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用過膳,柴榮隻簡單吃了碗羊湯泡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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餅很香,隻是葷油冇撇乾淨,羊湯的油膩膻味在舌尖散不開。他放下碗筷輕輕揉了揉胃,暗嘆這身子比養生館裡那些嬌客還難伺候,半點油膩都受不住,往後征戰四方,還得慢慢調養。
殿外日頭已經爬得老高,宮道上靜悄悄的,連內侍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彷彿整座汴梁皇城,都在等著這位剛醒不久的帝王,做出一連串決計生死的安排。
午後日頭偏西,禦書房外偏殿。
軍器監主事帶著三位老工匠跪在禦前——老李專管弓箭火箭,老秦專管拋石機器械,老邢專管火藥配煉。幾人進門時連大氣都不敢喘,額頭貼著地麵,指節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。在他們這輩子的見識裡,帝王問策,多是問朝政、問賦稅、問邊情,從未有過一上來就盯著軍械細節不放的。
柴榮抬手讓他們起身,開門見山,冇有半分虛言:「朕找你們來,就問兩件事,如實回話。
一是現有的火箭,能不能飛得更遠、聲音更大?
二是拋石機,能不能打得更遠、投得更重?」
三位老匠人對視一眼,都冇想到陛下問得如此直白。老李上前一步,躬身回話:「回官家,眼下最好的火箭,最遠不過六七十步。再遠便撐不住,箭頭重了飛不動,火藥少了燒不起來,實在兩難。」
柴榮微微蹙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:「若是箭頭做輕、箭桿削細,能不能推到八十步、一百步?不必支支吾吾,有話直說。也不用每支都綁哨,挑一部分裝上竹哨,飛出去帶響驚馬,剩下的還是純火藥箭,專燒人燒馬,不費多餘工夫。」
老李麵露難色,老老實實回道:「官家,這般改法,箭是能遠些,可穿透力便弱了,隻能擾敵驚馬,破不了甲。箭桿細了易折,重心也難穩,飛著容易偏斜。竹哨不難綁,隻是除錯要些時日,倉促之間未必能儘善儘美。」
柴榮又接連追問幾句,越說越急,恨不能立刻把所有法子都用上。他指尖攥緊玉扳指,指節微微泛白,那種「明明知道答案,卻被時代死死卡住」的無力感,一瞬間又湧了上來。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眼時,那股現代人的焦躁已經壓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該有的沉穩。
老李見他神色凝重,連忙輕聲勸道:「官家您別急,咱老李說句掏心窩子的話——官家心是好的,想造出厲害傢夥,讓將士少流血。可這造物的事兒,得順著它的脾氣來,急不得。」
一旁老秦也謹慎開口:「官家,不是咱們推諉,實在是出征在即,工匠人手緊張,一邊要趕製軍械,一邊要試新造法,怕兩邊都顧不上,反倒誤了大事。」
軍器監主事也跟著躬身:「陛下,監中工匠本就不足,連日趕工已是疲憊,實在難以分身。」
柴榮定了定神,語氣恢復沉穩:「人手不夠,朕從禁軍雜役裡調一百五十人歸你們支配,再配十名熟匠帶隊,分作兩班。一班趕製原有軍械,保軍期無誤;一班專研改良,火箭竹哨與拋石機樣機,一兩日內必須拿出雛形。做好了重賞,誤了事追責,兩不耽誤。」
幾人連忙叩首:「臣遵旨!」
柴榮轉向老秦:「你說說拋石機,如今最大能拋多重、多遠?」
老秦回道:「回官家,最大的拋石機要百人拽繩,可拋三十斤石彈,射程不過七八十步。再重便會斷繩折杆,匠人向來不敢妄試。」
柴榮抬手比劃:「不用人拽,用配重。架上拋杆,短頭掛木箱裝石,長頭掛彈兜,繩一鬆,石箱下墜,借重力拋射。這般力道更穩更足,能不能打到一百二三十步,彈重加到四五十斤?」
老秦眼睛一亮,沉吟片刻才道:「官家這法子聞所未聞,卻在理上!重力一貫而下,力道遠比人力齊整。老秦回去便連夜試做小樣機,一兩日內必給官家回話!」
「好。」柴榮點頭,「試成之日,你們三人各升一級、賞錢十貫,主事連升兩級,朕絕不虧待。」
他又看向老邢:「火藥呢?能否燒得更猛、更響、更穩?」
老邢苦笑:「官家,火藥性子烈,硝多易爆,硫多煙重,炭多無力。小老兒們一輩子摸索,也隻敢求個安穩,不敢輕易改動方子。」
柴榮道:「牆土硝石,多熬兩三遍去雜質,便能提純。朕再給你三十雜役專供熬硝,廢料不追責,你隻管試出最烈最穩的方子。」
老邢喜出望外:「謝官家!老邢定儘力而為,絕不辜負陛下信任!」
柴榮又問起圖樣,老秦隨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空白廢紙,示意平日便是這般隨手勾畫,尺寸全憑心記。柴榮拿過筆,在紙上依次畫出正麵、側麵、俯視三幅小圖,仔細標註尺寸:「三向對照,尺寸不差,造出來便不會錯,傳徒授藝也精準。」
老秦看得拍腿驚嘆:「官家這法子,比咱們瞎畫強百倍!今後造器械,再也不會差尺寸、走模樣了!」
旁邊老張和老邢也湊過腦袋,看得目不轉睛,眼神裡從最初的敬畏,漸漸多了幾分真正的信服。眼前這位年輕帝王,不是坐在龍椅上憑空指畫,是真的懂東西、懂造物。
柴榮站起身,語氣誠懇:「朕不要求你們一步登天,能改一分是一分,試錯無罪,事成重賞。」
三位老匠人齊齊叩首:「謝官家信任,我等定不負所望!」
打發走匠人,柴榮立在窗前,望著宮牆外漸漸沉下去的天色。
秋風捲著幾片落葉飄過宮牆,落在青磚地上,悄無聲息。
他輕輕轉著玉扳指,心頭泛起一絲無奈——一個現代人落在五代,就像經濟學家掉進原始部落,滿腦子道理,卻連最基礎的條件都缺。時間不等人,六年光陰彈指即過,不逼自己一把,不逼匠人一把,大周強軍永遠隻是空談。
高平一戰,是他立威天下的第一戰,隻能贏,不能輸。
天色漸暗,暮色降臨。
宮燈一盞接一盞亮起,暖黃的光灑在殿內,卻照不進人心深處的暗湧。
內侍傳報,張永德即刻入見。
甲冑未解的張永德快步入殿,單膝跪地。甲葉碰撞發出清脆聲響,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。
柴榮直入正題:「樊愛能、何徽兩營,今夜能拿下嗎?」
張永德沉聲應道:「陛下有命,臣隨時可動。隻是樊愛能、何徽麾下有五百親兵,夜裡動手,恐生譁變。」
柴榮神色平靜:「朕給你一千衛戍兵,圍營壓陣,隻守不攻。二人平日剋扣軍餉、苛待士卒,軍心早散,隻要拿下主將,出示罪證,士卒必不會死戰。敢頑抗者,殺一儆百,朕擔著。」
他壓低聲音:「子時動手,便衣側門,封營拿人,親兵繳械,願降者打散重編,頑抗者關押,務必乾淨利落,不驚擾京中百姓。」
張永德抬頭:「敢問官家,罪名是?」
柴榮淡淡開口:「下午皇城司遞來密報,二將不願為先鋒,回營後便散佈頹言、動搖軍心。再加貪墨軍餉、剋扣士卒,兩條並罰,鐵證如山。」
張永德重重叩首:「臣遵旨!今夜必辦妥此事!」
殿門合上,柴榮獨自立在漸深的夜色裡,指尖玉扳指微涼。
窗外,汴梁城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,市井喧囂隱約可聞,誰也不知道,這座都城的心臟地帶,一場不動聲色的清洗,即將在深夜拉開序幕。
今夜的汴梁,又要見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