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四,崇政殿。
殿內燒了炭盆,比外頭暖和。柴榮坐在禦座上,麵前攤著一份名單,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名字。範質、王溥、魏仁浦站在兩側,等著他開口。
「元日團拜的事,擬好了?」柴榮問。 讀好書選,.超讚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範質拱手:「按陛下吩咐,上午大朝會,百官朝賀;下午賜宴,召這一年的有功之臣;晚上放燈,陛下登城樓與民同樂。」
柴榮點點頭,又問:「名單上的人,都通知到了?」
王溥說:「王樸從太原趕回來了,楊業(劉繼業)也到了。軍器監的老秦、老李、老邢,幼武營孩子們的代表,,軍婚的那些老兵,都通知了。」
魏仁浦補了一句:「李重進等邊將各有駐地,不能輕動;向拱、曹彬等人分練水軍騎兵,也都在營。隻馬仁瑀、潘美這幾個在京年輕將領,可一同前來。」
柴榮「嗯」了一聲,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,忽然問:「張三通知了嗎?」
魏仁浦愣了一下:「哪個張三?」
「太原城頭,全家被白從暉殺了的那個。」柴榮說,「他現在在役卒營。」
魏仁浦想了想,說:「哦,臣讓人去問過,他不說話。賞賜給他留著,來不來隨他。」
柴榮點點頭,又問:「錢呢?大朝會、賜宴、放燈,這三場下來,要花多少?」
範質說:「臣粗略算過,加上賞賜,大約這個數——三千貫。」
柴榮皺了皺眉:「能省的地方就省。賜宴不必山珍海味,有飯有菜,吃飽就行。放燈用的燈籠,用去年的,能用的別換新的。大朝會的禮服,有舊的穿舊的,不必新做。」
範質笑了:「陛下放心,臣已經安排好了。該省的省,該花的花,不會鋪張,也不會寒酸。」
柴榮看了他一眼:「範相辦事,朕放心。」
王樸是下午到的。他從太原趕回來,風塵僕僕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很好。
崇政殿裡隻有柴榮和他兩個人。柴榮讓他坐下,給他倒了杯茶。
「文伯先生,太原那邊怎麼樣了?」柴榮問。
王樸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一條一條地報:「隱田清出來三萬多畝,分給了一千二百多戶無地的百姓。河東的荒地也開了不少,明年開春就能種。那些還俗的僧尼,分地的分地,編入役卒營的編入役卒營,有李重進和楊業看著,沒出亂子。」
柴榮聽著,點了點頭。
「陛下,」王樸頓了頓,「河東分完了,河北、淮北也該動手了。那些地方隱田更多,豪強更硬。臣想過了年就去。」
柴榮看了他一眼:「你剛回來,歇兩天。」
王樸笑了:「臣歇不住。地放在那裡不讓老百姓種,讓他們餓肚子,臣心裡不踏實。」
柴榮沒再勸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說:「年後你先去河北。淮北的事,等開春再說。」
楊業是傍晚到的。
他在崇政殿門口遇見了馬仁瑀。兩人對視了一眼,互相抱拳,沒多說話,一起走進去。
柴榮坐在禦座上,看著這兩個年輕人——楊業二十出頭,腰板挺得筆直,臉上帶著邊塞的風霜;馬仁瑀也二十多歲,英氣勃勃,眼神銳利。
「太原那邊的馬場怎麼樣了?」柴榮問楊業。
楊業說:「北漢舊馬場已經恢復,年底能供三百匹戰馬。臣從契丹降將裡挑了十幾個人,懂草原地理形勢的,臣跟他們學了不少。」
柴榮點點頭,又看馬仁瑀:「禁軍練得怎麼樣了?」
馬仁瑀說:「殿前諸班每日操練不輟,那幾個新選進來的苗子也跟得上。臣不敢鬆懈。」
柴榮看了他們兩個一眼,忽然說:「年後,朕要把大周所有的騎兵都集中起來。」
楊業和馬仁瑀對視了一眼,沒說話。
柴榮繼續說:「朕給你們五千人的編製,任你們挑選。楊業,你來帶。契丹降將你手下有,會找水源的、會認路的、會治馬病的,都帶上。朕要的大周鐵騎,是能棄輜重、深入草原腹地,一路以戰養戰,打到哪吃到哪,搶到哪殺到哪!」
楊業愣了一下,隨即跪下:「臣領命。」
柴榮又看馬仁瑀:「你幫著他。兩人一起,把這支騎兵練出來。」
馬仁瑀也跪下:「臣領命。」
柴榮讓他們起來,說:「回去準備。元日團拜,你們都要來。」
除夕夜,福寧殿。
符後坐在燈下,手裡拿著一件新縫的袍子,在柴榮身上比了比。
「明日元日,陛下穿這件。」
柴榮接過來看了看,針腳細密,繡紋工整。「你縫的?」
符後笑了笑:「臣妾縫了好些日子。昝公說,多動動手練練功,對身子好。」
柴榮把袍子放在一邊,靠在床頭髮呆。符後也靠過來,把頭擱在他肩上。
「明日團拜,陛下緊張什麼?」符後問。
柴榮說:「不是緊張。是這一年辦了太多事,怕有疏漏。」
符後想了想,說:「辦得好不好,明日看大臣們的臉色就知道了。」
柴榮笑了。符後也笑了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,又將肩頭的被子輕輕攏緊。
窗外,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,照在福寧殿的瓦上,還是白茫茫一片。
顯德二年,元日。
崇政殿內外張燈結彩。百官穿著朝服,按品級站好。柴榮穿著符後縫的新袍子,坐在禦座上,接受朝賀。
禮官唱禮,百官跪拜,山呼萬歲。
柴榮站起來,朝堂上安靜了。他掃了一眼下麵——範質、王溥、魏仁浦站在文臣前列,王樸站在文臣中列。張永德、韓通、楊業、馬仁瑀、趙匡胤站在武將前列。軍器監的老秦、老李、老邢站在最後麵,穿著一新,幼武營的孩子們站在更後麵,趙烈站得筆直,錢三郎東張西望,張文安安靜靜。
柴榮開口了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
「今年是顯德元年,朕自登基。這一年,朕打了高平、滅了北漢、修了汴河、毀了佛像、鑄了新錢、辦了軍婚、開了春闈。樁樁件件,靠的不是朕一個人,是你們。」
他看向範質、王溥、魏仁浦:「範質、王溥,你們管錢糧、理朝政,沒讓朕餓肚子。魏仁浦,你管樞密院,禁軍的事你心裡最清楚。」
三人躬身行禮。
柴榮看向武將:「張永德,你帶禁軍,高平之戰跟朕沖在最前麵。韓通,你管軍械,龍牙箭、龍嘯砲,樣樣都好。趙匡胤,你和馬仁瑀練殿前諸班,練得不錯。」
三人抱拳。
柴榮看向王樸:「王樸,你在太原分地,讓百姓有飯吃。瘦了可不止一圈,朕記著。」
王樸眼眶一紅,低下頭。
柴榮看向楊業:「楊業,你管的太原馬場,年底就能供三百匹戰馬,很好。」
楊業抱拳。
柴榮看向軍器監的老秦、老李、老邢:「老秦,你的龍嘯砲,高平之戰打得北漢軍抬不起頭。老李,你的龍牙箭,把契丹人的馬驚亂了陣營。老邢,你的火藥,威力也比先前大。」
三個老頭兒愣了一下,老秦先跪下,老李和老邢也跟著跪下,磕頭,說不出話。
柴榮看向幼武營的孩子們:「趙烈,你練刀練得好。錢三郎,你聽聲辨位學得快。張文,你讀書讀得好。你們好好練,以後替朕打天下。」
趙烈挺起胸,錢三郎咧嘴笑,張文拱手行禮。
柴榮最後看向站在最後麵的那些老兵——周順、劉夯、馬三,還有幾個軍婚的老兵。他們穿著新衣裳,但站得拘謹,手腳不知道往哪放。
「周順,」柴榮說,「高平之戰你是跟朕衝上去的,朕記得。」
周順愣住。他手裡的酒碗晃了一下,酒灑出來,他沒顧上擦。
「劉夯,」柴榮繼續說,「你是北漢降卒,後來沒跑,朕也記得。」
劉夯低下頭,手在抖。他是北漢降卒,從沒想過有一天,皇帝陛下會當眾點他的名字。
「馬三,你腿瘸了,但打仗沒慫過,朕記得。」
馬三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柴榮的聲音沉下來:「還有張三。他沒來。但朕記得他。他全家在太原城頭沒了,朕記得。」
朝堂上安靜了一瞬。沒人說話。
柴榮坐回去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說:「朕不會說漂亮話。朕隻能說——你們替朕、替大周、替天下百姓賣命,朕不會虧待你們。」
下午賜宴,席上柴榮給功臣發賞賜。
王樸加官進爵,賜田百畝。柴榮說:「年後你還要去河北、淮北,把地分下去。」
王樸領命。
範質、王溥、魏仁浦各賜絹百匹、錢二百貫。
張永德賜寶馬一匹、鎧甲一副。
楊業賜寶馬一匹、鎧甲一副。
馬仁瑀加檢校司空銜,賜錢兩百貫、絹百匹、宅院一所。柴榮拍著他肩膀說:「好好乾,朕不會虧待你。」
馬仁瑀跪下:「臣這條命,是陛下的。」
柴榮扶他起來:「朕不要你的命。朕要你好好活著,替朕打仗。」
軍器監老秦、老李、老邢,每人賜絹五十匹、錢一百貫。老秦接過賞賜,手抖得厲害,嘴裡唸叨:「臣……臣……」
柴榮說:「別跪了。回去好好造炮。」
幼武營孩子們,每人賜新衣裳一套、筆墨紙硯、新錢一百文。趙烈接過筆墨紙硯,翻來覆去地看,不會用。張文在旁邊笑他:「我教你。」趙烈說:「我用刀用慣了,筆怕是握不穩。」
張文說:「刀能殺人,筆能安天下。都得學。」
趙烈愣了一下,把筆墨紙硯接過來,揣進懷裡,小聲說:「那你教我。」張文笑了:「好。」
軍婚老兵周順、劉夯、馬三,每人賜新錢二百文、布兩匹。
柴榮親自給周順倒酒。周順手抖得厲害,酒灑了一半。
柴榮說:「別抖。以後好好過日子。」
周順咧嘴笑:「陛下,這酒比啥都好喝。」
旁邊的人笑了。
劉夯接過賞賜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新錢,銅色發亮,上麵寫著「周元通寶」。他把錢攥在手心裡,攥得緊緊的。
馬三把賞賜揣進懷裡,咧嘴笑了一下,沒說話。
張三沒來。小符氏把賞賜送到役卒營,放在他麵前。張三蹲在牆角,不動。小符氏說:「陛下說,記得你。」張三沒動。過了一會兒,他的手摸了一下那個裝著新錢的袋子。沒開啟,隻是摸了摸。
周順領完賞,端著酒碗,走到劉夯跟前,拍了他一下:「走。」
劉夯愣了一下:「去哪兒?」
「找張三。」
劉夯沒說話,端起自己的酒碗,跟上了。
馬三在旁邊聽見了,也端著碗跟過來。三個人回到役卒營,走到張三蹲著的角落。
張三還是蹲著,一動不動,像沒看見他們。
周順蹲下來,把酒碗放在他麵前的地上。劉夯和馬三也跟著蹲下,三碗酒並排擺在張三麵前。
沒人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張三端起最邊上那碗酒,喝了一口。
周順咧嘴笑了。他端起自己的碗,也喝了一口。劉夯和馬三也跟著喝。
四個人蹲在角落裡,一人一碗酒,沒人說話,但碗碰在一起的時候,響了一聲。
晚上,汴梁城放燈。
柴榮站在城樓上,範質、王溥、魏仁浦、張永德站在兩側。城樓下,百姓們提著燈籠,從四麵八方湧來。有人在放燈,有人在猜燈謎,有人在賣糖葫蘆。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,笑聲從城樓下傳上來。
柴榮看著下麵,沉默了一會兒。
範質問:「陛下,明年先幹什麼?」
柴榮說:「先均田。把地分下去,百姓吃飽飯,什麼都好辦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然後練兵。兵練好了——」
他沒說下去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說什麼。
城樓下,一個孩子指著城樓喊:「皇帝陛下在上麵!」周圍的人笑了。有人跪下來磕頭,有人隻是仰著頭看。
柴榮站在上麵,看著那些仰起的臉。
他沒說話。但他心裡清楚,要幹的事多著呢——河北的隱田要清,淮北的地要分,各鎮的騎兵悍卒要收上來,禁軍這把刀要磨快。樁樁件件,都得排著隊來。
範質站在旁邊,輕聲說:「陛下,夜深了,回去吧。」
柴榮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走下城樓。
城樓下的燈籠還亮著,照得汴梁城一片通紅。
柴榮走下城樓,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對範質說:「王樸初七就去河北。均田的事,朕心裡不踏實。你讓人盯著,有難處隨時報給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