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地的棚子拆了。
那片空地上,隻剩下幾根木樁和踩實了的黃土。前幾日還人頭攢動的棚子,如今隻剩地上散落的幾截麻繩。
周德抱著帳冊,站在柴榮麵前,一頁一頁翻給他看。帳冊是新的,紙張還泛著漿過的硬挺,可邊角已經被他翻得捲了起來。
「陛下,這次分出去兩千三百頃。還有七百頃,多是遠地、貧地,冇那麼多人領。」
柴榮接過帳冊,翻了翻,目光在其中幾頁上停了停。那些地離水源遠,或者靠著山腳,石頭多土薄,倒也是不好種。
柴榮把帳冊遞還給周德:
「留著。等流民回來,再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「眼下正是收麥的時候,分完地,正好趕上種晚穀。你盯著點,別耽誤了農時。」
周德應了一聲,退下了。
官道邊上,輔兵們已經開了工。
這條路從太原往北,通忻口,是運糧的要道。打了兩個月的仗,早就坑坑窪窪。輔兵們掄著鎬頭刨土,旁邊堆著新砍的木樁,是用來加固路基的。
幾個百姓站在田埂上,遠遠看著,不敢上前。
一個老兵直起腰,朝他們招手:「愣著乾啥?來幫忙啊!管飯!」
百姓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冇人動。
老兵笑了笑,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,手上沾的泥蹭在臉上,留下一道印子:
「咱也是種地的,跟你們一樣。在家也是刨土,在這兒也是刨土。來,搭把手。」
有人試探著走過來,接過鎬頭,掄了兩下。刨得不深,但乾活的架勢是對的。旁邊有人看了,也跟著下來。
老兵看了一眼,冇多說,隻是朝他點點頭:
「行,就這麼乾。天黑收工管飯。」
又有人跟上。不一會兒,田埂上的人都下來了。
一個年輕人扛著鋤頭走過來,站到隊伍裡,刨了兩下,忽然扭頭問旁邊的老兵:
「軍爺,你們當兵的,咋還幫我們修路?」
老兵頭也冇抬,手上活冇停:
「路修好了,糧才能運上來。糧運上來了,你們纔有飯吃。你們有飯吃了,咱們當兵的纔有糧吃。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汾河支流邊,人更多。
那條小水渠淤了好幾年,旱時冇水,澇時倒灌。渠底的淤泥堆了半人高,長滿了荒草。劉繼業帶著一隊輔兵,站在渠邊比劃著名,讓人挖開淤積的地方。
百姓們圍了一圈看,看著看著就有人回家拿鋤頭了。
一個老漢蹲在剛挖開的渠邊,看著水慢慢流過來。水流得慢,他就那麼蹲著,一直看著。
水終於流到他腳邊。
他忽然哭了。
旁邊人問:「你哭啥?」
老漢冇說話,隻是蹲在那兒,看著水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開口:
「俺家那塊地,就在下頭。前幾年旱,莊稼全死了。今年,有救了。」
旁邊的人冇再問,隻是陪著他蹲著,一起看水流過去。
府庫門口,排起了長隊。
王樸坐在一張木桌後麵,麵前擺著帳冊和種子袋。桌子是臨時搭的,用幾塊門板拚起來,上麵還印著模糊的雕花——不知道是從哪家拆來的。
百姓們排著隊,安安靜靜的,冇人擠,冇人吵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站在隊首,手裡攥著一塊木牌,攥得指節發白。輪到他時,他把木牌遞過去,手還在抖。
王樸接過,看了一眼,在冊子上記了一筆。
「家裡幾口人?」
老漢張了張嘴,聲音發乾:「五口。小老兒和婆娘、兩個兒子,還有一個兒媳。」
王樸點點頭,伸手從袋子裡舀種子,手指冇捏穩,灑了幾粒在地上。他彎腰撿起來,吹了吹,又裝進口袋。五口人的量,沉甸甸的。
老漢接過口袋,抱著,冇走。
王樸抬頭看他。
老漢嘴唇動了動,憋出一句:「大人……這真是……不要利息?」
王樸把帳冊翻過來,指著一行字給他看:
「陛下定的,三年免稅,種子不收利息。你回去種地就是。」
老漢抱著口袋,轉身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,忽然站住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又快步走了。
輪到一個個頭不高、肩膀有點單薄的年輕人時,他肩上還扛著一個三四歲的娃。娃揪著他的頭髮,他也不惱,隻是伸著脖子往前看。
輪到他時,他把娃放下來,一手按著娃,一手遞過木牌:
「大人,我領種子。」
王樸接過木牌看了看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年輕人臉上還有幾分憨氣,可眼睛是亮的。
「家裡幾口人?」
年輕人低頭看了看娃,又抬起頭:
「三口。我、娃他娘、還有娃。」
王樸點點頭,在冊子上記下。
年輕人領了種子,把娃又扛到肩上,轉身走了。娃趴在他肩上,好奇地看著後麵排隊的人。
城外田埂上,柴榮換了一身布衣,帶著六個親兵,慢慢走著。親兵離他十幾步遠,不遠不近地跟著,既不打擾,也不鬆懈。
遠處有人在犁地,有人在撒種,有人站在地頭髮呆。犁地的趕著牛,牛走得慢,犁溝歪歪扭扭的;撒種的人彎著腰,一把一把往地裡揚,種子落在地上,有的落在犁溝裡,有的落在土坷垃上。
柴榮走到一塊地邊,蹲下來,抓起一把土,搓了搓。土是黃的,帶著潮氣,搓開能看見細碎的草根。
一個老農正在翻地,抬頭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冇認出來,隻當是哪個管事的。
他直起腰,把手裡的水囊遞過去:
「大人喝口水?」
柴榮接過,喝了一口,遞迴去。
「地分到了?」
老農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豁牙:
「分到了。老漢這輩子,頭一回有自己的地。」
他接過水囊,掛回腰上,又低頭翻地去了,也冇多問眼前這人是誰。柴榮站在田埂上,看了一會兒。老農翻得很慢,一鎬頭下去,翻起一塊土,再一鎬頭,再翻起一塊。翻幾下,就停下來喘口氣。
但他一直在翻。
劉繼業騎馬趕來,遠遠看見柴榮,翻身下馬,快步走過來。
「陛下,北麵幾處隘口的堡寨已開工。忻口、雁門、石嶺關,三處同時動土,三個月可成。」
柴榮點頭:
「讓你的人盯著修路治水,別出亂子。分地剛完,人心還浮著,別讓人鑽了空子。」
劉繼業抱拳:「臣遵旨。臣已安排了人,每日巡查,一有問題立刻上報。」
柴榮嗯了一聲,冇再說話。
劉繼業站著等了一會兒,見他冇有別的吩咐,又抱了抱拳,轉身上馬走了。
柴榮往回走,路上又遇見那個老農。
老農還在翻地,冇再看他,專心乾自己的活。
柴榮站在田埂上,看了一會兒。
遠處,有人趕著牛犁地,有人彎腰撒種,有人蹲在地頭歇氣。田野裡到處都是人,到處都是動靜。
太陽已經偏西了,可冇一個人收工。
柴榮看著那些身影,想起剛纔那個老農說的話——「老漢這輩子,頭一回有自己的地」。
他想,這些人今晚回去,怕是睡不著覺。
明天還得早起,接著乾。
他慢慢轉著玉扳指。
夕陽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黃。
遠處,有人在喊什麼,聲音飄過來,聽不清。有人應了一聲,飄回去,也聽不清。
柴榮轉身往回走。
親兵們遠遠地跟著。
田野裡,那些人還在乾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