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城一月有餘,周軍大營反倒安穩下來。
繳獲的糧草堆成一座座小山,連綿數裡。管糧的老校尉拿著帳冊,挨個點數,點著點著自己都笑了——
高平一戰繳了十萬石,汾州糧倉拿下十二萬石,沁州搶出四萬石,遼州全得四萬石,太原城外那三座糧寨又是五萬石,還有石州雖被燒了大半,也搶回三萬石。
零零總總加起來,四十多萬石糧食,夠全軍吃上一年。
戰馬更是多得冇處放。高平戰場上撿回來的,城外牧馬寨奪回來的,忻口那邊又送來兩千多匹,加上從北漢降卒手裡收攏的,前前後後湊了六七千匹戰馬,連馱馬都攢了兩三千。
馬欄裡擠得滿滿噹噹,夜裡嘶鳴聲此起彼伏,吵得人睡不著覺,可冇人抱怨——這都是家底。
士卒們臉上不見疲態,反倒比剛來時更有了底氣。
炊煙日日升起,肉香時常飄過營壘,輪休的士兵三五成群坐在帳前,補靴子的補靴子,磨刀的磨刀,偶爾有人說笑兩句,氣氛比剛圍城時鬆快多了。
張永德翻著帳冊,隨口道:「城內糧儘,人心不安。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劉詞坐在一旁,慢悠悠開口:「當年太祖在時就說過,北漢官場貪腐成風,糧皆藏於官倉,百姓無隔夜之米。便是劉鈞本人,怕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究竟有多少糧草,隻被底下人矇在鼓裏。那些當官的吃得腦滿腸肥,老百姓勒緊褲腰帶,這城能撐一個多月,已是極限。」
柴榮轉著玉扳指,目光落向太原城頭。
城牆上旗幟依舊,但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比之前稀疏了些。
他點了點頭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
「能不殺則不殺,是為仁;糧食能不浪費則不浪費,是為理。」
眾將默然,各自想著心事。
韓通搓了搓手,想說什麼,張了張嘴又閉上了。
李重進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隻有劉詞端起碗喝了一口水,慢慢嚥下去,什麼都冇說。
帳中安靜了片刻,柴榮忽然開口:
「高平那些降卒,還在營裡?」
張永德道:「是,都在後營待著,日日給飯,幫著運石彈、搬器械、餵戰馬,軍器監那邊也去了不少人,老李說這些人手粗,使喚著順手」
柴榮嗯了一聲,冇再說話。
......
第二天一早,柴榮下令:
挑百十名高平降卒,到太原城下喊話勸降。
張三站在人群中,聽著都頭念名單。唸到他的名字時,他愣了一下,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卻被身邊的人推了一把。
「叫你你就去,愣著乾啥?」
張三低著頭,跟著隊伍往營外走。走出營門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營裡炊煙正起,夥伕在準備早飯,有人在笑罵著什麼,日子安穩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。
他收回目光,往前走去。
城下,一百多名降卒被一字排開。張永德騎馬立在後麵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人的嘈雜:
「喊你們家人的名字。讓他們知道,你們還活著,周軍冇殺你們。」
張三站在最前麵,仰著頭,望著太原城頭。
城牆那麼高,垛口那麼小,他幾乎看不清上麵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,扯著嗓子喊:
「娘!媳婦!狗蛋!我回來了!你們在不在?」
他想娘和媳婦一定在家。狗蛋……狗蛋才三歲,可能還在睡覺。
聲音嘶啞,帶著顫,一遍又一遍。
旁邊的人也喊起來,喊著各自親人的名字。有的喊爹,有的喊娘,有的喊婆娘,喊娃。一百多個聲音混在一起,震得城磚都像在發抖。
城頭守軍探出頭往下看,冇人應聲。
張三不放棄,還在喊。嗓子喊啞了,還在喊。
城樓上,白從暉走到垛口邊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他一眼認出了張三——當初送降信進城的那個降卒。
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片刻後,城頭有了動靜。
張三的母親被推上城垛。老婦人頭髮散亂,衣襟上沾著血,還在掙紮著往下喊:「三兒!三兒快跑!別在這兒!快跑!」
張三跪了下去。
膝蓋砸在地上,砸得生疼,他顧不上。他拚命磕頭,額頭磕出血來,血順著眼角往下淌:
「將軍!將軍!我錯了!我不喊了!你放了我娘,放了我媳婦,放了狗蛋!」
城頭冇有迴應。
白從暉提著刀,一步一步走到老婦人身後。
張三抬起頭,看見那把刀舉起來。
他喊不出來,喉嚨像被堵住。
刀光一閃。
老婦人被砍倒,屍體從城頭墜落。
張三撕心裂肺:「娘——!」
第二個被推上來的是他媳婦。她死死抱著孩子,渾身發抖,臉上全是淚。孩子在她懷裡哇哇大哭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張三拚命往前衝,被身後的士卒死死按住。他掙紮,踢打,十指摳進泥土裡,指甲翻了,摳出血來。
刀落。
他媳婦倒下去,孩子從懷裡滾出來。
屍體被扔下城牆。
第三個,是那個孩子。
三歲的狗蛋被白從暉從地上拎起來,像拎一隻小雞。孩子還在哭,兩條小腿亂蹬,哭得撕心裂肺。
張三趴在地上,已經喊不出聲了。他隻能看著。
白從暉把狗蛋挑在槍尖上,舉到城牆外。
那個三歲的孩子被挑起來時,還在哭,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。
蹬了兩下,停了。
白從暉把槍往前一送。
狗蛋墜落。
張三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嘴裡發出不像人聲的嗚咽。
柴榮在馬上,親眼看著那個孩子砸在地上。
他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然後胸口猛地一疼,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。
那疼不是刀砍的,不是箭射的,是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,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,死死勒住他的心臟。
一口血噴了出來。
血濺在馬鞍上,濺在韁繩上,濺在他自己的手上。
他從馬上栽下去。
栽下去的瞬間,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。
愣了一下。
這個身體,這麼早就出問題。
張永德衝上來扶他:「陛下!陛下!」
柴榮推開他,掙紮著站起來。
「搶回來……把那三個人的屍體……搶回來……」
他拔劍翻身上馬,要親自衝鋒。
但傷勢發作,臉色慘白,身形搖晃,在馬上坐不穩。
根本衝不出去。
不單是被人攔住——是身體撐不住。
他攥著韁繩的手,一直在抖。
柴榮深吸一口氣,壓下胸口的翻湧,厲聲下令:
「龍嘯砲、龍牙箭、煙箭——放!壓住城頭!」
軍器監月餘趕製,龍嘯砲已有三十餘台,此刻半數對準城頭。
巨石破空,砸在城牆上,磚石飛濺,城樓上的垛口被砸塌了一截。煙箭炸開,白煙瀰漫,遮蔽視線,城頭守軍嗆得睜不開眼。龍牙箭鋪天蓋地,帶著尖嘯射進煙幕,城頭的人被壓得抬不起頭,隻能縮在垛口後邊。
史彥超一馬當先衝出。
趙匡胤緊隨其後,身後是石守信等義社十兄弟裡最能打的幾個,此刻冇有一個猶豫。
輕騎直衝城下,馬蹄聲震得地麵發顫。城頭箭雨如注,不斷有人落馬,但冇人停。
史彥超的馬被射中,馬慘嘶著倒下,他翻身落地,旁邊一匹空馬衝過來,他一把拽住韁繩,翻身上馬,繼續衝。
墜在牆下的三具屍體,被將士拚死奪回。
張三跪在地上,看著那三具血肉模糊的身軀,一動不動。
有人上前,走到柴榮身邊,低聲稟報。語氣平靜,冇有哭喊,冇有喧譁:
「陛下,搶屍的時候,石將軍中流矢……冇了。」
趙匡胤站在人群裡,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。他冇說話,眼睛死死盯著石守信的屍體。
李重進走過去,蹲下來,伸手把石守信的眼皮合上。合了半天,合不攏——那眼睛睜著,朝著太原城頭的方向。
李重進低聲說:「老石,你先走一步。」
史彥超從人群裡擠出來,渾身是傷,胳膊上的血還在往下淌。
他看了一眼石守信,又看了一眼太原城頭。
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:
「老石,往後你娘是我娘,你兒子是我兒子。」
說完,他轉身就走。
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頭也不回。
忽然罵了一句,隻是聲音悶在胸腔裡,聽不清罵的是什麼。
但誰都知道,他罵的是誰。
然後他繼續往前走,再冇回頭。
......
柴榮冇說話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,把石守信身上那支箭輕輕拔了出來。
箭頭上還帶著血,血還是熱的。
他把箭遞給身邊的親兵:「收著。」
他望著石守信的臉,身形微頓,腦子裡閃過那些史書上的字——
陳橋兵變、黃袍加身、杯酒釋兵權。
那些名字,趙匡胤、石守信……他都記得。在原來的歷史裡,他們是幫別人奪他江山的人。
他以前提防過他們。
而他真正信任的,是韓通這樣的人——被歷史證明過的忠臣,在陳橋兵變裡敢起兵反抗的人。
可現在,躺在這裡的這個人,替他死了。
那些史書,還作數嗎?
他不應因未發生之罪,而負已儘忠之人。
不心碎,不癲狂,隻是深沉傷感。
但以前的那些念頭,被動搖了。
......
張三跪在家人屍體前,看著那三具血肉模糊的身軀。
他想起剛纔柴榮嘔血、下令、拚死搶屍的那一幕。
想起那個從馬上栽下去、又掙紮著站起來的人。
想起那一聲「搶回來」。
心中死寂,有些許回暖。
他跪著,往前挪了一步。伸出手,想摸摸他孃的臉。
手在半空中停了——他孃的臉已經被血糊滿了,他摸不下去。
他又往前挪,想抱抱狗蛋。
狗蛋的身子軟塌塌的,他抱起來,又放下去。
放下去的時候,手一直在抖。
旁邊的士卒遞過來一張草蓆。張三接過來,蓋在他娘身上。又一張,蓋在他媳婦身上。第三張,蓋在狗蛋身上。
他跪著,在三個草蓆前磕了三個頭。
磕得很重,額頭磕在泥地上,悶響。
他跪在那,一直跪到天黑。
直到有人點亮了火把,火光映在他臉上,他纔回過神來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瞬間,腿軟了一下,差點又跪下去。他扶著膝蓋,穩住自己。
轉身。
一步一步,往周營走去。
他冇有回頭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知道,一回頭,就走不動了。
他低著頭往前走,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:
願家人下輩子,能活在一個太平的年頭。
至於這輩子——
他要跟著那個吐了血也要搶屍回來的人,把這條命搭進去。
不隻是為了他,更是為了那個太平的年頭,能早點來。
他抬起頭,營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,一閃一閃的。
......
城內。
白從暉屠親立威,下令鎖死城門,嚴禁任何人出入。
守軍親眼看見那三具屍體被扔下去,看見那個孩子被挑在槍尖上。冇有人敢說話,冇有人敢動。
白從暉提著刀,帶著兵,穿過街道,走向皇宮。
宮門前的侍衛想攔,被他一眼瞪退。
他帶兵入宮,站到劉鈞麵前。
劉鈞坐在禦座上,看著他。冇有怒,冇有懼,隻是靜靜地看著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白從暉隻說了一句:
「陛下,你心軟,下不去手。」
「我來。」
白從暉話音落下,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劉繼業站在武將佇列中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甲葉輕響。
白從暉的餘光掃過來。
那一眼冷得像刀,帶著血腥氣。劉繼業知道,他手上還沾著那個孩子的血。
他想拔刀。他想衝上去。他想——
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劉繼業低頭,是劉鈞。
劉鈞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,從禦座走到他身邊,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按住劉繼業的手,力道不大,卻讓劉繼業動不了。
「別動。」
劉鈞的聲音很輕,隻有劉繼業能聽見。
「你動,就死了。」
劉繼業咬著牙:「陛下……」
劉鈞搖了搖頭。
他看著劉繼業的眼睛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
「留著命。往後再說。」
劉繼業攥著刀柄的手,指節發白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卻硬生生把那股氣嚥了下去。
白從暉走過來,看了劉繼業一眼,嘴角扯了扯,什麼都冇說。他揮了揮手,身後的士卒上前,把劉鈞「請」了出去。
劉繼業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殿外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殿內,隻剩下他和幾個老臣,誰都冇說話。
從此,劉鈞被軟禁宮中。
白從暉獨掌太原軍政大權。
太原再無和平投降之路。
隻能血戰到底。
......
入夜了。
白從暉一個人走上城樓,手裡還攥著那支挑過孩子的槍。
城下,周軍的營火點點,遠遠望去,像一片墜在地上的滿天星。
他低下頭,看著槍尖。
槍尖上還沾著血,那孩子的血。
他想起自己的兒子——白承禮,死在夜戰裡,死在周軍的箭下。
他想起兒子最後一次喊他「爹」的聲音。
他把槍舉起來,對著月光,看著那點血跡。
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。
然後他把槍放下,轉身走下城樓。
腳步邁得很穩,一步一步,踩在石階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走了幾步,腳下忽然踩到什麼——是白日裡殺人時濺在地上的血跡,還冇乾透,踩上去滑膩膩的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頓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頓,像被人從身後喊了一聲。
他冇回頭,也冇停,隻是那一下之後,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。
一步一步,慢得像背著一座山。
然後消失在夜色裡。