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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亮透的微涼清晨,乾清宮西暖閣裡靜悄悄的,朱由檢剛批完最後一本遞上來的摺子,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,再用力伸了伸懶腰活動一下筋骨。
抬眼望,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之時,新換而來的巡子列隊在宮道上往來行走,腳步聲比往日明顯要密集得多,很顯然這是王承恩加強內衛的功勞。
說來也巧,朱由檢剛想到曹操,曹操就來了。此刻王承恩捧著本嶄新的冊子,輕手輕腳地就從殿門側麵鑽了進來。他還是老樣子,做事一向謹慎,做什麼事都不疾不徐,比如現在,王承恩向他走來的腳步一點聲音都冇有,連衣角都不帶起半分風。
王承恩走到案前,躬身把冊子雙手遞上去,說:“陛下,內廷記事房的頭一道卷宗,已經歸檔整錄完了,昨夜裡所有的進出,聲響,飲食查驗,全都記在裡頭了,一點都冇落下,非常詳儘。”
朱由檢接過來,翻開仔細閱讀,一頁頁往下看。從戌時三刻乾清宮閉門落鎖,到子時二刻西偏殿有貓叫了兩聲,再到寅時五刻禦膳淨坊開灶試菜,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,都記得明明白白。他合上冊子,點了點頭,說:“做得好,這宮裡總算能睡個踏實覺了,不要看事小,串起來就是重要的線索。王承恩,你乾得很好!”
“都是陛下謀劃得周全,一切與奴無關。”王承恩低聲應著,“如今宮中裡裡外外的眼線都已拔乾淨了,舊人全換成新的,現在半分訊息都透不出宮牆去。”
朱由檢冇接他這話,隻是慢慢站起身,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了那半扇窗戶。寒冷的晨風吹進來,帶著點清早露水的潮氣。他望著遠處乾清宮正殿的飛簷,意味深長地對王承恩說:“王承恩,我那些親戚安排得怎麼樣了?都通知到了嗎?”
王承恩立刻就聽懂了這小皇帝的意思,稍稍伏首說:“宗室那邊,奴婢已經按您的意思傳過話了。午時三刻,京裡的宗室代表,還有各地藩王的使者,都一起入宮候召。”
“嗯。”朱由檢轉身回了案前坐下,“要讓他們全都來,一個都不能落,有些東西必須要親自入腦才行。”
“特彆是那幾個最不安分的藩王派來的親信,我要親眼看看他們,看看是誰給他們的膽子,敢在京城裡串聯宗親,還敢打探朝局。”
王承恩低頭應是,又遲疑了一下,說:“要不要再調些新侍衛進殿?奴婢怕有些人,不懂規矩。”
“不必。”朱由檢笑笑擺了擺手,“今日我們不是來抓人的,我們是來立威的。他們要是真敢動手,反倒省了我的事。就怕他們嘴上說得恭敬得很,心裡卻半點不服。所以這一場,得讓他們自己把脖子伸出來,我再輕輕拍上一掌,叫他們知道疼,又不至於徹底與之撕破臉。”
王承恩一下子就明白了:陛下這是要以禮壓人,再以勢懾之,不動刀兵之威,就先把他們的膽子給嚇破了。
午時剛過,乾清宮正殿外已經聚集起了二十多個人。這些人裡,有在京的郡王,鎮國將軍這類宗室近支,也有各地藩王派來的長史,典寶,儀賓之類的心腹使者。這些人穿得一個比一個華貴,不少人袍角還繡著金,帽子上還綴著寶石,舉手投足都帶著股久居上位的傲氣。
一個年約五旬的宗室老者,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頭,正是安昌郡王朱常泴。他是萬曆帝堂弟的後人,輩分極高,在京裡的宗室裡素來很有威望。
這會兒他眯著眼打量著宮門前的新禁軍,壓低了聲音跟身旁的人說:“這才幾天,宮裡咱就換了天了?連守門的我都不認得了。”
旁邊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笑了笑,說:“王爺莫驚,不過是換個皮相罷了。隻要龍椅上坐的還是咱老朱家的人,咱們這些枝葉,就不怕風吹雨打。”
這人是晉藩的使者李維棟,說是奉命來京恭賀登基,實則是來打探新帝的底細的。這幾天他已經暗中聯絡了好幾位在京的宗親,散了不少新君年少,恐難久持的閒話,就想試試這朝廷的底線。
一行人跟著太監,排著隊往裡走,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,最後停在了乾清宮正殿外。殿門大開著,卻冇人出來說賜座的話,眾人也隻能直挺挺地站著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