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晨霧還未散儘,官道上已響起連綿的甲葉輕響。
後周兩萬禁軍依舊在北行的路上,自汴梁開拔至今,行軍已近旬日,最初的緊繃與生疏漸漸褪去,行軍佇列也規整了許多,腳步聲沉凝,不再是初出發時的散亂。
柴榮勒馬在一處稍高的坡地,望著前方綿長的隊伍,神色平靜。
風從南麵吹來,帶著料峭的春寒,卻吹不散軍中那股漸漸凝實的銳氣。
一千多匹騾馬列在道旁,不與主力爭道,卻始終不離左右。
陳三一身短打,腰間插著馬鞭,帶著一些輔兵穿行在馬隊之間,聲音不高,卻句句落在實處。
這些騾馬初時桀驁難馴,亂嘶亂闖,如今竟已能聞令而動,進退間有了幾分章法。
他原定精訓八百匹,慮及途中折損,便將千餘匹一併帶著粗訓打底,又從中精挑了十幾匹筋骨最強健的做頭馬。有匹黑馬,性子最烈,卻也最有頭領氣象。
輔兵在路旁空地上紮起百十來具稻草人,披舊甲、持木矛,列成簡易敵陣。陳三驅馬前導,黑馬昂首揚蹄,領著一眾頭馬直衝假陣,千餘騾馬緊隨其後,蹄聲踏地,隱隱成勢。
趙匡胤派來的弓手在旁以裹布箭頭斜射,不損馬身,隻練它們不懼飛矢;又令士卒在遠處敲鑼擊鼓,聲響由小漸大,一麵驚擾,一麵便有人上前餵料,以食馴音,讓騾馬漸漸將巨響與安穩吃食聯絡在一起。
傍晚紮營後,兵士手持小火把,先在遠處遊走,再緩緩靠近馬群,由遠及近,讓馬習慣火光人影。
入夜之後,他再牽出那十幾匹頭馬,在空地上趁夜奔逐,以響鞭控馭方向,隻教群馬認準頭馬、跟著頭馬奔衝,不亂不慌。
馬臀之上,皆懸著一小塊浸油布帛,被風一吹,微微晃動,隻等臨陣點燃,便是一往無前的衝勢。
趙匡胤勒馬在側,靜靜看著陳三整訓馬隊,旁人隻當是尋常操練,他卻已看出其中藏著衝陣的殺招,隻待一朝成勢,便能直踏敵陣。
柴榮在遠處望著他,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用人如此,用馬亦是如此。選對人,放對位,桀驁之才,亦可成鋒刃。
不遠處,幾具未完全合攏的配重式投石機正緩緩前行,前後攏共造出七台。木架粗成,尚未儘善。
柴榮走到近前,老秦連忙上前見禮。
「配重已加,力道比先前大了數倍,隻是眼下尋不到足夠分量的巨石,輕石一觸即發,射程雖遠,準頭難控。」老秦麵色微窘。
柴榮微微頷首,指尖輕叩木架:「無妨,你用麻繩編成網兜,多兜幾塊大石一併射出即可。」
老秦眼前一亮,躬身應諾。
這七台傢夥到底隻是試出來的,能拋多遠他心裡也冇底,但臨陣時砰砰砰砸過去,嚇也能嚇掉北漢軍半條命。至於準頭?先打著再說,打完仗再慢慢調。
柴榮收回目光,繼續前行。
士卒們的腳步比幾日之前穩了許多,寒風吹在臉上,也少了幾分瑟縮。有人低聲交談,有人默默咬牙,卻再無一人敢東張西望、散漫無狀。
樊、何二將祭旗的血痕,還刻在每個人心裡。
與此同時,北方官道之上,北漢大軍亦在南下。
三萬步騎綿延數裡,旗幟翻飛,甲械鮮明,士氣正盛。
劉崇親領中軍,意氣風發,隻覺此番以強擊弱,勝局已定。
軍列之中,一隊步卒緩緩前行。
周德走在隊中,不算顯眼,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。
他是軍中中層軍校,年過四旬,麵色風霜,眼神沉斂,一看便是久經行伍的人。
腰間左側,常年懸著一把不起眼的舊短刀,刀鞘磨損嚴重,看不出華貴,隻刀柄上那道淺淺刻痕,被指腹摩挲得早已模糊。
那是一個郭字。
身旁一名年輕隊正見他頻頻側目望向南方,忍不住低聲問道:「都頭,可是在看前方煙塵?」
周德緩緩收回目光,指尖輕輕從刀柄上離開,臉上冇有半分異樣,隻淡淡道:
「冇什麼。風大,迷眼了。」便不再多言,隻跟著隊伍一步步向前。
更西側,契丹騎軍如同一道陰影,不緊不慢地綴在戰場側翼。
楊袞勒馬高坡,望著南北兩道越來越近的煙塵,神色平靜,不見半分急切。
契丹將領道:「北漢主又遣使來催了,說什麼兩軍合圍,必勝之局。」
楊袞聽完,冇接話,隻是抬起馬鞭,輕輕敲了敲馬鐙,噹噹當。
旁邊無人敢催。
過了片刻,他纔開口,語氣像是閒聊:「劉崇那個老東西,真以為本將會給他當槍使?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往南邊掃了一眼,馬鞭在手裡轉了個圈:
「讓他們先碰一碰。周軍要是軟柿子,咱們順手推一把,功勞簿上少不了名字;周軍要是硬茬子——」
他收回目光,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:
「那咱們就在後頭看著,誰輸誰贏,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」
契丹騎兵甲騎鮮明,弓馬嫻熟,卻始終與北漢主力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他們是助戰,也是觀望。
是棋手,也是漁翁。
柴榮並不知道契丹人的算計,也不必知道。
他隻知道,南北兩軍都在急行,距離越來越近,相遇隻在朝夕之間。
不是他尋敵,便是敵尋他。
最終隻會在某一處平地、某一道坡前,猝然相撞。
張永德策馬來到近前,低聲道:「官家,斥候回報,北漢軍南下甚急,距我軍已不足兩日路程。」
柴榮微微頷首,望向遠方天際淡淡的煙塵。
「知道了。」
他望著北方,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戰史。
書上寫的是「三月十九,高平之戰」,可他現在要親自走進去。
「傳令全軍,保持隊形,不急不緩,遇敵不驚,聞警不亂。」
他聲音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「臣遵旨。」
張永德轉身傳令,號角聲次第響起,沉穩而悠長。
兩萬禁軍聞聲,步調更見沉凝。
南北行進的蹄音與腳步聲,在天地間織成一張緊繃的弦。
後周、北漢、契丹三股大勢,各懷心思,各持進退,如三川匯流,未至合流之處,卻已暗流衝撞。
冇有旗語相邀,冇有陣前相約,隻在日復一日的行軍中不斷靠近。
距離越近,氣息越沉,連風都似被這無形的張力壓得滯澀,誰都知相逢便起烽煙,誰都難料這一戰將如何落局。
前路如晦,人心如弦,三方便在這靜得可怕的行進裡,一點點推向必至的碰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