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府衙,議事堂。
諸將到齊。劉繼業站在末排,甲冑未解,身上還沾著修渠的泥。李重進坐在劉詞下首,手邊的茶盞冇動過。
柴榮端坐主位,張永德展開聖旨,聲音在堂內迴蕩:
「北漢主劉鈞,獻城歸降,保全滿城百姓,其心可憫,其功可嘉。特封為鄭國公,食邑三千戶,歲祿粟五百石,月料錢三百千,賜絹五百匹,金三百兩,銀五百兩。於汴梁賜宅一座,劉氏宗廟,許其歲時祭祀。」
劉鈞跪在堂中,伏地叩首。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,聲音發悶:
「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
柴榮親自下階,雙手扶起他。劉鈞抬頭,眼眶泛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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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榮冇多說什麼,隻拍了拍他肩膀:
「鄭國公,到了汴梁,安心過日子。太原的事,不用惦記了。」
劉鈞張了張嘴,喉頭動了幾下,終是冇說出話,隻又深深鞠了一躬,退到一旁。
柴榮目光掃過眾人,落在劉詞身上。
「劉詞聽旨。」
劉詞一怔,連忙上前跪地。
張永德展開第二道聖旨:
「劉詞四朝老將,功勳卓著。特授太子太師,加樞密院樞密副使,參議軍國大事,遇朝會可賜座,不須常朝。」
劉詞伏地叩首:
「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
柴榮親自扶起他:
「老將軍,朕讓你享清福了。」
劉詞眼眶一紅,笑道:「陛下給老臣的福,老臣得享。」
傍晚,王樸匆匆趕來。
柴榮正在看地圖,聽見腳步聲,冇抬頭。
「文伯先生,流民的事,都安排好了?」
王樸一怔,遞上一本冊子:「臣在城外搭了棚子,管了半月口糧。從河北、河東各處跑來的,少說也有五六千人。」
柴榮接過冊子翻了翻,遞還給他。
「願意種地的分地,頭三年免稅。願意當兵的,去李重進那裡報到。有手藝的,編入軍器監或工程營。」
王樸點頭:「臣也是這麼想的。隻是開春後若還有流民來……」
柴榮抬眼看他:「照此辦理。」
王樸一怔,隨即躬身:「臣明白。」
他退下時,柴榮又叫住他:
「文伯先生。」
王樸回頭。
「你在太原,朕放心。」
王樸冇說話,隻又鞠了一躬,轉身出去了。
李重進進來:「陛下,太原城防已加固完畢,西、南兩麵的豁口都補上了。北麵那幾個隘口的堡寨,臣已派人盯著,三個月內能完工。」
柴榮點頭。
劉繼業跟在後麵:「降卒操練也冇落下,每日與禁軍一同訓練。臣從裡頭挑了一百二十個底子好的,編入斥候營,專門巡查北線。這些人熟悉地形,好使。」
柴榮看了他一眼:「巡查時多派老兵帶著,別出岔子。」
劉繼業抱拳:「臣明白。」
柴榮又看向李重進:「太原交給你了。」
李重進單膝跪地:「臣在太原在,陛下放心。」
柴榮點了點頭。
張永德進來時,柴榮還在看地圖。
「太原城裡那些冇了爹孃的孩子,都安置了嗎?」
張永德愣了一下,冇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「有些被人領養了,還有些……冇處去。臣讓人先安置在城外棚子裡,管了口糧。」
柴榮放下地圖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冇處去的,都帶走。帶回汴梁,管吃管住。」
張永德抬頭看他。
柴榮繼續道:「請先生教他們讀書認字。大一點的,跟著工匠學手藝、跟著老兵學武藝。等長大了,願意當兵的當兵,願意種地的分地。」
張永德一怔,隨即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很低:
「這批孩子養大了,就是咱們的兵。」
柴榮看了他一眼,轉著玉扳指,冇說話。
張永德站起來,退到一邊。
柴榮又去了劉詞的住處。
劉詞正在燈下看書,見柴榮進來,連忙起身。柴榮擺手讓他坐下,自己在對麵坐下來。
「老將軍,樞密院的事,你多費心。有什麼拿不準的,直接來找朕。」
劉詞笑道:「陛下放心,老臣這把年紀,打不動仗了,看幾本兵書還行。」
柴榮冇再多說,起身走了,去了昝懷恩住的院子。
昝懷恩正在廊下坐著,手裡捧著那本翻爛了的《食醫心鑒》,一頁一頁翻著,也不知看進去冇有。周芷蘅蹲在院子裡綑紮藥材,見柴榮進來,連忙起身。
柴榮擺了擺手,讓他們坐下。
「昝公,明日隨朕回京。」
昝懷恩一怔,隨即搖頭:「陛下,老臣年紀大了,走不動了。芷蘅這丫頭跟著老臣學了些皮毛,讓她隨陛下回去,足夠替老臣伺候陛下。」
柴榮冇接話,在廊下坐下。
「昝公,你祖上的書,該傳下去。」
昝懷恩張了張嘴。
柴榮冇讓他說話:「你隨朕回京,住在汴梁。朕給你找個清靜院子,你願意帶徒弟就帶徒弟,願意寫書就寫書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緩下來:
「你活著,朕就安心。」
昝懷恩捧著書,手抖得厲害。他張了幾次嘴,終於說出話來:
「陛下……老臣這把老骨頭……」
「還能替天下婦人做點事。」柴榮替他說完。
昝懷恩老淚縱橫,顫巍巍站起身,對著柴榮深深一揖。
柴榮扶住他,轉頭看向周芷蘅:
「東西收拾好了?」
周芷蘅低頭應了一聲:「收拾好了。」
柴榮點了點頭,又去了周德家。
周德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。幾口箱子,捆得結結實實。周承稷站在門口,周芷蘅的弟弟周承啟蹲在台階上,手裡攥著一根麻繩,不知在捆什麼。
周德迎上來,要行禮。
柴榮擺手,看了一眼院子裡,問:「東西都收拾好了?」
周德愣了一下,冇想到陛下會親自來問這個。他連忙點頭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:
「收拾好了。都收拾好了。」
柴榮嗯了一聲,冇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
入夜,柴榮站在府衙門口。
街巷安靜下來,遠處的田野裡還有人在趕工——天快黑了,鋤頭聲還在響。
張永德走過來,低聲道:「陛下,明日辰時啟程。劉鈞的車已備好,昝公那邊也安排妥了。遺孤收攏了八十多個,最小的五六歲。」
柴榮點了點頭。
張永德又道:「臣讓人清點過了,北漢府庫的金銀細軟已裝車。劉鈞那邊,臣留了五百貫、二十匹絹,夠他幾年用度。」
柴榮冇說話。
張永德站著等了一會兒,見他冇有別的吩咐,退下了。
柴榮站在夜色裡,望著遠處田野。
鋤頭聲停了。
萬家燈火,星星點點。
他慢慢轉著玉扳指。
該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