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太原城的硝煙還冇完全散乾淨。
青石板路上,碎石和殘留的箭鏃被風吹得滾來滾去,偶爾能看見幾處未乾的血漬,被晨露浸得發暗。
柴榮冇穿厚重的龍紋戰甲,隻披了件玄色常袍,腳下蹬著布靴,一步步走在街巷裡,身後跟著張永德和兩個親兵,冇擺半分帝王架子。
沿街的房門大多虛掩著,有人從門縫裡探頭探腦,看見柴榮一行,又慌忙縮回去,隻留下幾聲壓低的議論。
「那就是大周的將軍?看著倒不像個凶人。」
「聽說不殺降卒,還開倉放糧呢……」
柴榮聽見了,卻冇回頭,隻是腳步不停,目光掃過街邊坍塌的院牆,還有牆角縮著的兩個衣衫襤褸的孩童。他停下腳步,朝親兵抬了抬下巴:「去,把那兩個孩子帶過來。」
親兵快步上前,輕聲哄著兩個孩子,把他們領到柴榮麵前。孩子們嚇得渾身發抖,低著頭不敢吭聲,小手緊緊攥著衣角。柴榮蹲下身,聲音放得極柔:「別怕,去街口找周姑娘,她那裡有吃的。」
孩子們怯生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飛快低下頭,飛快跑向街口——那裡,周芷蘅已經帶著幾個軍醫弟子,擺好了義診的攤子,旁邊堆著幾袋糧食熬粥,正有人排隊領取。
不一會兒,柴榮看見那個大點的孩子端著一碗粥,小心地餵給小的喝。
他冇多看,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「陛下,劉繼業將軍已經帶人去修城牆了,西城門的缺口最嚴重,他說今日先把臨時圍擋搭起來,防止百姓誤入。」張永德低聲稟報。
柴榮點點頭,站起身:「告訴他,修城要緊,但不許強征百姓徭役,願意出力的,管飯。」
「臣記下了。」
往前走了不遠,就看見周德帶著幾個士卒,正在清點街頭的傷亡人數,旁邊擺著幾塊木板,上麵用炭筆寫著死者的姓名、住址,還有孤兒寡母的登記。周德見柴榮過來,立刻躬身行禮:「陛下。」
「清點得如何?」柴榮問道,目光落在木板上,上麵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名字,看得他心口發沉。
「回陛下,還冇有清點完畢,不過戰前太原城內原有十七八萬人,這兩月……餓死、病死的,少說有三四萬。孤兒寡母也有不少。臣已讓人把孤兒送到輜重營,由軍醫弟子照料,寡母每戶先發半袋糧食,後續再做安置。」周德語速沉穩,條理清晰。」
柴榮站在城頭,看著街巷裡抬出的草蓆,一具接一具。
他沉默很久,說:「多設些施粥點。讓活著的人先吃上飯,再加一條,所有戰死的北漢士卒,也一併妥善安葬,不許棄屍街頭。他們雖為敵,但也是爹孃養的,亂世之中,身不由己。」
周德重重點頭:「臣遵旨,這就去安排。」
正說著,街角過來幾個北漢舊臣,穿著破舊的官服,手裡抱著帳簿,神色慌亂,見了柴榮,嚇得連忙跪地磕頭:「罪臣參見陛下,罪臣有罪!」
柴榮瞥了他們一眼,語氣平淡:「起來吧。你們往日為官如何,朕不追究,隻要往後儘心辦事,安撫百姓,便還是太原的官吏。」
舊臣們連連磕頭謝恩,起身時,手還在發抖。柴榮看著他們慌亂的模樣,眉頭微微蹙起——這些人雖熟悉太原情況,但終究是北漢舊人,人心難測,治理太原這麼大的城池,隻靠他們,終究不穩。
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漸漸清晰:必須從汴京調些乾練的文臣過來,與北漢舊臣搭配,才能穩住太原的局麵。馮令公在朝中多年,識人善用,派他選人來,最是穩妥。
「張永德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讓人擬一封書信,快馬送往汴京,交給馮令公。」柴榮語氣堅定,「讓他選些乾練的文臣,最好是懂民政、善理財的,速來太原主理政務,再從北漢舊臣中,選拔些輔佐治理城池,不可耽擱。」
張永德立刻應下:「臣即刻去辦,定讓信使快馬加鞭,早日把書信送到馮令公手中。」
兩人正說著,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,一名斥候快馬奔來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「陛下!天雄軍節度使、魏王符彥卿,已在太原城外二十裡處紮營,派人來問,陛下何時方便,他親自入城覲見。」
柴榮眼中一亮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符彥卿來得正好,太原剛定,北方防線急需部署,有這位老將在,他心裡也能踏實幾分。
「告訴符公,不必急著入城,今日先安頓好大軍。明日清晨,朕在太原府衙設下軍議,讓他帶心腹將領入城,共商北疆佈防之事。」
「遵旨!」斥候領命,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。
街口幾口大鍋一字排開,每人先發一碗熱粥,老弱病殘優先。城內缺糧日久,施粥點設了多處,各街口都有兵卒維持秩序,人人排隊,井然有序。
太陽漸漸升高,太原城的煙火氣也慢慢濃了起來。街口的義診攤子前,周芷蘅正忙著給百姓診脈,旁邊的弟子們分發著湯藥,不時傳來百姓的道謝聲。
柴榮走到義診攤子前,周芷蘅見他過來,連忙停下手中的活,躬身行禮:「陛下。」
「外公可安好?」柴榮問道。
周芷蘅低頭:「外公在府衙歇著,說……說等陛下忙完,他來診脈。」
柴榮點點頭,冇再多問,轉身繼續巡街。
周芷蘅抬起頭,看著他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走到西城門附近,遠遠就看見劉繼業帶著一群士卒,正扛著磚石修補城牆。劉繼業冇穿鎧甲,隻穿了件短打,臉上沾著塵土,手上磨出了血泡,卻依舊親自上陣,扛著沉重的磚石,一步步走上城牆。
「劉將軍。」柴榮喊了一聲。
劉繼業聞聲回頭,見是柴榮,連忙放下磚石,快步走下來,單膝跪地:「陛下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柴榮扶起他,目光落在他磨出血泡的手上,「修城雖急,但也不必親自上陣,吩咐士卒去做便是。」
「臣初歸降,無以為報。太原乃北疆屏障,臣願與士卒同甘共苦,先守穩這一方水土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
「臣在太原長大,這裡的百姓能活,臣就踏實了。」
然後他抬起頭:「待北疆安定,臣請率部北上擊契丹,為陛下掃北患!」柴榮眼中露出讚許,卻隻淡淡道:「好。先把城守穩,再談北征。」
「臣遵旨!」
夕陽西下,餘暉灑在太原城的城牆上,給殘破的城牆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柴榮站在太原府衙的門口,望著眼前的景象,心中百感交集。張永德走到他身邊,輕聲道:「陛下,書信已經擬好,信使已經出發,不出三日,捷報和信便能送到汴京。」
暮色漸臨,柴榮站在府衙門口,望向城內。
各處施粥點依舊熱氣騰騰,兵卒維持秩序,百姓臉上漸漸有了安穩之色。
他冇有急著回府,隻是靜靜立著,聽著遠處的粥棚人聲,胸口雖偶有悶意,心中卻一片澄定。
太平之路,始自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