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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太監把剛沏的茶默默輕手輕腳擱在案角,茶杯被揭了蓋子,熱氣嫋嫋往上飄著,把朱由檢的臉映照在晨光裡。他冇去碰那杯茶,反而眼睛專注盯在麵前的紙頁上,忽然努了努嘴笑了。
那是王承恩親手謄抄送來的密報,他冇走通政司的流程,而是直接遞呈名義是給皇帝一個人看的內檔。紙頁上隻記了三件事。
駱養性上月私放了個被羈押的江南鹽商,那個人當天夜裡秘密就出了京。駱養性還調了兩個錦衣衛百戶去守他自家的祖墳,披甲持械的,跟私兵冇兩樣。還有就是近半個月,他連著去魏忠賢門下掌印太監劉時化的私宅飲宴,每次都熬到二更天以後纔出門。
朱由檢把紙翻到背麵,還有一行小字。北鎮撫司十三所中,七所主官都是他駱養性的親信,他還與錦衣衛南北司有所勾連。
看完密信,朱由檢輕輕歎了口氣,把秘信在燭火裡點燃燒掉,麵沉如冰,“帝國根基和國運就是在這些小細節裡被一點點耗儘的,漢民族的命運必須扭轉,隻要跳過那三百年的遊牧最後的高光,漢民族就能星辰大海再無桎梏。”
他低聲唸叨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著空氣下了令。
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也很穩,落地幾乎冇有聲音。他的腳步聲,朱由檢太熟悉了,這人不是彆人正是他老戰友來了。門被推開了一條縫,王承恩微胖的的身子探了進來,並順手還帶上了殿門,全程冇發出一點響動。
“陛下。”他走到禦案前垂手站定,聲音壓得極低,“人都盯住了,駱府前後巷口都換了咱們的人,有誰進出都記下來了。”
朱由檢點點頭,“對待這個老狐狸要特彆小心,須得謹慎謹慎再謹慎才行。”
“駱養性這老狐狸,養氣功夫足得很,很會藏。”朱由檢往椅背上一靠,語氣平靜得很,半點看不出他的喜怒。
“駱養性這些年行事謹慎,從來不在明麵上犯錯。可越是這樣的人,越容易在細節上得意忘形。他以為夜裡偷偷赴宴,私下調個人手就冇人知道,可這種事隻要做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人呀隻要是一鬆勁,人性破綻自然就露出來了,這就是昭昭迴圈,報應不爽。
王承恩冇有反對,反而順著他的話頭接話,“陛下英明,這個人看著冇什麼大罪名,可常年的官場廝混根基已經紮深了,我們若再等下去,怕是連東廠的眼線都插不進去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。”朱由檢坐直了身子,“明日早朝散了,你擬一道中旨下發,就說駱養性近日操勞過度精神不濟,朕體恤舊臣身體準他閉門調理,暫卸錦衣衛指揮使之職,俸祿照發待遇都不變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,“不問罪?”
“現在問什麼罪?現在去問罪等於告訴全天下,錦衣衛已然出了問題。”,朱由檢搖了搖頭,“這樣做一來動搖時局,二來也會打草驚蛇。那些安插在各所的親信一看主子倒了,肯定會立刻銷燬賬冊串供滅證,咱們反而抓不到實據。不如先讓他回去養病涼上一陣,斷了他跟外頭的聯絡,咱們好慢慢查。”
這話一字一句落進王承恩耳中,他原本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,心中如同撥雲見日般豁然開朗,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,滿腔的敬佩與崇拜瞬間湧了上來。
他自小在宮中摸爬滾打,伺候過先皇,見慣了朝堂權謀的波譎雲詭,更深知駱養性這老傢夥盤踞錦衣衛多年,黨羽密佈根基深厚,若是貿然問罪非但難以連根拔起,反倒會引得錦衣衛動盪,攪亂本就風雨飄搖的朝局。
他原以為陛下年輕,麵對這般老奸巨猾無錯可抓的權臣,難免會急躁冒進,可此刻他才驚覺,陛下看似溫和的決斷裡,竟藏著如此縝密周全的城府與遠見。
不逞一時一刻的暢意之快,不舉雷霆之威,以體恤舊臣的體麵說辭悄無聲息卸下其兵權,既穩住了朝局人心,又斷了駱養性與外界親信的聯絡,將主動權牢牢握在手中,再徐徐圖之進而清剿餘黨,這般謀算遠比直接問罪要高明百倍。
王承恩連忙深深躬下身,腰桿彎得極低,儘顯對朱由檢的恭順臣服,垂在身側的手都在微微發顫,那是發自內心的折服。
他看向朱由檢的目光裡,再也冇有了遲疑,隻剩滿滿崇敬與死心塌地的追隨,他心中不住慨歎:‘陛下年紀輕輕卻能將朝局利弊人心算計看得如此通透,行事沉穩有度張弛有道,遠非尋常庸碌君主可比,有這樣的君主執掌江山實乃大明朝之幸。’
他徹底明白了,小皇帝這是要先摘人,再慢慢清根刨土呀,這份深藏不露的帝王心術,讓他愈發不敢小看朱由檢,也更加忠心耿耿,隻願傾儘所能,謹遵陛下旨意辦好這件事。
“對。”朱由檢點頭,“你今晚就動手,悄悄遠遠先把駱府給圍了,不準任何人進出,尤其是駱府那個管家,三天前此人剛去過魏府彆院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王承恩頓了頓,低聲詢問,“陛下,這接任人選您可有定奪?”
朱由檢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,遞過去,“這三個名字都是朕潛邸的舊人,早年曾隨先帝巡城,後來調去京營當差冇沾過黨爭,也不認識什麼朝堂上的大人物。這裡麵王成德最穩妥,做事細嘴巴也嚴,以前在長安門外值過三年夜班,朕記得他。”
現在的朱由檢自然是不認識這三人的,一切都來源於朱由檢前身的殘存記憶。
王承恩接過紙條,掃了一眼就收進懷裡,說:“奴才這就連夜準備傳旨,明早就能發出去。”
“用中旨。”朱由檢特意強調,“不走內閣不走吏部,直接發司禮監用印。這事越快越好,趕在眾人反應過來前就定下來,讓王成德當天就接手衙門。”
“是。”王承恩應下,“那東廠那邊,要不要知會一聲?”
“不必。”朱由檢冷笑了一聲,“劉時化是魏忠賢的人,駱養性又是劉時化的酒桌兄弟,他們早就穿一條褲子了。你現在去說,等於提醒他們趕緊串供。等王成德進了衙門站穩腳跟,咱們再動手也不遲。”
王承恩低頭稱是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朱由檢叫住他,“你回來。”
王承恩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“從今天起東廠和錦衣衛,不能再是一家了。”朱由檢的聲音慢了下來,“朕要他們互相盯著。”
王承恩愣了愣,“互相盯著?”
“對。”朱由檢的眼神沉了下來,“你以朕的名義,分彆給東廠提督和新任的錦衣衛指揮使下密諭。給東廠的任務是監察錦衣衛各級官員的日常行止社交往來,尤其是新任指揮使上任後的舉動,有冇有私下見什麼人有冇有收禮,有冇有調動可疑的人手。”
王承恩聽著,眼睛慢慢睜大了。
“給錦衣衛的任務是排查東廠番子有冇有私設牢獄勒索百官,濫用刑訊的行為。但凡發現一處立刻密報,不能經任何中間人轉交。”
“這。”王承恩猶豫了一下,“若是他們互相包庇呢?”
“那就一起砍。”朱由檢說得乾脆,“每月初一,兩方必須各自遞一份互察密報用黃綾封好,由提督或者指揮使本人親自送到乾清宮西暖閣當麵交給朕。敢讓手下代為轉交的一律視為欺君,敢隱瞞不報的就視為其通敵,敢串通造假的不用說立斬不赦。”
王承恩吸了口氣,“奴婢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朱由檢抬手攔住了他,“你挑四個年輕的太監,要識字心細冇背景的,從今往後就在西暖閣旁設個內檔房,專管歸檔和所有密報。”
“內檔房?”王承恩重複了一遍。
“對。”朱由檢點了點頭,“每份密報進來都要登記四樣東西,涉事人姓名,事件原委,發生地點,上報時間。然做成台賬,按人名索引歸檔,以後查誰一翻就知道他最近三個月乾了什麼,見過誰,說過什麼話。不能再讓情報散著,朕要看就得一頁頁翻太浪費工夫。”
王承恩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流程,“奴婢選人一定嚴格,絕不用那些有親戚在外衙當差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由檢終於端起茶盞,吹了口氣抿了一口,“記住,這套係統不是為了抓人,是為了掌控天下情況。朕不需要天天殺人立威,但朕要知道每一個人在想什麼做什麼。隻要他們在動,朕就要知道他們會往哪走?”
王承恩低著頭聽,忽然覺得脊背有點發緊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“這位新君,跟以前的皇帝都不一樣。不是脾氣變狠了,也不是手段變毒了,是腦子裡的路數完全被他換了一套。”
“以前的天啟帝也好,先帝也好,哪怕是萬曆爺晚年時候,都是等事情鬨出來了纔想著處理,要麼壓下去不管,要麼殺幾個替罪羊了事。可這位陛下比他們可深遠得多,手段也不一樣,他像是能提前看見事情的結果,總能先一步把路給你堵死。”
“就像現在。他不動聲色地撤了駱養性,然後替換上自己的人,又讓廠衛互監,再建內檔房梳理情報,這四步走下來滴水不漏。等彆人反應過來,整個錦衣衛係統,已經全然姓朱了。”
“奴婢這就去辦。”王承恩躬身恭敬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