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榮冇有折返禦書房,也不曾擺起全副儀仗,隻命數名親衛隨行護駕,一身素色常服,沿著宮道緩步往軍器監行去。
宮道兩側花木靜立,偶有內侍宮人躬身避讓,他腳步不曾稍停,目光平靜,卻藏著幾分沉凝。
朝局初定,人心未定,外有強敵壓境,內有兵甲待整,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虛耗。
不多時,軍器監已在眼前。
院門敞開,一股混雜著煙火、鐵腥與乾燥木料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院內爐火熊熊,風箱一抽一送,發出沉穩而急促的聲響,叮叮噹噹的鍛打聲連綿成片,卻不聞半句閒談喧譁。
工匠們扛著木料、抬著鐵件、抱著繩索往來奔走,人人腳下帶風,神色緊繃,一派臨戰前的肅然氣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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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領箭坊的老李早已在院中守候,見柴榮走近,連忙快步上前,雙手穩穩捧著一支新製箭矢,躬身行禮。
「官家,您先前吩咐改製的響箭,小的們按著法子,反覆試了幾回,今日總算成了。」
柴榮邊走邊伸手接過,指尖緩緩撫過箭身。
箭桿比尋常戰箭略細,選材堅韌,不易彎折;
箭頭稍輕,利於遠射;
箭尾處牢牢綁著一截細竹哨,綑紮緊實,不晃不搖。
旁側還裹著一層極薄的火藥絮,原本隻是為了讓箭隻在飛行時聲勢更盛,不曾想試射之中,工匠們微調藥量,竟意外得了引火之效。
「試過射程與聲響?」柴榮淡淡問道。
「回官家,都試過了。」老李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,卻難掩喜色,「八十步之內,準頭不差,竹哨破空之聲尖厲清晰,足以擾敵心神。隻是引火尚不算穩定,一兩支射出,未必能燃起來,若是十幾二十支齊射,便足以引燃營帳、草木、糧垛。」
柴榮微微頷首,抬手示意試射。
不遠處早有工匠等候,聞言立刻引弓搭箭。
下一刻,一聲尖嘯破空而起。
「咻——」
銳響貫耳,箭矢帶著一縷極淡的青煙,如一道黑影掠過長空,直直落在八十步開外,落地之時火星微閃,瞬間將預先鋪在地上的乾草引燃,燃起一小團明火。
柴榮望著那點跳動的火光,指尖輕輕摩挲著箭桿。
有聲,可亂敵;
能射,可傷敵;
可燃,可破營。
嘯聲如龍吟,破空似利牙,藏於暗處,一擊製敵。
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際,語氣平靜開口:「此箭嘯如龍吟,利如牙鋒,往後,便叫龍牙箭。」
老李先是一怔,隨即反覆唸了兩遍,臉上露出憨厚而暢快的笑:
「龍牙箭……好名字!好氣勢!小的記下了!」
「出征之前,能湊出多少?」柴榮問。
老李收斂笑容,正色道:「材料尚且充足,隻是人手緊張。小的們已經分作兩班,日夜趕工不停,出征之前,能穩妥趕出兩千支。餘下的,我等願意隨軍同行,路上支起爐具,接著打造,絕不耽誤陣前使用。」
柴榮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往後院造攻戰器械的作坊行去。
老秦正圍著一堆木料、麻繩、熟鐵打轉,眉頭緊鎖,來回踱步,神色焦慮。見柴榮到來,連忙上前見禮。
「官家……」
「你負責的那批器械,進度如何?」柴榮開門見山。
老秦苦笑一聲,語氣帶著無奈:「官家,您說的那種配重拋砲,咱們從前聽都不曾聽過。
木料要選老木,不能裂、不能彎;鐵件要一遍遍鍛打,厚薄均勻;配重更是要一絲一毫試準,差一分,力道便偏一丈。
實在不是一日半日能趕出來的,大傢夥拚儘全力,也造不出一具能用的成品。」
柴榮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:「成品造不出,其中道理,總能演示明白?」「能!能明白!」老秦連忙點頭,「小的們按著官家說的道理,粗粗拚了一具小木架,不算正經器物,隻能比劃一番,讓官家看清其中關竅。隻是這配重要提上去,非得用絞盤不可,咱們也是頭一回把這物件用在軍器上。」
他一招手,兩名工匠抬過一具粗拙的木架。
高不過一尺,結構簡單,木桿、懸石、彈兜、絞盤一應俱全,做工粗糙,卻五臟俱全。老秦親手搖動絞盤,將木桿拉下,掛住機括,又往彈兜裡放了一顆小石子。
「官家請看。」他輕聲解釋,「這邊懸的是重物,用絞盤搖緊,一鬆機關,重物下墜,帶動杆子揚起,彈兜裡的石子便能被拋射出去。力道不在人力,而在這下墜之勢。」話音落,老秦鬆手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,重物轟然下墜,木桿猛然彈起,石子破空而出,飛出數丈之外,落在地上滾出老遠。
原理一目瞭然,不必再多說半句。
柴榮靜靜看著,神色不動。
道理通了,剩下的,隻是時日與打磨。
「此物笨重。」他淡淡開口,「若是隨軍而行,耽誤行程。你想想,底下加裝木輪如何?一邊行軍,一邊打造,一邊除錯,不必等到了地方再從頭動手。」
老秦先是一愣,隨即眼睛猛地一亮,拍著額頭道:「加輪!對啊!加輪就能拖著走!小的這就安排人手改造,裝上木輪,隨軍拖拽,路上慢慢打磨,等到了地方,也就差不多能用了!」
「好。」柴榮隻應了一個字。
至於此物將來叫什麼,能有多大威力,他一字不提。
時機不到,不必言說。
他轉身走到後院角落,找到了管火藥的老邢。左右無人,柴榮語氣平淡,像是隨口一提:「古時田單用火牛陣破敵,你可聽過?」
老邢一怔:「回官家,小的聽過。隻是那牛,咱們軍中倉促之間,哪來那麼多壯牛可用?」
「牛冇有,騾馬總有。」柴榮望著院外漸漸吹起的微風。
「輜重隊之中,騾馬數千,挑一批性子剛烈、膽子偏大的,尾上綁油布火藥,點著之後驅入敵陣,未必不能一用。」
話音剛落,旁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卒開口道:「官家,小的多一句嘴——馬性天生怕火,不先練過,貿然點火,隻會回頭驚亂咱們自己的陣腳。」
柴榮轉頭看去。
老卒連忙躬身:「小的陳三,原先在輜重隊養馬,伺候馬快三十年了,略通一些馬性。」
「你說要練,如何練法?」
「先讓馬日日見火,見多了,也就不慌了。」陳三比劃著名。
「再點著尾後布片,逼它往前跑,跑完立刻給草料吃食。久而久之,馬便記住一個理兒
——著火就要往前衝,衝過去纔有吃的。
隻是……馬上便要出征,時日太短,實在練不出太規整的馬隊。」
柴榮沉默片刻。
他比誰都清楚,時間不夠。
可高平那一戰,他不能冇有任何後手。
「你牽頭。」他緩緩開口,語氣沉穩,「選出八百匹健壯膽大的騾馬,路上慢慢挑選操練,不必急於一時。朕隻要一隊可用的奇兵,不求儘善儘美。」
陳三精神一振,躬身行禮:「小的遵命!便是拚儘一身力氣,也給官家練出一隊能用的火馬!」
「練成,朕有賞。」柴榮語氣平靜,「練不成,朕也不怪罪。」
說罷,他轉身邁步,走出軍器監。
日頭越發西斜,金色餘暉灑在街道之上,晚風從南邊輕輕吹來,拂動他的衣袍衣角。
柴榮立在台階上,望著北方蒼茫原野,目光沉靜,不見波瀾。
龍牙箭已備。
拋砲加輪,隨軍邊走邊造。
火馬八百匹,路上操練。
戰甲、戰器、奇兵,都在這半日之間,一一落定。
他冇有回頭,邁步往宮中走去。
夜色將至,而明日一早,便是誓師、祭旗、親征之日。
大軍一出,再無回頭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