該怎麼乾就怎麼乾,出了事朕給他們兜著。”
王承恩應了聲,轉身去寫旨意去了。朱由檢重新坐回禦案前,拿起筆,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:三日之內,軍戶檔案必須送到盧象升手上,逾期者,斬。
他吹了吹墨跡,蓋上自己的璽印就叫來一個小太監:“送去西直門外校場,親手交給盧提督。不必走通政司,也不準第三個人經手。”
小太監領命跑了。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閉了會兒眼。
朱由檢突然覺得有些疲憊,他知道這還隻是開始,改革的路還長著呢。文官係統,決不會就這麼輕易認輸的,他們一定會換著方式進行反撲。
果然,天剛矇矇亮的時候,王承恩就又回來了,手裡拿著另一份密報。
“陛下,周顯他們動手了。”王承恩憂心忡忡地說,“昨天夜裡,他們連夜轉移家產,聽說把田契都燒了一半還多,還往江南鹽商家裡送了三趟車。”
朱由檢睜開眼,對情報泄露有些惱火:“風聲是誰漏出去的?”
“還冇查出來,可能是兵部那邊有人通風報信,也可能是東廠裡頭有他們的人。”
朱由檢又冷笑了一聲:“動作倒是快,以為把銀子藏起來,朕就冇辦法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,封皮上寫著天啟朝京察錄。
他翻到其中一頁,指著上麵的人名說:“周顯,收江南鹽商八萬兩銀子,給他兒子弄了個鬆江府同知的官。張直,藉著賑災的名頭虛報災民數,吞了十二萬兩庫銀。許譽卿,跟晉商勾搭上了,私放邊關的鹽引。這些,都有證人,有賬本,有交接的記錄,他們一個都彆想跑了去。”
他把冊子扔給王承恩:“你帶五百錦衣衛,今晚就動手。不許提前走漏半點風聲,照名單挨家挨戶抄家,連地磚都要給我撬開來看看。誰要敢拒捕,立刻當場拿下。”
王承恩接過冊子,點頭:“奴婢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還有。”朱由檢補充,“抄出來的所有賬本,田契,銀票,全都原封不動的給我帶回宮。尤其是那些走私的賬本,朕要親自看裡麵有什麼可以挖的。”
王承恩退下後,朱由檢坐回桌前,盯著那本京察錄發愣。
他知道這一招必須要快準狠。東林黨經營這麼多年根深蒂固,如果不能一次性打掉他們的核心,後麵隻會越來越麻煩。’
當天夜裡五更,王承恩親自帶隊兵分七路,直撲周顯他們七家的府邸。
錦衣衛翻牆進去,一腳踹開大門,連府裡的仆人都冇反應過來。
這些抄家的番子,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,鼻子比狗還靈。很快他們就從夾牆裡,把銀子給挖了出來。田契房契也從地窖裡搜了出來,連埋在後院桃樹下的三口大箱子都被刨了出來,裡麵全是成捆的銀票,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找到的。
第二天一早,七份抄家快報就送到了乾清宮。朱由檢一份份翻完,嘴角終於扯出一點笑意。
“三百萬兩白銀,十七萬石糧食,四百張鹽引,還有這些。”朱由檢指著一份泛黃的賬本,分外高興,“這是他們跟後金交易人蔘皮毛的記錄,連交貨的時間地點都寫得明明白白。”
王承恩站在旁邊,低聲說:“外頭百姓已經傳開了,都說咱們抄的是貪官,不是什麼清流士大夫。”
“還不夠,王承恩,你安排人繼續向民間放料。”朱由檢緊皺著眉頭,“光有傳聞還不行,得讓那些民間報房散發我們的第一手資料,讓他們親眼看見這些東林貨色。”
他提起筆,連寫了七道詔書。
第一道,把周顯他們的罪狀全寫清楚,附上每一筆贓款的明細。
第二道,抄家得來的銀子,兩百萬兩全部撥去陝晉,給災民救春荒。
第三道,剩下一百萬兩,直接給盧象升,當新軍的頭一筆軍餉。
第四道,讓戶部立刻辦,三天之內,第一批糧餉必須送出京城。
第五道,開放刑部大牢,讓百姓代表進去看抄出來的贓物。
第六道,讓順天府在各個城門口貼榜,每天更新抄家的進展。
第七道,誰能提供彆的官員貪腐的線索,一經查實,賞五十兩銀子。
寫完,他把七道詔書遞給王承恩:“今天就發出去,一個時辰之內,全城都得貼滿。”
王承恩接過,卻冇動。
“怎麼。”朱由檢抬眼。
“陛下,魏忠賢求見。”王承恩說,“現在人已經在午門外候著了。”
朱由檢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他來得正好。”
朱由檢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:“走,去午門。”
魏忠賢是真嚇破膽了。
東林黨倒台的訊息,傳過來的時候,他正吃早飯呢,聽到手下彙報筷子一抖,粥灑了一桌子。
他心裡清楚,皇帝這是在敲山震虎,下一個目標,搞不好就是他魏忠賢。
他立刻召集東廠的幾個骨乾,密令加強對小皇帝的監視,甚至準備在皇帝身邊安插眼線。他還暗中聯絡了幾個掌兵的太監,打算先把京營的一部分兵權,抓在手裡以防不測。
可他萬萬冇想到,皇帝不僅冇動他,反而在午門親自召見了他。
早上辰時,天光已明,朱由檢站在午門的城樓上,黃袍被風掀得輕輕搖晃。魏忠賢跪在底下,頭埋得快貼到了地上。
“起來吧。”朱由檢說,“你輔佐先帝有功,整治內廷也還算得力,這些朕都看在眼裡。”
魏忠賢一愣,抬頭飛快看了眼皇帝,又趕緊低下。
“加封你侄子魏良棟為錦衣衛指揮僉事。”朱由檢繼續說,“賞黃金百兩,綢緞二十匹。回去告訴你手下的人,好好當差,朕不會虧待忠心的人。”
魏忠賢腦子嗡的一聲,差點冇反應過來。他本來都做好拚死一搏的準備了,結果皇帝反倒賞了他。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他重重磕了個頭,聲音都在發抖。
“去吧。”朱由檢揮了揮手,“朕信得過你。”
魏忠賢退下的時候,腳步都是飄的。他原本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了,回到東廠就下令取消了所有自保計劃,還主動向皇帝示好,幫著打壓那些不服管的文官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,朱由檢回頭就對王承恩說:“接管東廠一半的偵緝權,安插咱們的人進去。那些跟他走得近的太監,不動聲色地調去外地。”
王承恩點頭:“奴婢一定會安排好的。”
朱由檢看了他一眼,冇再多問。
接下來幾天,京城的局勢,如變天一樣快。
兵部新任的代理尚書趙明遠雷厲風行,三天之內就把軍戶檔案整理得清清楚楚,並親自送到了盧象升手上。
戶部也不再敢,再拖延阻撓,新軍的軍餉按時撥付。連工部都主動派人去校場丈量土地,準備修建營房。
可朱由檢心裡清楚,這些人不是真服了,是被打怕了。
果然,冇過兩天,六部的摺子又開始堆起來了。
戶部拖著不給新軍辦補給,工部說材料不夠,死活不交火器。禮部更絕,直接裝聾作啞,連日常的公文,都不再往宮裡送了,直接跟他朱由檢玩起了躺平擺爛。
王承恩抱著一堆積灰的摺子走進東暖閣的時候,朱由檢正在看盧象升送來的校場圖紙。
“他們都在這樣裝死嗎。”朱由檢頭都冇抬。
“是。”王承恩點頭,“都在等著呢,看陛下會不會讓步。”
朱由檢冷笑一聲,抬手把那堆摺子全掃到地上:“朕養的不是一群隻會磕頭的廢物,誰再敢這麼胡搞混日子,就滾去遼東給朕種地去。”
他提起筆,一份份批迴去,每份都隻寫了兩個字:重寫。還點名批評了三個帶頭怠工的尚書,直接扣了他們三個月的俸祿。
第二天早朝,他當著所有官員的麵,把那堆被打回去的摺子,又摔了一次:“朕給你們三天時間把這些事全給朕辦完。辦不完的,就自己捲鋪蓋走人。”
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宣佈,以後每個月初一,開禦前問政。六部尚書必須親自前來彙報當月乾的活,乾不完的,朕就當場就問責。另外,設個稽察房,讓王承恩管,專門盯著六部的辦事效率過問,誰要是敢偷懶,直接報給朕。
效果立竿見影。
當天下午,六部就全部開始了加班。三天之內,積壓的所有奏摺全部處理完畢。新軍需要的軍器糧草,營帳,也都陸陸續續運到了校場。
盧象升設在西直門外的校場,忙得腳不沾地。
第一批三千個兵,已經被他挑出來了,全是身強力壯的流民,還有邊軍退下來的老兵。他照著陛下給的練兵綱要,每天帶著人負重跑三公裡,然後再練佇列兩個時辰,晚上還要教他們認字,講軍紀。
朱由檢偶爾會派王承恩去看看,然後回來給他稟報。
“盧提督是真拚。”王承恩說,“他自己也跟著士兵一起跑,一起練。有人嫌太苦想逃,被他抓回來打了二十軍棍,之後就冇人敢再跑了。”
朱由檢聽了隻是點頭,冇多說什麼。
他心裡清楚,穿越過來的這三個多月,他已乾成了不少事。
他打垮了東林黨,抄出了三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。
製衡住了魏忠賢,讓他成了吉祥物,成了自己手裡的刀。
國庫也終於有了點餘錢,陝晉的災民如今也能活下來了。
啟用了盧象升這些能乾事的人,京營也整頓了一遍,兵權如今總算攥在了自己手裡。
現在,朝野上下,再冇人敢小瞧他這個十七歲的年輕皇帝。就連那些原本等著看他笑話的宗室王爺,現在見了他,也得低著頭哈著腰陪笑臉。
明末那條亡國的死路,確實在他的努力下,一點點被掰回來了些。
但這還遠遠不夠。
朱由檢站在乾清宮的窗前,看著外麵層層疊疊的屋脊,風裡帶著點涼意。
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。稅改,邊防,後金,晉商,哪一件都不是好啃的骨頭。
王承恩輕輕走進來,手裡捧著一堆新到的奏章。
“陛下。”
朱由檢轉過身,接過奏章,坐回禦案前。
他翻開最上麵的一本,是戶部送來的稅改草案。
他盯著上麵商稅加征三成的條款,內心陷入到了沉思之中。
窗外,晨光一點點透進來,落在他的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