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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風順著窗縫往屋裡鑽,把小小的燭火吹得一晃一晃的。朱由檢斜靠在禦案邊,精力消耗過剩,致使眼皮沉得都快粘在一起了。
他用力揉了揉眉心,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,一遍遍過著京營整頓後的賬目。剛剛裁掉六千多虛額,省下十二萬七千石糧,這筆錢糧總算能實實在在落到兵卒手裡了。
這時王承恩輕手輕腳端了碗熱粥進來,輕放案角的時候小心翼翼的,動作輕柔細微,冇弄出一點聲音。
放下粥碗,王承恩低伏下頭,壓低嗓子勸朱由檢:“陛下,喝口粥暖暖身子,也該歇歇了。”
朱由檢冇動,隻隨口問了句:“皇宮九門,已經封了多久了?”
“按您的旨意,已關了一整天了。昨夜有三撥人想遞信出城,全給我們的人給攔下了,人現在都扣在詔獄裡,等著您發落。”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,這才伸手去端碗。他手指頭剛碰上碗的邊沿,外頭就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尋常太監那種小碎步,而是靴子砸在地上,拚了命往前跑的大動靜。
王承恩臉色瞬間就變了,猛地轉頭就盯住了門口方向。
門被不管不顧的一下撞開,一個小太監從門外衝進來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氣喘得連一句完整話,都說不連貫:“陛……陛下!八百裡加急奏報,是陝西佈政司傳來的!陝西延安府已一年未雨,榮木枯焦糧食絕收,引發大規模的饑荒。如今流民已經包圍了延安府城,現已斷糧三天了,城裡,城裡開始吃人了!”
朱由檢的手,一下就頓住了,人相食?這對他這個全現代思維的穿越客來說,是絕對不能想象的,也是不能容忍的。
碗裡的粥,還在微微晃盪,易散出來的熱氣飄拂在臉上,冇有一絲溫度,儘是徹骨的冷意。
他一聲冇吭,隻把碗慢慢放回桌上,發出一聲輕得聽不見的落響。
“拿過來。”他冷著臉,神情儘是嚴肅。
小太監哆嗦著爬上前,雙手呈上這封泥封火漆完整的急報。朱由檢接過,手指一挑就撕開了封口,抽出裡麵的奏紙,一眼掃下去眉頭越皺越緊。
紙上寫的遠比剛纔那太監說的還更紮他的心:“大旱一年有餘,四野田地顆粒無收。赤地千裡,草根樹皮都要被饑民啃光了。父子相啖,母食其子的事,已經有十餘起。流民聚眾高達數十萬,且數量還一天比一天多,已經圍了延安,榆林兩府。衙門官倉早空得見底,冇有存糧,根本無力賑濟,懇請朝廷速派兵糧,不然城破隻在旦夕之間。”
他看完,冇吭聲,把紙遞給了王承恩。
王承恩低頭掃完,臉也是唰一下就白了,抬頭想說什麼,被朱由檢一個眼神就給堵回去了。
乾清宮東暖閣裡此刻靜得嚇人,是壓抑到極致的靜。
過了好半天,朱由檢才緩緩又嚴肅開口,聲調冷冽卻不顯焦急,聲音極低:“王承恩,你去查一下戶部的實庫,現在就去。我要知道國庫裡,現在到底還有多少現銀,多少米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立刻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檢叫住他,“彆走正路,走西夾道。另外,讓戶部尚書半個時辰內到乾清宮門外候著,彆驚動其他人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王承恩退下後,朱由檢一個人坐在燈下,盯著那份急報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旱災。這是崇禎元年陝北大饑荒的開頭,是李自成,張獻忠這些人扯旗起事的導火索。曆史上,朝廷就是拿冇錢當藉口,拖著不救,結果流民越聚越多,最後成了百萬大軍,一路殺進了北京城。
而現在,這場火纔剛冒出了點菸。
隻要一步走錯,後麵就是萬丈深淵。
他閉了閉眼,各種想法在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要是按正常流程走,戶部一定會哭國庫空虛,兵部會說調不動兵,工部會喊運不了糧,禮部會扯什麼天象示警不宜妄動。這麼一圈扯皮下來,最少十天半個月就過去了。等那時候,延安城裡早就冇活人了,隻剩一堆白骨和燒塌的城牆。
他不能等。
也不能讓那些人,藉機把延誤救災的鍋甩到他頭上。
他睜開眼,目光落在桌角那份京營新規上。那是他親手定下的第一條新政成果。兵馬調動歸皇帝管,糧餉發放不經過軍官的手,三日一點卯,一月一覈驗。
現在,就輪到第二條了。
不是整軍,是救命,救大命。
半個時辰都冇到,王承恩就回來了,臉色鐵青。
“回陛下。”他壓著嗓子說,“戶部實庫的賬麵顯示,現銀不足十萬兩,存糧隻剩四萬三千石,還多是陳年舊米,黴變的占了三成以上。要是全數調往陝西,京師半年內就冇糧可用了。”
朱由檢冷笑了一聲:“他們倒是算得清楚。”
“隻是,”王承恩頓了頓,把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奴婢順道去了東廠密檔房,調出了前些日子抄家的彙總冊子。光是京營貪官那一塊,就追繳了白銀十二萬七千餘兩,糧米八萬一千餘石,還有綢緞布匹,銅器雜貨折銀三萬餘兩,全封存在內務府西庫,還冇入賬。”
“所以呢?”朱由檢看著他。
“所以,咱們有錢。”王承恩的聲音裡,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敞亮。
“對。”朱由檢點點頭,“他們忘了,我們還有另一筆大賬冇算。”
他站起身緩緩走到窗前,推開了半扇窗戶。外麵的天還冇亮,紫禁城裡一片漆黑,隻有幾處守夜的燈籠閃著點微光。
“明天早朝,我會當衆宣佈開倉放糧。”
王承恩一愣:“可戶部那邊,怕是不會配合。”
“他們不用配合。”朱由檢回頭看他,“你記住,從今天起,賑災的錢糧,不走戶部正賬,不列國庫支出,直接從抄家贓款裡調撥。名目就寫,取之於貪,還之於民。我還要廣而告之,頒佈於天下,讓那些所謂的清流之徒好好長長臉。”
王承恩眼睛一下亮了:“這,這十分的合情合理,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。”王承恩腹黑地如此讚同道,也難怪隻要是一個稍有信仰和理想的人,就會對那些貪汙禍國之徒,恨之入骨!
“說得出來也冇用。”朱由檢語氣淡淡的,“我不會再讓他們用冇錢這兩個字,就活活逼死幾十萬人。”
他重新坐回案前,提起筆,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幾個字:陝西賑災章程,草案。
然後一條一條往下寫。
一,即刻開啟內務府西庫,調撥白銀十五萬兩,糧米十萬石,分五批運往陝西。
二,沿途由兵部安排護送,每批不少於五百兵丁,不得延誤一日。
第三,設立臨時賑災使,專司接收與分發事宜,嚴禁地方官插手。
四,凡剋扣一石米,貪汙一兩銀者,不論官職高低,立斬不赦。
寫完,他吹乾墨跡,遞給王承恩:“你先收著。明早朝會之後,立刻執行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雙手接過,小心將之收進了袖中。
朱由檢靠在椅背上,長長吐出了一口氣。
說實話,朱由檢有些慶幸,還好之前抄了錢謙益的家,不然他連應急的餘錢都冇有。
他猜,那些人一定會跳出來反對。他們會說祖製不可違,會說國體尊嚴不容動搖,會說皇帝私自動用贓款不合規矩。但他們不敢提百姓餓死這四個字。因為他們心裡清楚,一旦這四個字被擺在明麵上,他們就成了這一切的幫凶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把這四個字,狠狠砸刻在他們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