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未大亮,宮城之外已是一片甲光映曉。
旌旗林立,戈矛如林,風吹旗麵獵獵作響,將臨戰前的沉肅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今日是登基第三日,亦是柴榮禦駕親征、北擊漢契之日。
他一身銀白細鱗鎧,腰懸長劍,頭戴金兜鍪,緩步走上高壇。
壇下文武分列,將星雲集,人人神色凝重。
柴榮站定,目光緩緩掃過三軍。
將士的視線,齊齊聚在他身上。
有人敬畏,有人忐忑,有人觀望,有人暗藏心思。
——五代以來,兵驕將橫,士卒隻知將領,不知君王,稍不如意便敢譁變潰逃,數十年來早已成了頑疾。
張永德按劍立於左側,一身戎裝,英氣逼人;
趙匡胤按刀緊隨其後,身姿挺拔,目光銳利;
韓通、李重進、向拱、史彥超等一班宿將,依次排開,氣勢沉凝。
柴榮冇有長篇大論,隻抬了抬手。
司儀高聲唱喏:「祭旗——」
鼓樂聲起,殺氣漸濃。
柴榮親手執香,上告天地,下慰三軍,禮畢,將香案上酒碗高高舉起,沉聲道:「今日出征,伐北漢,擊契丹,守我疆土,安我生民。有進無退,有死無生!」
「有進無退!有死無生!」
禁軍將士同聲應和,聲震四野。
酒灑地上,辛辣之氣散開。
柴榮將碗一摔,碎裂之聲清脆刺耳。
「帶樊愛能、何徽!」
一聲令下,甲士押著兩人走上前來。
二人皆是宿將,資歷深厚,往日裡在軍中說一不二,素來驕橫。此刻披枷帶鎖,頭髮散亂,麵色灰敗,再無半分往日氣焰。
他們本以為新君剛立,不敢輕動老臣,更不敢驟殺大將,誰知柴榮從一開始,便冇打算留他們。
柴榮目光冷冽,望著二人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
「你二人身為累朝宿將,不思報國,先懷逃心。往日亂世,驕兵惰卒橫行,動輒潰散,禍亂天下,致使生靈塗炭,國無寧日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更寒:
「朕今日不殺你們,三軍便不知敬畏,軍法便形同虛設。此去北征,未戰先潰!」
樊愛能麵如死灰,嘶聲道:「官家,末……末將一時糊塗!」
何徽更是癱軟在地,連求饒的力氣都冇有。
柴榮不再多看一眼,揮袖冷喝:
「斬。」
刀光一閃,兩顆人頭落地。
鮮血濺在旗杆之下,有幾滴飛上近前一名年輕士卒的臉。
他一動不敢動,任由那點溫熱順著臉頰滑下來,眼睛卻死死盯著壇上那道身影。
鮮血濺在旗杆之下,觸目驚心。
壇下禁軍瞬間鴉雀無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誰也冇想到,這位剛登基三日的新君,竟真敢對宿將下死手,而且是在出征誓師這一日,當眾祭旗。
柴榮目光再掃向禁軍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
「你等皆是軍中骨乾,若心存畏戰,臨陣脫逃,便是這般下場。自今日起,軍中但聞鼓聲,前死則榮,後退則斬!亂世以來驕兵惰卒之風,從今日起,一刀斬斷!」
所有將士心中,隻剩下一個念頭:
這位新君,是真敢殺人,是真能治亂。
往日裡那種散漫、驕橫、觀望之心,瞬間被一股刺骨寒意壓得粉碎。軍心,在一片血腥之中,漸漸凝定。
張永德按劍的手微微一緊,眼中閃過一絲凜然。
趙匡胤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一曲,目光深深望向高壇上那道身影,他什麼也冇說,隻是把刀握得更緊了些。
韓通、李重進等人,皆是神色一振,躬身行禮:「官家英明!」
柴榮立在壇上,任憑風吹衣袍,神色不見半分波瀾。
他不是嗜殺,而是比誰都清楚——不斬此輩,此征必敗。
歷史上那一場潰逃,那一場險死還生,他絕不會再重演。
「傳令。」柴榮聲音沉穩。
「大軍開拔!」
軍令一層層傳下,號角長鳴,旌旗前指。
大軍依序而動,甲葉鏗鏘,步伐整齊,再無半分散漫。
柴榮翻身上馬,張永德、趙匡胤親率殿前護衛左右相隨。
李重進、韓通各領一部,分前後而行,向拱、史延超督押糧草,各司其職,井然有序。
軍令傳下,號角長鳴,兩萬禁軍依序而動,迎著南風,向北挺進,直指高平。
風往北吹,寒意更濃。不少士兵縮著脖子,裹緊單薄的衣衫,腳步略顯沉重。
柴榮看在眼裡,眉頭微蹙,卻未多言。
行出數裡,軍器監老李匆匆追了上來,躬身道:「官家,龍牙箭人手不足,路上趕製,最多五千支。」
柴榮勒住馬韁,語氣堅定:「增加人手要一萬支。」
老李一愣,隨即咬牙:「臣遵旨!」
柴榮繼續前行,目光掃向側翼。
陳三正帶著人在側翼緩行,在路邊粗訓那八百匹騾馬。馬群躁動不安,不時嘶鳴,陳三滿頭大汗,卻有條不紊地指揮著。
柴榮勒馬過去,陳三連忙上前:「官家!」
「練得如何?」柴榮問。
陳三抹了把汗:「回官家,馬性子野,難馴。不過……」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亮光,「小人想到個法子,選十來匹最壯的做頭馬,馬群要有強『將』,才能好好聽話。」
柴榮心中一動,看著陳三,忽然想起剛纔壇上滾落的人頭。
人和馬,原來是一個理兒。
大軍一路北行,轉眼已是三日。
兩萬禁軍踏塵而行,甲葉輕響,氣氛沉凝。
柴榮勒馬在道旁,目光掠過長長的行軍佇列。
另一側,白崇讚遣出的斥候接連奔回:北漢步騎近三萬,契丹復有萬騎在側,以兩萬對四萬,以少擊眾的壓力懸在柴榮心頭,連風都顯得格外緊。
所幸軍中諸將皆在其位,未亂分寸。
張永德掌中軍旗令,於佇列中徐徐巡行,他不言威勢,不做姿態,隻是大軍行止有度,亂中藏穩,於細微處見得老將分寸。
趙匡胤率親衛騎護在中軍側翼,一路留意步卒脫節、體力不支之處。有老兵凍得腳步發虛,他隻示意親兵上前扶攜,不多言語,臉上是久在行伍的沉斂,既不邀功,也不掩飾一路行軍的疲憊。
遇上柴榮目光掃來,他微微頷首,示意一切尚在掌控。
韓通剛從前隊巡查而回,甲上沾著塵霜,大步來到柴榮身前,聲音沉實:「官家,士卒寒苦,棉衣已儘數發下,凍傷亦以油脂養護,隻是再往北行,風更硬,需得沿途置辦熱湯暖身。」
他不說虛話,句句落在實處,滿臉都是實在的憂心。
柴榮隻淡淡吩咐:「此事交由你全權處置。」
韓通應聲領命,轉身便去安排,步履紮實,從不多言。
眼見麾下諸將各司其職、排程有序,連日來心頭那股緊繃之意,才稍稍鬆了些許,他冇有說話,隻是緊緊攥了下玉扳指,眼底也多了幾分篤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