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潑灑在整座汴梁城上。
子時剛過,萬籟俱寂,隻有呼嘯的夜風穿過宮闕簷角,發出低沉如泣的聲響。禁軍大營一帶靜得異常,四下看不到半點多餘燈火,黑暗沉沉壓在大地之上。
近千名衛戍精兵借著夜色掩護,悄無聲息潛行到位,一根根長矛橫置,一柄柄長刀半出鞘,寒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,將兩座大營圍得水泄不通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肅殺,連風都似被凍住,每一寸都緊繃到了極致。
柴榮獨坐禦書房內。
殿中隻點著一盞孤燈,光暈昏黃,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顯得孤峭而沉穩。
柴榮並不打算此刻便取他們性命。
血,要留到最有用的地方流。
要流在出師之日,流在六師齊發的祭旗壇上,流在全軍將士眼前,才能真正鎮住人心,立起帝王威儀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塵埃落定的訊息。
不多時,宮外傳來極輕、極穩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打破了殿內的沉寂。
張永德一身黑色重甲,未卸兵刃,腰間佩劍還帶著夜露寒氣,大步走入殿中,單膝跪地,聲音低沉有力:「陛下,諸事已按計劃部署完畢。」
柴榮抬眼,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,隻吐出兩個字:「動手。」
輕,卻重如千鈞,一字落下,便是滿城風雨。
「臣,遵旨!」
張永德轟然領命,轉身便冇入黑暗之中。
下一刻,沉寂的汴梁城外,兩道大營同時爆發出動靜。
樊愛能所部馬軍營,由潘美帶隊。
四百衛戍兵如鐵桶般合圍大營,營門被悄無聲息突破,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在夜裡格外清晰。
帳外數十名親兵剛察覺不對,紛紛握緊兵刃喝問來人,潘美已高舉聖旨,聲如洪鐘,震徹夜空:
「陛下有旨,拿問貪墨怯戰、動搖軍心之將!敢阻攔者,同罪連坐!」
夜色中,刀槍如林,寒光映目。
親兵們望著層層疊疊的衛戍兵,又看了看那明晃晃的聖旨,握著刀柄的手一點點鬆垂下去。
無人敢動,無人敢反,不過片刻功夫,衛戍兵已衝入中軍大帳,將還在被窩之中酣睡的樊愛能硬生生拖了出來。
衣衫不整的樊愛能驚恐萬分,厲聲喝問,可當貪軍餉、克士卒、戰前妄言頹語三大罪名一一宣讀完,他整個人瞬間麵如死灰,再無半分驕狂之氣,如爛泥一般被士卒拖拽著,直接押往天牢。
一路無聲,無人敢阻。
而何徽的步軍營,卻是另一番血火交織的景象。
張永德親率六百衛戍兵,直撲何徽中軍大帳。
大營剛被合圍,帳內便已警覺。
燈火驟亮,三十餘名心腹親兵齊刷刷抄刀出鞘,橫擋在大帳之前,個個目露凶光,悍不畏死。
為首一名疤臉漢子更是往前踏出一步,橫刀當胸,厲聲大喝:
「爾等是何人?竟敢擅闖主將大營,不要命了嗎!」
張永德連半句解釋都懶得給,眼神一冷,抬手一揮,聲音寒如冰雪:「
奉旨拿人,擋者——格殺勿論!」
一聲令下,衛戍兵如虎狼出籠,悍然撲上。
刀光瞬間在夜色中炸開,金鐵交擊之聲刺耳尖銳,響徹營盤。
疤臉漢子悍勇絕倫,一刀劈翻當先衝上來的衛戍兵,可兩桿長槍已如毒龍出洞,同時刺入他的肋下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,順著槍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滲入泥土之中。
他卻像是感受不到半分疼痛,狂吼一聲,揮刀狂掃,刀風淩厲,硬生生逼退近身數人,目眥欲裂,嘶吼震天:「兄弟們,護著將軍衝出去!」
話音未落,一道黑影已踏血而來。
張永德親身前突,長刀出鞘,勢如奔雷。
刀光一閃,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,隻聽「噹啷」一聲巨響,疤臉漢子手中長刀直接被震飛,人也被巨力衝擊得連連後退,踉蹌著摔倒在地,當場昏死過去。
其餘親兵見狀,更是瘋了一般撲上。
刀光劍影亂作一團,慘哼、怒吼、金鐵交鳴、兵刃入肉之聲此起彼伏,血花飛濺在氈帳之上,綻開一朵朵猙獰暗花。衛戍兵陣型不散,如牆而進,步步緊逼,親兵們雖悍勇,卻終究擋不住如狼似虎的兵卒,一個接一個倒在地上,非死即傷。
帳內,何徽早已慌了心神。
他披衣而起,趁外麵亂作一團,便想往後帳逃竄,可剛掀開氈簾,便迎麵撞上兩名早已繞道堵截的衛戍兵。他倉皇後退,腳下不慎被袍角絆住,踉蹌著摔倒在地,慌亂之中又撞翻了旁邊燭台。
火星一點,落在帳幔之上。
「呼」的一聲,火舌瞬間躥起,火光沖天,將整個大營照得一片通明。
何徽在火光之中麵如土色,魂飛魄散,兩名心腹拚死衝進來護主,一人當場被長矛刺穿胸膛,另一人死死拽住他的胳膊,嘶吼著想要將他拖走:
「將軍!快隨末將走!」
張永德大步跨入帳中,火光映在他冷硬的臉頰上。
他看都不多看一眼,直接抬手,一刀背狠狠砸在那名心腹的後頸之上。一聲悶響,那人軟倒在地,再也不動。
何徽嚇得渾身發抖,還想掙紮嘶吼,兩名衛戍兵已猛撲而上,將他死死按在焦熱冒煙的帳幔之上,臉貼煙火燻黑的麻布,昔日跋扈將軍,此刻氣焰儘滅,再無半分反抗之力。
一場小亂,來得快,去得更快。
不過半柱香功夫,整個步軍營便已徹底平定。
反抗親兵當場被砍倒,七八人帶傷被俘,餘下之人見大勢已去,紛紛丟下兵刃,束手就擒。
帳中火勢被迅速撲滅,隻留下一地狼藉、血腥與焦糊氣息。
張永德立在火光餘燼之中,收刀入鞘,聲音冷厲:「押走!」
他一身血氣,連夜返回宮中,再次跪在禦書房之內,聲音沉穩:
「陛下,樊愛能、何徽悉數歸案,麾下心腹親兵儘數被製,兩座大營均已安定,無一人敢作亂。」
柴榮緩緩抬眼,神色平靜,不見絲毫波瀾:「人,先押入天牢,嚴加看管,不許任何官員私自探視,不許傳遞任何訊息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吩咐,「樊愛能所部馬軍兩千,何徽所部步軍四千,兩部人馬,自今日起全部打散編製,重新整編,歸入各營統一管轄。」
「兵士依舊是兵士,不追究,不株連,隻換主將,不誅士卒。」
張永德心頭一凜,躬身領命:「臣遵旨!」
「下去辦吧。」
「臣告退。」
張永德躬身退去,厚重殿門緩緩合上,禦書房內再次恢復寂靜。
柴榮撐著桌沿,緩緩想要站起,可腰眼之處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痠麻刺痛,讓他身形猛地一滯,眉頭不自覺地輕輕蹙起。
這是這具身體原本就留下的舊傷,是常年勞累、心力交瘁帶來的虛乏,是穿越過來之時,便已烙印在骨血之中的病根。
短短六年壽元,本就時日無多,若是再接連征戰,親冒矢石,這副身子,真的能撐到天下平定那一天嗎?
他抬手,輕輕按住後腰,指腹依舊摩挲著那枚冰涼溫潤的玉扳指。
望著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,柴榮在心底輕輕一嘆,帶著幾分自嘲,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「這江山,這壽命,這亂世,朕替你扛起來。」
片刻之後,他神色恢復平靜,抬眼看向門外,聲音清淡,卻帶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:「來人。」
內侍連忙躬身入內,垂首待命。
「傳朕旨意,明日上午,召太醫令入宮見朕。」
「奴才遵旨。」
內侍躬身退下,殿內再次隻剩下柴榮一人。
「後世南路財神柴王爺,且容朕歇上片刻,今夜便與你夢中相會。」
他緩緩閉上眼,便要與那傳說中的柴王爺,夢中一會。
窗外,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刺破沉沉夜色,帶著溫暖與明亮,灑落在汴梁巍峨宮闕之上。
飛簷鬥拱,琉璃瓦麵,都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
一夜肅殺散儘,天地清朗,風輕雲淡。
京畿奸佞已除,禁軍軍心初定。
續命的事,該提上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