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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約一炷香後,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沉重,緩慢,帶著幾分遲疑。
朱由檢坐回龍椅,神色平靜。
門開了。
魏忠賢走了進來。
五十多歲,身材高大,麵白無鬚,穿著大紅蟒袍,頭戴烏紗帽,走路時腳步沉穩,氣勢十足。
他進門後,照例要跪下行禮。
朱由檢抬手止住了。
“魏公公不必多禮。”他說,“起來說話。”
魏忠賢抬頭看了他一眼,眼裡閃過一絲意外。
這幾天,新帝一直避著他,連日常奏對都推說身體不適。今天不但召見,還免了大禮,態度似乎變了。
他心裡一動,莫非是想拉攏我?
麵上他卻依舊恭敬,“老奴謝陛下隆恩。”
說著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朱由檢冇急著開口,隻靜靜看著他。
三十八年的管理經驗告訴他,麵對一個老狐狸,最好的方式不是逼問,而是沉默。
壓力會讓人露出破綻。
果然,片刻後,魏忠賢忍不住了。
“陛下召老奴前來,可是有何吩咐?”
朱由檢這纔開口,“聽說你給朕送了幾個美人?”
魏忠賢臉上立刻堆起笑,“正是。老奴聽說陛下登基辛苦,特從江南精選十名女子,個個清白人家出身,才貌雙全,隻為伺候陛下,略儘臣子之心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朱由檢點點頭,“不過朕最近身子不好,怕沾染了她們。”
魏忠賢連忙說,“不妨事,不妨事,養著便是,等陛下康複了再用。”
朱由檢嗯了一聲,忽然話鋒一轉,“你說她們是清白人家出身?”
“自然。”魏忠賢答得乾脆。
“那她們帶的東西,你都查過?”
“老奴親自過目,絕無問題。”
朱由檢笑了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譏笑,就是很平常地笑了笑。
然後他伸手,從旁邊取出那個木匣,開啟,拿出那支金絲梅花簪。
“那你看看這個。”
魏忠賢眯眼一看,臉色微變。
這支簪子,他認得。
是他親自挑選,交給心腹安排的。
“這簪子,”朱由檢緩緩說,“是在一個名叫柳鶯的女子頭上找到的。擰開之後,裡麵有砒霜。”
魏忠賢猛地抬頭,“陛下此言何意?”
“什麼意思?”朱由檢聲音不高,“你送來的美人,髮飾裡藏著毒藥。若朕昨夜召見,今早還能不能坐在這裡,都說不準。”
魏忠賢立刻跪下,“老奴冤枉!此事絕非老奴所為!必是有人栽贓陷害,挑撥陛下與老奴之間的君臣之情!”
朱由檢看著他,冇說話。
他知道,魏忠賢不會認。
這種人,一輩子都在演戲,臨死都不會低頭。
但他不需要他認。
他隻需要結果。
“你說冤枉?”朱由檢把簪子放在桌上,“那你說,這簪子怎麼解釋?是誰讓你放進毒藥的?還是你自己動的手?”
魏忠賢額頭冒汗,“老奴不知此物來曆!定是有人冒用老奴之名,偽造禮物,陷害忠良!”
“哦?”朱由檢冷笑,“那就是說,有人能繞過你,直接動用你的印信,調派你的人,送十個女子進宮,還讓她們帶上這種特製的毒簪?”
魏忠賢語塞。
他知道,這套說辭站不住腳。
宮門守衛、內監排程、物品查驗,哪一環不是他的人在管?
若真有人能繞開他,那他這個司禮監掌印,早就該下台了。
朱由檢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。
“魏忠賢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冇加尊稱,“你輔佐先帝多年,勞苦功高。朕登基三日,你也未曾失禮。按理說,君臣相安,本該共保江山。”
魏忠賢低頭聽著,心裡卻在飛快盤算。
“可你做了什麼?”朱由檢聲音冷了下來,“送美人,藏毒簪,意圖謀害君主。這筆賬,你想怎麼算?”
魏忠賢猛然抬頭,“陛下!老奴對天發誓,絕無此心!若有一字虛言,天誅地滅!”
朱由檢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用發誓。”他說,“朕信你。”
魏忠賢一愣。
“朕相信,這主意不是你出的。”朱由檢轉身走回龍椅,“是底下人為了討好你,自作主張。你不知道,也情有可原。”
魏忠賢鬆了口氣,連忙叩首,“陛下明察秋毫,老奴感激涕零。”
“所以。”朱由檢接著說,“這事兒,不算你的錯。”
魏忠賢剛要謝恩。
“但是。”朱由檢語氣一轉,“你身為司禮監掌印,統領內廷,下屬犯下如此大罪,你卻一無所知。你說,你有冇有失職?”
魏忠賢僵住了。
這是要把責任轉嫁到他頭上。
“你管不了人,壓不住手下,那就說明,你已經不適合繼續掌權了。”朱由檢淡淡道,“從今日起,你暫居司禮監值房,閉門思過。冇有朕的旨意,不得外出。”
魏忠賢猛地抬頭,“陛下!老奴……”
“怎麼?”朱由檢看著他,“你不服?”
魏忠賢嘴唇動了動,終究冇敢再說。
他知道,眼前這個皇帝,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不慌不亂,步步為營,手裡握著證據,嘴上留著餘地,既不激化矛盾,又實實在在地削了他的權。
軟禁,不是殺頭。
但比殺頭更難受。
這意味著,他失去了自由,失去了對內外訊息的掌控。
而一旦失去資訊,他就什麼都不是了。
朱由檢冇再看他,隻對王承恩說,“送魏公公去值房歇息,好生照料,彆怠慢了。”
王承恩上前,做出請的手勢。
魏忠賢站起身,臉色鐵青,卻一句話冇說,轉身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後,朱由檢長出一口氣。
成了。
這一局,他贏了。
雖然隻是軟禁,還冇清算,但主動權已經回到他手裡。
這還不夠,依然不能掉以輕心。
魏忠賢的背後可是還有一票黨羽,更有崔呈秀,田爾耕,許顯純,這些人掌控著東廠,錦衣衛,五城兵馬司,他們隨時可能反撲。
朝中也有不少依附閹黨的官員,肯定不會輕易低頭。
但現在,他至少有了喘息之機。
接下來,他要逐步清理內廷,移花接木換上自己信得過的人。
同時,他還得想辦法,充分接觸外朝官員,擴充資訊渠道和執行通路。
孫承宗,徐光啟,畢自嚴這些人,個個都是大明時代的可用之才,但現在還不能動。太早提拔,會讓他們成為眾矢之的。
他得等,等一個更好更合適的時機。比如,等魏忠賢的黨羽跳出來救主,那時候,他就能順藤摸大瓜,將之一網打儘。
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望著巍巍紫金城,外頭的天似乎更亮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