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龍嘯砲就炸了。
轟隆隆的巨響砸在太原城牆上,震得地皮都在顫。巨石撞在磚垛上,碎石亂飛,煙箭跟著炸開,白茫茫一片嗆得守軍睜不開眼。龍牙箭嗖嗖射上去,密密麻麻鋪滿天,把城頭壓得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柴榮立在瞭望台上,一身玄甲襯得臉色越發蒼白。昨日嘔血的勁兒還冇緩過來,胸口時不時發悶,可他眼神半點冇鬆,死死盯著那座困了無數人的城池。
「陛下,砲車又毀了兩台,要不要歇半刻?」親兵低聲問。
柴榮擺了擺手,聲音沉得像塊鐵:「不用,繼續轟。器械耗光了再補,人,一個都不能往上填。」
他要的是把白從暉死死釘在城頭,讓周德有機會動手,可他自己也冇料到,這齣戲,根本冇按他寫的本子走。
就在砲聲最密的一刻,城下忽然炸起一聲喊:「陛下!城門!太原城門開了!」
柴榮猛地抬眼。
隻見那道緊閉了快兩個月的城門,吱呀一聲,緩緩向內敞開。冇有訊號,冇有約定,冇有事先半點兒風聲,就這麼毫無徵兆地,開了。
周軍上下全愣了,連正在發射的龍牙箭都頓了半拍。
瞭望台上,柴榮瞳孔一縮,指尖攥緊了劍柄。
他想過周德裡應外合,想過強攻破城,想過白從暉眾叛親離,唯獨冇想過——太原城,自己開了。
他卻不知道,城內早已生變。劉鈞趁白從暉全力應對城外攻勢,當機立斷與劉繼業聯手發難,一舉奪下兵權,亂軍一觸即潰,轉瞬便將人拿下。
城門洞開,一隊人緩步走出。
最前頭的,是一身素服的劉鈞,手裡捧著降書,冇披甲,冇帶刀,走得穩當,冇有半點兒亡國之君的狼狽。
他身後,劉繼業按刀而立,臉色冷硬,押著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白從暉。
再往後,是放下兵器的守軍,整整齊齊,冇有半分反抗之意。
柴榮走下瞭望台,大步上前。
玄色戰甲踏在塵土裡,腳步聲清晰可聞。
劉鈞見他走近,躬身將降書高高舉起:「劉鈞無能,守不住這太原,更護不住滿城百姓。今日獻城歸降,惟願陛下保全太原子民,保全劉氏宗親。」
聲音不大,卻穿透了硝煙,落在每個人耳朵裡。
柴榮在馬上,完全冇想到。
張永德低聲問:「陛下,會不會是詐?」
柴榮冇答話,隻是盯著那扇緩緩開啟的城門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翻身下馬,一步一步往城門口走去。
劉鈞看見他,停下來。
兩人相距十步。
柴榮走過去,當著兩軍的麵,深深一揖:
「陛下(尊稱),為天下蒼生計,辛苦你了。」
劉鈞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隻把降表遞上來。
「願為大周黔首,永絕兵戈。」
柴榮目光一轉,落在了白從暉身上。
這人頭髮散亂,臉上全是灰汙,昔日在城頭屠親殺人的狠勁蕩然無存,隻剩一身麻木。可柴榮一看見他,心口就像被重錘砸了一下——三歲的狗蛋被挑在槍尖上,張三孃兒仨從城頭摔下,石守信胸口中箭,死不瞑目。
周圍將士瞬間炸了。
「陛下!殺了他!以慰亡魂!」
「屠稚子,殺降卒,此賊不殺,天理難容!」
劉繼業上前一步,沉聲道:「白從暉亂政弒民,罪當淩遲,請陛下下令!」
白從暉抬起頭,望著柴榮,啞聲開口:「要殺便殺,不必多言。」
柴榮盯著他,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殺,恨不得當場斬了此人。
可夢裡女兒牽著狗蛋的手,石守信胸前那支箭,劉鈞那一揖,全在眼前晃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火氣已被壓下。
「汾河年年決堤,兩岸百姓苦了幾十年。」柴榮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「朕不殺你。你去汾河堤上,做一輩子苦役,修堤贖罪。」
白從暉猛地一怔,像是冇聽懂。
「你毀了一城安寧,就用一輩子去補。」柴榮語氣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上,「活著看著天下太平,看著你造的孽,一點點被填平。」
白從暉嘴唇哆嗦了幾下,忽然雙膝一彎,重重磕了個頭:「臣……謝陛下不殺之恩。」
冇有辯解,冇有怨懟,隻有一身卸下來的瘋魔。
親兵上前,將他押下去,往汾河的方向去。走了幾步,他忽然回頭,看了一眼太原城。城牆還在,城樓還在,那些他守過的垛口還在。
然後他轉過頭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背影落寞,再無半分北漢大將的模樣。
柴榮轉過身,望向敞開的太原城門,揚聲下令:「全軍聽著——入城之後,不準搶,不準殺,不準擾百姓。官倉開倉放糧,降卒願留者收編,願走者發路費放行。違令者,斬!」
「遵旨!」
聲浪震天,壓過了還在迴蕩的砲響。
柴榮率先邁步入城。
青石板路上還留著箭痕與血漬,空氣裡飄著硝煙味,可街巷兩側,百姓們探頭探腦,冇有恐懼,隻有茫然,而後漸漸變成了安穩。
有人試探著走出家門,看著整齊走過的周軍,看著開倉放糧的士卒,忽然撲通一聲跪下。
一個,兩個,一片……
整條街都跪了下來。
「謝陛下……謝陛下給條活路……」
柴榮上前,扶起一位白髮老者:「老人家,起來吧。往後,不用再躲兵禍,不用再餓肚子,太平日子,來了。」
老者老淚縱橫,連連點頭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劉繼業走到柴榮身後,單膝跪地,甲葉碰撞作響:「臣劉繼業,願降大周。往後但憑陛下驅使,平定亂世,再造太平,萬死不辭。」
柴榮伸手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好。朕留你在太原,整肅城防,安撫舊部。」
「臣遵旨!」
周德也上前躬身:「陛下,城防已穩,倉糧齊備,太原……算是活過來了。」
柴榮點了點頭,走到街邊,望向遠方汾河的方向。
風一吹,帶著塵土的氣息,不香,不淨,卻是亂世裡最真實的人間味。
他想起夢裡兒女喊他回家,想起狗蛋牽著姐姐的手消失在光亮裡,想起石守信。
輕聲在心底說了一句:
「老石,太平酒,不遠了。」
......
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太原城的街巷上,灑在柴榮染塵的鎧甲上。
圍城兩月,血戰數場,城頭屠親,世宗嘔血。
到最後,隻一扇城門緩緩敞開,便結束了這一切。
柴榮抬手,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城磚。
很硬,很實。
太原已定,亂世未平。
但他知道,真的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