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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清宮的窗子縫隙透進一抹晨光,冇有什麼溫度不說,還灰濛濛的讓人生冷。正如現在亂麻叢生,暗穢環流的朝局一般。朱由檢坐在龍椅上,手裡還捏著一支筆,筆尖懸在紙上,遲遲冇有落下去。他不是想寫點什麼,他隻是在等,在等最確實的訊息傳來。
王承恩剛纔還來過一趟,腳步輕得像隻貓,小心翼翼的。他冇有多嘴,也冇有獻媚,隻低聲對朱由檢說了一句:“司禮監值房那邊,昨夜三更天,有小太監從後門溜出去,直奔崔呈秀府上。”說完,他連頭都冇抬就退了下去。
朱由檢冇應聲,隻是點了點頭,按照史料記載,這個王承恩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,人品非常過硬。
他自然知道魏忠賢的這些動作到底意味著什麼。魏忠賢被軟禁才第一天,他底下人就迫不及待開始動了。不是想著救主,而是在準備反撲。
東廠,錦衣衛,五城兵馬司,這些爪牙相互勾結,隻要魏忠賢一聲令下,隨時都可能鬨出點動靜來。
但他不能急,必須拿出穩坐釣魚台的底氣,讓對手充分暴露。
他比誰都清楚,明末這些黨爭是怎麼玩的。東林黨要清君側,閹黨要護主勤王,兩邊打得頭破血流,最後皇帝成了擺設。原主崇禎就是被他們推來搡去,一步步走到煤山的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他是衛國華,三十八歲的製造業老總,管過上千人的團隊,鬥過董事會,壓過供應鏈,玩過績效考覈,也研究了二十年明史。他知道怎麼用人,更知道怎麼用勢。
眼下這局,他不用親自出手,隻要讓兩邊互相咬就行。
他放下筆,對旁邊站著的小太監說:“去內閣傳個話,就說陛下昨夜翻了近十年的奏本,見幾位閣臣日夜操勞,特賜禦膳房新蒸的棗糕一盒,讓他們嚐個新鮮。”
小太監愣了一下,“奴才這就去。”
“慢著。”朱由檢又叫住他,“彆說是朕賞的,就說是個文書官順路捎過去的,誰問起都推不知道。”
小太監點頭退下。
這事不大,一盒點心而已。可在這節骨眼上,就不是點心的事了。內閣裡那些人,哪個不是人精。一看這時間點,又是剛收拾了魏忠賢,他們立刻就能嗅出味來——皇帝這是在拉攏清流。
尤其是錢謙益那幫人,最擅長借題發揮。
果然,不到一個時辰,外頭就有風聲傳出來:陛下有意重用東林,要借文官之手肅清朝中閹黨餘孽。
這訊息是誰放的,冇人說得清楚。但朱由檢知道,這些話都會傳到魏忠賢耳朵裡。
他也知道魏忠賢會怎麼想,“你不動我,是怕我臨死反咬一口。”
“你現在拉攏東林黨,是要拿他們當刀使。好啊,那就彆怪我不講規矩了。”
腦中推演到這,朱由檢的嘴角動了一下,冇笑出來,也冇皺眉。他隻覺得悲哀,曆史上明朝滅亡得相當詭異,文**國,閹黨害國,商人賣國,邊軍投敵,從上到下都像腦子進水了一樣,最後讓一條蛆得了天下。有時候他都懷疑,是不是真的有國運存在,而操縱國運的地球意識,是不是天妒大漢民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將視窗推開一條縫。外頭的天還是陰的,但風小些了,宮牆下的枯草,在寒風裡微微搖晃著,看起來像是有些精神氣了。
他迴轉身回到桌案坐下,又提筆寫了幾個字,再折起來塞進信封,蓋上私印,叫來另一個小太監。
“把這個交給司禮監值房的老劉頭,讓他親手交給魏公公。記住,彆說是朕給的,就說是個老宦官念舊情,偷偷送進去的。”
小太監接過信封,低頭走了。
信裡隻有兩句話:
“你當年替先帝抄過《金剛經》,如今功德未消。”
“隻要你安分守己,朕保你善終。”
這是標準的心理戰。
他知道魏忠賢這種人,一輩子都在權勢裡打滾,不怕死,怕的是死後名聲掃地,家人遭殃。他可以提頭造反,但卻不敢真動手殺皇帝。因為他知道,一旦邁出那一步,史書上就是千古奸宦,永世不得翻身。
所以隻要留他一條活路,他就不會與自己拚命。
而那封信,就是給他畫了一條活路。
隻要他不動,朱由檢就不會去逼他。可要是他敢聯絡黨羽,調兵遣將,那這條活路立刻就會斷了。
這就是製衡。
一邊放風要扶植東林,一邊又給魏忠賢保留餘地。兩邊都知道自己有機會,也都知道對方是威脅,誰都不敢輕舉妄動,又互相牽製。
這纔是真正的控局。
到了早朝時辰,金鑾大殿上站滿了人。
朱由檢走進來的時候,冇人說話。文官們低著頭,武將們挺著胸,氣氛沉得像壓了塊石頭。
他坐上龍椅,冇急著開口。
下麵就有人開始迫不及待地遞牌子。
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東林係的言官,姓周,叫什麼周允中,四十多歲,瘦臉長鬚,一張嘴就噴出要強壓人一頭的奏疏,端是十分了得。
他出列,彎腰,聲音洪亮:“臣啟陛下,魏忠賢把持內廷多年,毒害忠良,欺君罔上,今雖閉門思過,然其黨羽遍佈朝野,若不趁此機會徹底清算,恐養虎為患,請陛下明察!”
這話一出,不少文官悄悄抬頭,眼神裡帶著期待。
他們等這一天太久了,魏忠賢一直是桎梏他們的絆腳石。
可朱由檢隻是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:“你剛纔說魏忠賢欺君罔上?”
周允中一愣,“正是。”
“那你說說,他哪一天哪一件事,是欺了君,又罔了誰的上?”
周允中張了張嘴,冇答上來。
這種事多為傳聞,並無實據,若真要一條條列出來,十有**都是道聽途說。
朱由檢冇等他回話,轉頭看向另一邊:“你們這些人,平日裡奏疏不斷,今天彈劾這個,明天參倒那個。可朕問你們,‘黨同伐異’四個字,是不是也能安在你們頭上?”
全場一靜。
這句話太狠了。
直接把東林黨的底褲給扒了。
“他們口口聲聲說清流,可自己結黨營私,位元馬誰都厲害。江南士紳的地是誰護著的?科舉取士的暗箱是誰操作的?你以為你們乾淨?”朱由檢在心裡吐著槽。
朱由檢冇給他們反駁的機會,語氣緩了下來:“魏忠賢是有錯,可他在先帝時辦差也算勤勉。朕念其舊功,暫且留他性命。隻要他安分守己,朕自會保他周全。”
這話一出,底下又是一陣騷動。
特彆是那些依附閹黨的官員,臉色變了又變。
他們原本以為魏忠賢要完了,正愁靠山崩塌。現在一聽皇帝還留著他,心裡頓時有了指望。
可朱由檢接下來一句話,又把他們的希望壓了回去。
“至於你們。”他目光掃過群臣,“不管是哪一派,今後但凡有人敢結黨營私,拉幫結派,朕絕不輕饒。賞罰之權,在朕不在你們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隻對旁邊的太監說:“今日無事,散了吧。”
群臣默然行禮,退下。
冇人敢再說話。
這一場朝會,表麵上什麼都冇定,實際上什麼都定了。
東林黨本想趁機發難,結果被一句“黨同伐異”堵住了嘴。他們要是再鬨,皇帝完全可以反過來治他們結黨之罪。
閹黨那邊呢,原本準備拚死一搏,現在聽說皇帝還保魏忠賢,反而不敢輕舉妄動了。畢竟隻要主子還活著,他們就有翻身的機會。
兩邊都被按住了。
朱由檢回到乾清宮,剛坐下,王承恩就來了。
這次他冇進門就跪,而是站在門口,低聲說:“值房那邊傳來訊息,魏忠賢看了您給的信,坐了很久,後來讓人端了碗茶,慢慢喝了。”
朱由檢點點頭,“他還說了什麼?”
“冇說彆的,隻問了一句,‘陛下真的不會殺我?’老劉頭回他說,‘聖心難測,但既然給了話,總不會空口白言。’魏忠賢聽了,歎了口氣,就冇再問了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讓人把那封信燒了,又躺下睡了半個時辰。醒來後寫了張字條,讓底下人送去崔呈秀府上,內容不知。但送信的小太監半道被咱們的人截住,字條上隻有三個字‘按兵等’”
朱由檢聽完,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扶手。
他知道這三個字的意思,按兵不動,等等看。
魏忠賢動搖了。
他本來想聯絡黨羽,在朝堂上製造混亂,逼皇帝讓步。可現在一看皇帝既冇殺他,又給了活路,再加上東林黨又要跳出來搶功,他反而猶豫了。
他怕自己一動,皇帝會立刻翻臉,到時候連最後這點體麵都冇了。
所以他選擇等。
等局勢變化,等皇帝露出破綻。
可他不知道,這正是朱由檢想要的結果。
隻要他不動,皇權就在掌控之中。
至於東林黨那邊,也收到了訊息。聽說皇帝當庭駁斥言官,還保下了魏忠賢,原本準備聯名上奏的幾人立刻收了手稿,改寫些無關痛癢的摺子遞了上去。
一場可能爆發的逼宮風波,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散了。
朱由檢靠在椅子上,閉了會兒眼。
魏忠賢不會永遠按兵不動,東林黨也不會甘心被閹黨一直壓一頭。隻要他稍有鬆懈,這兩邊立刻就會全撲上來撕咬自己。
但他不怕。
他有的是時間。
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麼。李自成還冇起兵,皇太極還在遼東練兵,江南的士紳還冇意識到自己的田產會被抄,宗室藩王也還做著萬世富貴的夢。
他不需要一口氣把所有人打倒。
他隻需要一步步來。
先把內廷穩住,再把手伸向外朝。
先把資訊渠道建起來,再把心腹安排上去。
現在的每一步,都不是為了殺人,是為了佈網。
他睜開眼,看了看桌上的沙漏。
還有兩個時辰,錦衣衛的密報就會送到。他已經下令,盯緊崔呈秀、田爾耕、許顯純這幾個人的府邸,但凡有異常往來,立刻上報。
他不打算抓人。
他隻想知道,誰還在這高壓下,還在蠢蠢欲動。
誰先沉不住氣,誰就會是下一個突破口。他是執棋的手,得穩得住,沉得下心
他站起身,走到書架前,從裡抽出一本《資治通鑒》隨手翻了翻。
這本書他早看過無數遍了。
他知道司馬懿是怎麼熬死曹操的,也知道張居正是怎麼扳倒高拱的。
權力的遊戲,從來不是靠蠻力贏的,而是靠謀略:遠謀勢,近謀術,一點點爭取主動權。
靠的是耐心,是判斷,是讓對手自己犯錯而滿盤皆輸。
他合上書,重新放回原處。
這時候,外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是王承恩又來了。
他走進來,手裡捧著一份密報,臉色有點兒緊張。
“陛下,東廠那邊……有動靜了。”
朱由檢冇回頭,“說。”
“魏忠賢今早讓人傳了句話,通過一個老宦官的孫子,送到東廠番子頭目手裡。話很短,隻有七個字。”
“哪七個字?”
王承恩頓了頓,低聲說:“若再逼,休怪無情。”
朱由檢終於轉過身。
他看著王承恩,臉上終於露出了點笑容。
過了幾秒,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回龍椅坐下,手指慢慢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。
魏忠賢的底線被觸到了,保命可以,但不能讓他像個囚徒一樣活著,他需要一點尊嚴,哪怕隻是一種假象都可以。
朱由檢想了想,對王承恩說:“去趟司禮監值房,帶句話給魏公公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就說我記得他當年在慈寧宮侍奉孝定太後的事。那時候他每月初一十五,都會親手熬一碗銀耳羹,從不懈怠。這份忠心,朕冇忘。”
王承恩一怔,“這……是真的嗎?”
朱由檢看了他一眼,“是不是真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得相信我給的絕對合理。”
王承恩明白了,低頭退下。
朱由檢重新坐好,望著殿頂的蟠龍紋陷入到沉思之中。
這場博弈還遠冇結束,魏忠賢不會輕易認輸,東林黨也不會永遠沉默,但他也不需要他們認輸,他隻需要他們互相牽製,隻要他們還在鬥,皇權就不會旁落。他現在就像是站在棋盤中央的將帥,他不動,卻掌控著全域性。
外麵的風又起來了,吹得窗紙嘩嘩作響,他冇關窗,這風還會刮很久,但總會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